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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樯州 “他们是怎 ...

  •   又是下午,舍人院内还是那样的沉默。中午的饭菜味没有散出,随着温度的升高不断地往人的鼻孔里钻。

      周苗中午没吃饭,现下闻着这个味道只感反胃,脑中还思索着柳左丞当年辞官的隐情,只又喝了口茶,许久又道“我出去透透气”便起身出门去。

      站在门外,宴殿的锣鼓声依旧不断,听得人有些乏味。

      任齐礼现下到哪里了呢?

      从京畿到樯州走东道约两千五百三十里,特急日行五百里,约五天便可到达,昨日出发,此时应到中原道东都了。

      半个月内回京述职,来回十天,真平反的时间就只有五日,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可行性,除非任齐礼敢将除了樯王外的所有叛臣叛将全部先斩后奏。

      任齐礼有这么大的胆子?

      他未必有,也未必没有。

      周苗想着,拍了拍粘在衣服上的柳絮,又转身回了屋内。

      …
      三月初六,任齐礼总算赶到樯州城墙外与雏西道调来的兵马汇合,已是傍晚,樯州城门紧闭,城墙内很安静,静的不像发生了战乱。

      雏西道的这队兵马是研河县的精兵,精通水战,陆上却差些。指挥使姓丛,看起来三十多,任齐礼与丛指挥使交涉中军队已将营地驻扎在城外的山林中,升起了炊火。

      这未免太招摇了。

      任齐礼正欲上前制止,又被老丛拦住,只听老丛道:“这几日任大人在赶路,对樯州之事多有未闻,军队今日到城墙外,里面的人听见了便派出了信。”

      “里面的人?”任齐礼皱着眉问着,便听那指挥使激动地回道:“对对,便是里面的人。”

      樯王反了,还能调动军队,那便说明城墙内的樯州使也跟着反了或者被抓住了,不可能是百姓,那樯州之中还有什么人是可以传信的?

      任齐礼问出了口,老丛一听报出了一个略有些耳熟的名字——蒯晴。

      樯州刺史蒯晴,周苗说过这个人,出身邾州蒯氏,原中书省官员,因谏言有功被提携,后又被贬职至邾北郡,两年前被调任回樯州做了刺史。

      颠沛流离半辈子,若是真跟着反了倒也不足为奇,他怎会传信出来?

      任齐礼看着那炊火在眼前跳跃,又问道:“蒯大人传信说什么了?”

      “他说,今夜晚间扎营后升起炊火,他在城墙上看见火光便会来送城防图。”老丛说着搓了搓手,接着说道,“来之前下官还以为这樯州会多难打,但若是有了城防图,大人便能尽快平反赶回京城交差了。”

      老丛说着,似是很高兴,但任齐礼却沉默着没有说话。

      先秦时期荆轲刺秦也是以城防图为饵,不到图穷匕见之时时刻都不能放松警惕,况且蒯晴若是有意投诚便该将樯王一并绑了送来。

      任齐礼用舌头顶了顶腮帮,轻轻地嗯了一声没有再答话,只又去催促他人赶紧将营帐搭好,樯州的天比康都早黑将近半个时辰,只是交接的功夫天便要黑了,春日的夜还是有些凉,若是不搭好营帐怕是要受冻了。

      任齐礼站在营帐前,望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渐渐隐没在山峦之后。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腰间的佩剑,心中盘算着蒯晴的意图。一个被贬谪又重新起用的官员,丢了刺史令后在叛乱中选择传信而非直接表明立场,这其中必然有更深的考量。

      夜色渐浓,城墙上的灯火依旧明亮,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任齐礼眯起眼睛试图看清更多细节,却只能捕捉到模糊的轮廓。他转身吩咐身边的副将加强巡逻,并派人密切监视城墙方向的动静。

      营地里士兵们忙碌的身影映衬着篝火,偶尔传来几句低语和兵器碰撞的声音。任齐礼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夹杂着木柴燃烧的气味,让他稍稍安心了些,但思绪却久久无法平静——如果蒯晴真的送来城防图,接下来该如何行动?是按兵不动等待更好的时机,还是趁夜发动突袭?

      正当他思索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马蹄声。这声音不同于普通的行军步伐,显得格外谨慎而急促。任齐礼立刻警觉起来,手握紧了剑柄,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却只有一片黑暗。

      那声音近了是一匹枣红色的马,那匹马没有军队的马高大,显得马背上伏的人有些滑稽。

      蒯晴。

      任齐礼没有见过蒯晴,但是他就是感觉马背上的人是。

      马背上的人似乎受了伤,身体随着马的步伐微微晃动,显得十分虚弱。任齐礼示意身边的士兵不要轻举妄动,自己则缓步向前迎了上去。那马在距离营地数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马背上的人艰难地抬起头,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句:“可是任大人?”

