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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名声 真是不光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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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中书省内的天是惨白的。
今日是万寿节的第三日,于官员而言已经是接近尾声了。中书省的公务积攒了许多,舍人院五人下朝后便都埋头在书案上处理公务,不知写了几份文书,周苗只是抬头便感觉天旋地转。
已经中午了,房屋中热气积攒,周苗低头写着字却闻到了一股扑鼻的香气,抬头看去竟是陈吴青的夫人来送饭了。妇人面容姣好,贴身坐在陈吴青身侧看着陈吴青吃饭。
该用午膳了。
周苗做了个深呼吸,将笔涮干净后放在笔架上转头与身侧的隋熹道:“谋春,一同去用膳吧?”
许是动静有些大了,对面的陈吴青放下了筷子,缓声让坐在身侧的妇人站起来,又面对周苗道:“幼枝,夫人将饭做多了,一同来吃吧。”
周苗闻言,略显迟疑,目光在陈吴青和他夫人之间游移了一瞬。那妇人却已站起身来,脸上挂着温婉的笑容,朝周苗点了点头,示意他不必拘束。隋熹也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向周苗,是在等他。
屋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窗外的阳光透过薄纱洒进来,映得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香气愈发浓郁。周苗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道:“多谢陈大人与夫人的好意,只是我与谋春已约好,便不打扰了。”
话音刚落,隋熹将手搭在周苗的肩上,附和道:“是啊陈兄,我们还有事,改日再叨扰。”他说完,便率先起身,朝陈吴青拱手行礼,随后转身向外走去。周苗见状,也迅速整理了一下案上的文具,跟了上去。
走出房门时,一阵凉风拂面而来,驱散了些许燥热,妇人姣好的面容犹在眼前,昨日的问题又萌生发芽。
陈吴青,你如此怎对得起你的夫人。
那你自己呢?周苗。
“谋春。”
周苗叫住了隋熹,看见隋熹回头,自己也停住了脚步。
若是如往常一般继续下去,你又如何对得起那位不知姓名的夫人,如何对得起那位大官员的女儿,如何对得起那活生生的人?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周苗笑了笑,看见隋熹正迷惑的看着自己。
周苗,你越来越麻烦了。
…
眼下大多数官员都与周苗交好,时常会有人忘记周苗是怎样爬到中书舍人这个位置上的。不只是那篇以“今圣上之英明,九天可见,然则臣子之过积攒重叠,已过于君主之过”开头,以“陛下广纳谏言,苗为翰林院臣子,谨议米面之事,望陛下悉知”结尾的《谏米面议》,还有一身被摒弃的君子风骨。
周苗的名声算不上好,他早便不算那些士族名门眼中的君子了。
中书舍人一般由帝王钦点,在正式任职前应有一年以上的试任用,周苗凭着谏议书被破格提拔也免不了这一关。
中书舍人不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的平常职位,预用阶段往往是原先的老官员面临升迁等变动,一二人二三人一同预选,那年是陈宥的父亲升迁,韦越与周苗一同进入备选,但除了这两人,其实还有一人也在备选名单中。
那人原先是中书省的一位小官员,受士族举荐入仕,一步一个脚印的往上升,按常理说他是当时三人中最有可能担任新的中书舍人的,但是那年无论何事都与往常相左。
