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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蒯晴 很巧,中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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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太久了,很多事情周苗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许久以前陈三明跟他说他看起来不是做臣子的命,人应当信命,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庙里的神像上了三炷香便转身走了。
陈三明说得在理,那个时候周苗正在和韦越他们竞争中书舍人这个位置,韦越板上钉钉,错过这个位置周苗再升迁便得等许久以后了,但是周苗不能让到手的鸭子飞了。
许久以前周樟曾教过周苗一个道理:所有可以被人为操作出来的事情便都不是命,因此周苗根本不信陈三明那个假和尚说的话,事实也证明陈三明说得不算准确。
他那时刚发现柳氏的那个门生喜欢男人时便得了个可以让那人完全失去竞争机会可行计划,只要再空出一个中书舍人的位置他升迁便是情理之中。
很巧,中书省有一个邾州人。
那个时候皇帝正处于听见邾州士族便紧张的时候,他开始就此暗中搜集蒯晴的一些小过错,准备在合适的时机呈给皇帝。
他知道皇帝向来多疑,只要稍微引导便能让皇帝对蒯晴乃至蒯晴背后的士族产生忌惮,到时候蒯晴面对那样的压力定然会主动请辞,这样中书舍人的位置便空出两个了。
他那时并不在意会不会因此得罪柳氏与蒯晴,毕竟他背后已无亲族,为数不多的软肋中一个官职与柳左丞齐平,另一个还太小,若是那群人还遵着伦理纲常便不会将孩子牵扯进来。
计划推进得比周苗预想中还要顺利,他借着柳氏门生的手,把蒯晴私下给邾州老家亲族寄信、提及京中朝局的消息捅到了御史台,又在翰林院借着和同僚闲聊的由头透了几句蒯晴最近和邾州来京述职的官员私下见过三次面的话。没等他把整理好的小过错递上去,皇帝身边的内侍便已经传了话,让中书省彻查蒯晴与地方士族交通的事。
但是现下看来还是留下了坏印象啊……
周苗没有说话,只安静地看着面前的圆襟,书房外的丁香花香直往鼻子里钻,圆襟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留下一句:“但是小的现在觉得大人不是大人说的那样的人……”
圆襟说完,紧张地扣着手似是在等周苗说话,但是周苗仍然是笑着的,似是没有生气,但是眼中却没什么神色,于是又轻唤一声:“大人?”
周苗没有应,似是在思索事情于是圆襟又叫一声,周苗才半思索半回应道:“那若……我以前便是那样的人呢?”
圆襟不假思索:“那大人现在改了啊。”
改了。
凡事是改了便可以的吗?
周苗又抿起嘴,摸了摸圆襟的头:“你叫圆襟前,还有什么别的名字吗?”
圆襟愣了愣,指尖把衣角扣得更紧了些,细声说:“早先在月廊的时候在流民堆里跟着瞎混,大家都叫我小三子,后来被娘娘家捡到,落了奴籍,夫人说贱名好养,可入了府总得有个正经称呼,见我那天穿了件打了圆襟补丁的旧衫,就随口给了这个名字,一直用到现在。”周苗指尖还停留在圆襟发顶柔软的发绒上,闻言慢慢收了手,指尖落在桌案上那卷刚抄好的道德经上,指腹蹭过“天地不仁”那四个字,低低笑了一声:“原来是这样,倒是巧。”
“大人问这个做什么?”少年十六七岁,眉眼还没有长开,五官看着圆顿,脖颈处长着一颗红痣、下巴上有个不算明显的小黑点,若是只用天地不仁便了却了他的一生,让他一直做个跟班怎么看都是残忍的。
周苗仍摩挲着“天地不仁”这四个字,许久道:“你现下既跟了我,我便迟早要将你的奴籍撤了,那便不要再用原先的名字了,本想着你若是原本有名字便用着,现下竟没有……”
“那便跟我姓吧,叫周箴如何?”周苗说完,又看向圆襟,圆襟有些呆愣的望着周苗又问道:“小的不知道。为何是‘针’呢,莫不是因为襟也是用针线做出来的?”