      任齐礼眯起眼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冷冷地问道:“你是何人?为何深夜至此?”

      那人闻言,似乎松了一口气,翻身下马,跪在地上,从怀中掏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东西,颤巍巍地举起,说道:“下官蒯晴,特来献上城防图,以表忠心。”他的语气急促而恳切,但眼神中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

      任齐礼并未贸然靠近,而是挥手让副将带几名亲兵上前查看。副将接过油布包裹后迅速退回,任齐礼打开一看,果然是一张绘制精细的城防图,上面标注了城墙、城门以及守军分布等重要信息。

      “蒯大人既然有心投诚,为何不早些行动?如今樯州已乱,你此举岂非亡羊补牢?”任齐礼沉声问道,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对方。

      蒯晴苦笑了一声,低声道:“任大人有所不知,下官虽为刺史,但实则早已被架空。此次叛乱,若非侥幸逃脱,恐怕性命难保。我今日冒险送出此图,只求能助朝廷平定叛乱,还樯州百姓一个安宁。”

      任齐礼听罢,眉头皱得更深。他仔细观察蒯晴的表情和语气,试图从中找出破绽,但对方的表现竟无明显漏洞。就在他犹豫之际,远处城墙上传来一阵号角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不好!”蒯晴脸色骤变,慌忙说道,“他们发现我离开了!任大人,请速做决断,否则一切皆晚!”

      任齐礼凝视着他,片刻后挥手下令:“传信全军戒备,同时派人护送蒯大人入营休息。至于这张图……”他顿了顿,将城防图收起,声音还是冷的,“还需进一步核实。”

      蒯晴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异样的神色,但很快便低下头,不再多言。

      夜深了,任齐礼看着那份城防图,这份城防图没有问题,但是任齐礼就是感觉有些地方异常奇怪。

      蒯晴怎么会知道他是任齐礼呢?

      就算樯王在康都有探子,蒯晴方才字字离心,消息不会这么快传到蒯晴的耳朵中,更何况两人若已经到了惠王乐毅【1】的地步,樯王真的会将蒯晴放出城吗?

      君臣离心多么正常,但是若真是君臣离心,蒯晴怎么能拿出这么完整的城防图呢?

      假的!

      城防图不是假的,但是蒯晴想表现出的一切几乎都是假的。没有君臣离心、没有主动投靠,这一切只是在演戏。

      那为什么要演这么一出戏呢?

      君臣离心确实好让人放松警惕吧。

      不论中央派遣谁来樯州,只要营造出君臣离心的假象便会让人放下心,到时来一个杀一个,禀报回去也只会是将领没有完成使命,畏罪自杀。

      真是好计谋,若不是前朝有如此行为的君臣还真被骗了去。

      任齐礼想着,起身出了营帐。蒯晴被隔离在军营之外,由两个小兵守着,营帐内仍然亮着灯,任齐礼掀开帘子,蒯晴坐在床上,没有睡,只是一直看着门口,见任齐礼进了营帐便笑。

      “蒯大人笑什么?”任齐礼说着,又走近几步,将整个身子都暴露在烛火之下,“你与你主子这招,南邾周黎和太祖也用过,二人里应外合杀死了当时朝廷的监察使,林周二氏谋反一事掩盖了进一年,你感觉你们可以算得过邾南王?”

      “下官笑的事果然什么都瞒不住中央的护军啊。”

      任齐礼微微挑眉:“你知道我?”

      “护军问这些,不如猜猜下官的主公现下在哪里啊?”蒯晴的笑容愈发大了,任齐礼忽的听见外面有鸟类振翅的声音,老丛慌慌张张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你把我从康都带来的信鸽放飞了?”任齐礼盯着蒯晴,蒯晴面不改色,俨然成竹在胸。

      做事如此滴水不漏,在樯州当官还真是屈才了。

      “樯王呢?”

      樯王现下定然不在樯州了。

      蒯晴见任齐礼在思考,只轻声道出一句:“护军是让我背弃君主吗?”