因一起谋逆旧案,原先的一名中书舍人被调离了康都,加上升迁的陈大人,中书舍人被空出了两个位置,但是竞争似是比原先更激烈了,韦越有韦氏拖底,若是有两个位置,韦氏在朝上的族亲与门生定会将他捧上中书舍人的位置,三个人的暗中汹涌变成了周苗与另外一人的正面交锋。周苗深知机会难得,却始终没有想到该如何处置另外一人。
现中书令好阮,周苗当时便每周去枕香楼学阮,一日听见隔壁厢房内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和那位官员的声音便故作不经意的与他的老师相问,得知那人竟是个好男色的。
在官场上好男色的官员并不少见,但是受士族托举的门生若是好男色那便是丢了背后士族的脸,这是那些士族绝对无法接受的,于是周苗便有了招数。
他并不知道这位竞争者背后究竟是哪个家族的哪位大人物,于是便以爱慕者的身份同那人“表白”,甚至为了表忠心向陛下请辞,说出“愿意自行退出”这样的话,就这样周苗又回到了翰林院,开始默默搜集一些微小但足以将那位竞选者一步一步拉下马的证据。
终于,天不负有心之人,周苗套出了那官员背后的家族——中原柳氏。
那人是尚书省左丞的门生,而那位左丞最是好鲜妍女子又自诩克制清流,仅每月初一十五去枕香楼。
于是周苗算好了日子约那门生去枕香楼又故作为难的变卦,去学阮时故意走错房间,便“撞见”了“门生私会俏小倌”。当时的周苗与那人还是所谓的恋人关系,于是“一怒之下”将那小倌杀了。
闹出了人命,枕香楼不可能不管,但是两边都是大官员、两边都不好得罪,只是虚张声势的要报官却始终没人去,反倒惊动了在另一个房中的尚书省左丞。
柳氏的人一来看见房中站着两个熟人便感不妙,但听闻死的只是个普通艺人便又放下心,直至看见床上哪个心口上被插了把匕首的人是个男子,目眦欲裂。
周苗杀了个小倌,这不是大事;他的门生来枕香楼,这也没有关系。但是他的门生是死了的小倌的客人,他的门生是个好男色的,还让他人知道了,这便是一等一的大事了。
于是那位官员没让人去报官,并在白天时让户部的人将那小倌从乐籍调到了方外。
所谓方外便是出家人的特殊户籍,脱离世俗,死了倒也没什么关系。
再来便是那个门生。
他将自己那丢脸的门生调回了中原道,并为了让周苗不将此事说出去承诺一定会保周苗当上中书舍人。
于是周苗便这样又入了中书省。
那位官员在周苗当上中书舍人后总传出一些话,被有心之人听了去,周苗的名声便愈来愈差,但当时的周苗并不在乎。
中书舍人每月的俸禄比翰林院官员高一倍不止,这笔钱够周苗不用将自己院里的炭火分出来便能让周实晞不受风寒。
真是不光彩啊。
周苗想着,脚步慢了下来,又仿佛方才没有讲那般残忍的故事一般温声道:“谋春,我忽的想到今日早上老师唤我午休时去找他,你先去吃饭罢。”
隋熹盯着周苗,许久应了句好。
…
周苗想找段又。
柳氏的那位左丞辞官后这个位置一直空缺着,直至前几日被段又接手,段又现下的权利应当与那位柳大人相似,他方才想到了一个从前从未想过的问题——一个尚书左丞是怎么将那乐人从贱籍调到方外的?
若是段又有这个权利,那便说明是他多想了,但若是段又没有……
那柳氏辞官恐怕另有隐情。
周苗初入官场时尚书省的许多人都姓柳,不然便是柳氏的门生,但这几年却陆陆续续的辞官回乡,至现在只余下了柳霁与几个小户的门生,这样的行进轨迹对于一个京畿道附近的士族来说实在太过诡异,但若是家族商议后一同做出的结果那便好说了。
但是时什么样的事情会让一个士族主动放弃“祖传”下来的官职?
若是周氏,那便只有一个原因——有些秘密被陛下知道,并且已经在朝堂上含沙射影。这放在别的士族上似乎也是合理的。
只要知道段又现下的权利,那便能推出一二了。段又若是可以将乐籍的人调入良民在调到方外那只能说明是周苗多想了。但若是段又不能呢?
若是段又不能,周苗也不知道从何查起,他甚至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回突然注意到这个从前从来没在意过的事情。
周苗的脚步顿住了,他停在红砖外墙形成的道路中间来回的踱着步。
应当是因为最近太过紧张了?
罢了。
周苗想着,又转过身回了中书省。
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