周苗看着眼前的少年,只觉得这他有意思的紧,也不解释,而是岔开了话题问会不会管账,听说不会,便让圆襟明日开始白日里去跟府中的账房先生学,只是说往日若是结了婚定然不能将郡主府的账房先生带走,到时便需要麻烦阿箴了。
圆襟还不熟悉“阿箴”这个称呼,盯着面前的周苗,半天竟红着脸道自己太笨了,可能学不会这些,周苗听见只是笑,有风顺着方才未关牢的窗户吹进来又开始咳嗽,急的圆襟急忙去关窗又给周苗倒上茶。周苗看着圆襟忙里忙外,待圆襟将一切忙完才又开口道:“没事,不用担心能不能学的会,你且去学便是。再或者……你若还想学些别的,尽管与我说,我给你找先生便是。”
圆襟是从宫里出来的,会读书,但是入不了仕,现下学个管账,也算是有一技之长了。
周苗想着这些,心绪放松下来不少,捂着嘴打了个哈切,圆襟见状忙催周苗去休息,周苗只应声好,刚欲转身回房忽听见院门外传来门子急慌慌的通传,说宫里头派了内侍来传口谕,召他即刻入宫见驾。
今晚应该又没什么时间睡觉了。
…
夜晚的樯州城外很安静,士兵躺在军营里可以听见蝈蝈在草丛里越来越聒噪的不停的叫着,偶尔飞过的夜枭停在树枝上发出哗哗的响声。
任齐礼没有回营帐,他坐在低矮的树枝上,靠着树干,可以看见高耸的樯州城墙,樯州城墙内也很安静,没有狗叫、没有小孩的哭闹,似乎连夫妻夜语也被高大的城墙吃进了肚子。
万籁俱静。
如果蒯晴说的是真的,那他现如今在此处守城便毫无意义,但若是就此将善后的事情全交给这些士兵,如果蒯晴说的是假的那便是他擅离职守。
他现今进不了城,不知道樯王的动向,但拖一时便多一时的风险,任齐礼听见关着蒯晴的营帐发出响动,探头看去便见蒯晴竟将门口的守卫打晕了现在便站在营帐前借着月光看着树上的任齐礼!
那双眼睛的夜视能力很好。
任齐礼跳下树,朝蒯晴走去,蒯晴看着任齐礼也微微笑着,在月光下看起来有几分阴狠。
邾州的人都这样么?
任齐礼皱着眉,看着蒯晴却想着另一个人,撇了撇嘴却听见蒯晴先发制人道:“你面对我是管樯王叫‘主子’,‘子’的尾音又落的很重,你不是中原人吧?”
任齐礼的眉头皱的更紧,只问道“你什么意思”,蒯晴见了任齐礼的反应似是很惊讶,笑了两声又说:“我在中央任职将近八载,加上在康都读书的时间,我在京中至少呆了十二年,那里的人管周黎和太祖的关系会叫主君和下属吧?只有河丘两道的人会把‘主君’这个词语的发音读成‘主子’呢。”
任齐礼没有回话,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在面对蒯晴时会管樯王叫主子,他没有接触过乱臣,任佐卿当时见他志不在此也从未教过他这些。
见任齐礼沉默,蒯晴又是笑,便道:“让我猜猜呢?嗯……你长的便像中原人,那便是你身边有个河丘的人,而且你们两个的关系很近,甚至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否则就连会将词语末尾的‘君’读成‘子’这样的口癖都学会很显然是不可能的呀……”
面前的蒯晴还在思索,口中呢喃的时什么“周隋陈蒯”一类的姓氏,最终只剩下一句:“你身边的那个人是周氏的?”
任齐礼的手忽的抬起放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这个动作很突兀,蒯晴注意到便低声问道:“看来是被我猜中了,那我们不如猜猜是谁呢?我被贬到邾北郡时朝堂上姓周的一共就那几个,都是康都本地的,若是非得说来路不明,那个周苗还真是令人怀疑呢。”
任齐礼握刀的指节瞬间绷得发白,淬了冷光的刀刃已经抽出小半,蒯晴却只是摊了摊手,神色坦荡得像早就料准了他不会动手:“别着急动刀子,我在京时官拜中书舍人,我若是想把这话捅到陛下面前根本犯不着到了现在还在这里跟你废话。我都落到你手里了,不过是想把话说开,换一条命活下去罢了。”
“你想要什么?”任齐礼的声音压得极低,夜风吹得营帐布帘哗哗晃,月光顺着蒯晴的领口滑进去,照得他颈间的骨缝泛着冷。
“我要你放我去见周苗。”蒯晴往前迈了一步,语气笃定,“现下是万寿节,陛下不能将事闹大,定然只是让你将我与主君活擒,反正我也要进京,你难道就不好奇,他当年把我拉下马真的只是图一个一个中书舍人的位置吗?”
“他图什么跟你没关系,你现在只是陛下的阶下囚。”任齐礼的刀刃又往外抽了一寸,寒气相逼,蒯晴却丝毫不见退意,反而从袖中摸出一块皱巴巴的帛布,递到任齐礼面前:“你看这个,这是我从樯州城出来的时候从樯王府带出来的,樯王要反,根本不是这一两年才起的心思,周樟还活着的时候便与他暗通款曲了,你真的以为周苗同陛下举荐你来此地是为了帮朝廷平叛?”