      蒯晴的话将任齐礼的思绪拉回,盯着蒯晴的眼睛——那双眼睛任齐礼似乎在某处见过,似是一滩静水下的暗流。

      疯子。

      任齐礼转身要离开,出营帐前又立定,厉声道:“你最好祈祷你主子不要还在城里,否则我不管陛下是让活擒还是杀了他,我都会活剐了他。”

      …
      入夜,周苗坐在窗边看书,只翻了两页便开始咳嗽,起身和窗子,手却被窗框的木刺划出了血,从食指的第二个关节到指腹,长长一道,使整个手立马变的鲜血淋漓。

      周苗轻轻发出一声轻叹,将手指含入口中,血腥味在嘴里扩散,圆襟进了屋看见周苗唇上的血险些以为是周苗又吐血了,还是被周苗叫住了。

      任齐礼走了五天,现在应该在樯州了。

      如果万事真有因果,那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周苗盯着窗外的夜色,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安。这种感觉并非毫无缘由,自从任齐礼离开后,他便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而那件事绝不会是好事。

      窗棂上的木刺已经被圆襟用小刀削平,但周苗的手指依旧隐隐作痛。他将手举到烛光下仔细端详,发现伤口虽不深,却因沾了灰尘显得有些红肿。圆襟递来一块干净的布条,轻声说道:“大人,还是包扎一下吧,别化脓了。”

      周苗点点头,接过布条随意地缠了几圈,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窗外。夜风拂过树梢,带起一阵沙沙声,与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交织在一起,让整个夜晚显得格外寂静,又透着几分诡异。

      他会顺利吗?

      圆襟愣了一下,有些疑惑道:“大人说谁?”

      竟然说出来了?

      周苗怔愣一瞬,随即又轻笑出声——最近太忙了些,在府中一放松便将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周苗不好明说,讪讪一笑,圆襟便不再往下问了。

      周苗不清楚樯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是听樯州的同窗与同僚的叙述大抵可以拼凑出一个酒肉纨绔的形象,樯王年初时得以瞒天过海,这一切定然不是他自己一人可以策划出的,他身后的人定也是个能人。

      不过说到樯州的能人……蒯晴?

      他离京时没那个本事,现下若真能策划出这么出大戏,那当时只是将他赶到邾北郡还真是手下留情了。

      周苗手上的动作越发凌乱,忽的听见圆襟惊呼一声:“大人,我帮您包扎吧!”

      “嗯?”

      圆襟这一嗓子将周苗的魂喊了回来,周苗这才注意到被自己包的一团糟的手指,那布条下似乎还透着丝丝的血痕。

      真是心乱如麻。

      周苗抿着嘴看着圆襟为自己包扎伤口,好一会叹了口气,便见圆襟抬头:“是小的弄疼大人了?”

      周苗盯着圆襟的脸,只摇头,圆襟手上的动作便不再停顿,将伤口包扎完才又看向周苗,被周苗盯得发毛,却也只能局促的看着周苗,许是感觉屋中太安静了,许久又小心翼翼的道出一句:“大人长的真好看,就像……月廊传说中的东王公一样。”

      周苗听了这话倒是笑出了声,伸手点了点圆襟的额头:“小孩子家家,哪学来的这些浑话,东王公是男仙之首,我一个朝臣,怎么敢蹭这样的名号。”嘴上这么说,他心里却没放下那份不安,指尖缠着干净的布条,闷闷的触感压着疼,就像心里压着的那块石头,怎么都挪不开。

      圆襟鼓了鼓嘴,不服气地说:“本来就是啊,先前上街卖字还有姑娘偷偷往咱们篮子里塞帕子呢,要不是大人把帕子都捐给了城外的济民堂,说不准现在都有人上门说亲了。”说着他把布条系了个好看的结,又仔细捏了捏,确定不松不紧才收手,“您就是太低调了,当年在翰林院的时候,多少人抢着要跟您学写策论,现在眼看着又要升迁,反倒把锋芒都收起来了。”

      “翰林院……那都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吧?你还在宫中便认得我了?”周苗忽的捡到了关键词,整了整圆襟的衣冠,轻声问着,却见圆襟竟像受了惊吓一般有诚惶诚恐的低下了头,周苗见状,又轻声问道,“怎么了?像是被戳中了心事一样。”

      圆襟轻轻吞咽了下,抬起头又看向周苗小声道:“圆襟以前没见过大人的,但是小的的记忆很好,记得以前还在宫中时听娘娘与她的堂哥提起过您……”

      “娘娘?”

      圆襟以前服侍的是皇子,三年前还在娘娘的宫中,那便只能是柳氏了。

      周苗想明白了,轻笑一声问道:“他们是怎么说我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樯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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