任齐礼的目光落在那块沾着灰渍的帛布上,上面模糊的字迹与周苗的私印极像,他攥着刀柄的手晃了晃,脑子中却忽的浮出一句“若是周苗会怎么办”。
蒯晴看着他愣神,又补了一句:“我蒯家世代受皇恩,我就算被贬到邾北也从来没有想过反。周苗当初构陷我,就是怕我查到他们父辈与樯王勾连的证据,便先下手为强。你跟他从小一起长大,他定是信任你的,到时你回京便去问问他,把这块帛布拍在他脸上,看他怎么说。”
夜枭突然又叫了一声,惊飞了枝桠上的宿鸟,任齐礼盯着蒯晴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了许久,最终慢慢把刀推回了鞘里,看着蒯晴一副胜券在握,又猛地将刀全抽出,搭在了蒯晴的脖子上:“蒯大人这些话漏洞百出,你感觉我会信你?”
“你!”蒯晴激动,正欲暴起便被冰凉的刀刃舔舐一下,又退回原处。
“周苗是我爹的学生,他是不是康都人我能不知道?”任齐礼将刀像上抬了抬,蒯晴的下巴抵在刀面上,一身汗毛都立了起来,任齐礼看着面前的人恐惧的表情竟嗤笑出声,“到是蒯大人一口一个周氏私通樯州,是感觉陛下的眼线不到邾州吗?真把邾州当山高皇帝远的岭南了。”
这话听着耳熟,蒯晴的身体竟不由得颤抖起来,似是激动到了极点,任齐礼见他这个反应,眉头有皱起几分,脸上的困惑更甚,却听蒯晴嗓中溢出两声“咳咳”的笑声:“任大人以为自己瞒的天衣无缝,结果还是露馅了啊。”
“你什么意思?”任齐礼看着蒯晴,莫名有些发毛,厉声问道:“蒯大人不惜将看守的人打晕就是为了当着任某的面说这些疯话?”
“是不是疯话任大人自己心里清楚。”
这个蒯晴还在装神弄鬼!
任齐礼深吸一口气问:“你当我不敢杀你?”
“陛下不会让您杀……呃!”蒯晴没有说完,脖颈已经被刀刃划出一道细口,温热的血顺着刀刃滑落到任齐礼指缝,带着烫人的温度。任齐礼盯着那点血迹,指尖却没松劲,只冷声道:“陛下要活的我便给陛下留活的,但是大人你可不在那个名单上,想活命便不要再跟我瞎说八道,留点口舌想想怎么跟你的主君解释为何将他卖了。”
蒯晴咽了口唾沫,喉结在刀尖上滚动几下,露出一个半真半假的笑,却也不说话。
笑的怪渗人的。
不知对峙了多久,蒯晴突然开口道:“您到现在还不知道主君走的是哪条官道不是?从樯州到康都少说四条大路小路更是又无数条,你们怎能抓住樯王呢?”
语气放的尊重,但是却是步步紧逼。
任齐礼垂下眼眸,将刀收回刀鞘,缓声道:“既然蒯大人这么清楚,想来是知道樯王走了哪条道?说出来,我给你个痛快,别在这磨磨蹭蹭掉我胃口。”蒯晴捂着颈间的伤口,指尖沾了血反倒笑开了:“我要什么痛快,我要见周苗,你不放我走那就等着樯王打进康都,你回去请罪吧。”
话音刚落,四周忽然响起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蒯晴还没反应过来,后颈便受了重重一击,直直栽倒在任齐礼怀里。任齐礼接住软下来的人,反手扣住他往营帐里拖,对闻声赶来的士兵摆摆手,低声吩咐道:“把人看好,再加两个岗,今夜若是再让他跑出来,你们提头来见。”
蒯晴傍晚放飞的鸽子现在应该已经飞到禁苑中了,若是分辉见到了那两只鸽子应当是知道发生了什么,皇宫会更设防的,虽然不知道他们主仆二人打的是什么主意,但是总比没有准备来的好。
任齐礼送走巡逻士兵,重新回到帐外,夜风卷着草叶的腥气刮过脸,他盯着那块被蒯晴塞到手里的帛布,指尖把布边捏得发皱。月光落在那枚模糊的印纹上的“周”字上,那个字与他见过的周苗私印纹路隐隐重合。
他不信蒯晴的挑拨,可那点隐隐的不安却像沾了水的棉絮,一点点沉在心底散不开。他握紧腰间的刀柄,指尖还留着蒯晴血的温度,只能咬了咬牙压下杂念——就算真的是私通那也是周樟私通,追究一个已死之人那未免太苛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