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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急报 樯王,反了 ...

  •   万寿节的第一天很简单,各国各部使臣觐见,各地侯爵进京述职,中央官员到宴殿的时候只管坐下吃饭便是,拜礼会在下午送到各院里,算是讨个彩头。

      周苗坐在宴殿,隔着一排排人看中央的歌舞,一会是西域的歌舞、一会是江南的小调,思绪便越飘越远。

      万寿节会持续半月,兵部和内务府在二月末都递了密奏,春猎定在万寿节后再过十数日,也是礼法众多的一项仪式。若是万寿节是万国来朝、是他国将自己最好的最先进的带到康来彰显自己的“用处”以求康的庇护,那春猎便是康交给因万寿节远道而来的朋友的回答。

      你看啊,我多强大、我多繁荣,我的儿郎多么健壮,我的军队多多么庞大,我还有能力保护你们,你们若是与我为敌,我的儿郎不会放过你的。

      周苗记得他十多岁时与阿澜随周樟进京为烨帝庆寿便留到了春猎,那次春猎周樟作为承袭爵位的长辈应是不应上场的,但是当时邾南蠹族的使臣也在,烨帝便破例让周樟也骑上马去打几只野兔。

      谁曾想周樟拔得头筹,蠹族的使臣见驻守邾州的侯爷竟如此骁勇,第二年便送质子进京。

      周苗想的入神,没有留意身边人,在反应过来时已经被陈吴青灌了不少酒,胃也隐隐烧起来。

      这是想让我殿前失仪?

      周苗想着,又一杯下肚。陈吴青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眼神里闪烁着几分狡黠,依旧不停地劝着酒。周苗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只是借着宽大的衣袖遮挡,悄悄将部分酒液洒在了地上。

      歌舞仍在继续,欢快的节奏却与周苗此刻的心境格格不入。他强撑着精神,应付着陈吴青的劝酒,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殿中的众人。那些使臣们有的面露谄媚,有的眼神警惕,还有的则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各自打着自己的算盘。

      又一杯酒递到面前,周苗刚要接过,突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小太监匆匆跑进来,跪在烨帝面前,高声道:“陛下,渤左道急报!”

      歌舞还在继续,但殿中的气氛却瞬间凝固。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小太监,原本喧闹的宴殿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烨帝眉头一皱,抬手示意歌舞停下,沉声道:“呈上来。”小太监赶忙起身,将急报双手捧过头顶,由身旁的侍从接过,快步呈到烨帝面前。

      烨帝展开急报,脸色愈发凝重,官员心中皆是一紧,暗自猜测渤左道究竟发生了何事,竟在万寿节的宴会上送来急报;陈吴青也停下了劝酒的动作,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疑惑与不安;殿中的使臣们更是面面相觑,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起来,原本各怀心思的众人,此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急报打乱了节奏。

      渤左道。

      樯州。

      樯王。

      樯王割据,这么大的声响,陛下怎么可能不知道?

      周苗忽的想起某晚同任齐礼的交谈,还有那份被传出京的急召。

      樯王没有进京。烨帝不相信樯王,但是他相信曹怵。

      周苗将酒杯放下,坐在位上环视一圈,万寿节这么重要的庆典,即便是边陲王都会到场,但是樯王不在。

      樯王,反了。

      这个意识让周苗不由捏紧衣衫,此时似乎也有官员反应过来,开始交头接耳,那些官员的脸上满是惊恐与不安,有的甚至身体微微颤抖,仿佛大祸即将临头。

      陈吴青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酒液顺着杯沿缓缓滴落,浸湿了他的衣袖,他却浑然不觉,他看见烨帝坐在高位上,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帝王的手中紧紧握着那份急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片刻后,烨帝猛地站起身来,大声喝道:“肃静!”殿中顿时安静下来,众人皆噤若寒蝉,目光齐刷刷地看向烨帝。

      烨帝目光扫视一圈,冷冷地说道:“今日万寿节,不议旁事,万事待节后再做处置。”

      说罢,烨帝重新坐下,一挥手,歌舞继续。然而歌舞已全然没了先前的欢快氛围,舞女们动作僵硬,乐师们也心不在焉,奏出的乐曲杂乱无章。周苗坐在位上,心中思绪万千,他深知樯王之乱绝非小事,接下来的局势只怕回越来越糟。

      陈吴青没有心思劝酒了,他坐回自己的位子,有些失神,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
      周苗有些喝多了,席中便离了宴殿回舍人院睡觉,再醒来时不知是几时,众人已经全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处理公务。

      舍人院气氛有些压抑,陈宥一直心不在焉。雏河陈氏与樯州仅一河之隔,陈宥确实应是最担心的人。

      同拜礼一起来的还有公务,周苗听小太监读完后却罕见的停顿了许久——在京中官员中指派出一人出京,半个月内将樯王活擒,回京述职。

      看似简单的问题却极难有一个万全的答复。

      邾山周氏世代承袭筑南候的爵位,由筑南候带兵出征平反邾南各部,侯府破灭后中央便需要派出更多的人马驻守河丘两道,因此京中现下武将凋敝,又大多没有什么平反经验,文官……春猎打几只野兔还行,总不能真让文官去平反吧?

      除非烨帝想让所有使臣都知道康要亡了。

      周苗揉了揉太阳穴,试图让自己清醒些,目光缓缓扫过舍人院内四人。一向沉稳的韦越此刻都紧锁着眉头,脸上满是忧虑。他们深知此次事务难解,稍有不慎,不仅自己的性命堪忧,更可能危及整个国家的安稳。

      隋熹思索着,试图从过往的案例中寻找一些经验,最终无奈地叹口气。樯王府与筑南候府在康朝建立初期是一个目的,便是守住康边境线以内的少数民族,整个州乃至整个道的精兵在战乱时要听从当地王侯令与刺史令同时的指挥,以防单权势力过大,樯王令与樯州史令在去年的使用频率直线上升,那便说明樯州刺史早已投诚,樯州此时的情况怕是比急报中所说更加糟糕。

      这看似简单的指派,实则是一个烫手山芋。出京平反,半个月的时间,既要面对樯王的叛军,又要应对可能出现的各种突发状况,这谈何容易。

      周苗站起身来,在舍人院内踱步,脑海中不断思索着可能的解决方案。突然,他停下了脚步,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或许可以联合周边几道的兵力,共同出击。但很快他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年初嵘北已经消耗了各道大量的精兵,眼下时间紧迫,在缺少统领的情况下,各道之间协调需要时间,而且叛军可能已经有所防备。

      陈宥抬起头来,看向周苗,眼神中带着一丝期待和询问,却见周苗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也没有想到好的办法。陈宥又低下头去,继续陷入沉思。

      舍人院内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纸张翻动声和叹息声。周苗知道,他们必须尽快想出一个办法来,或者是想出一个皮糙肉厚的顶上这个平反将的职位,否则京中的局势恐怕会愈发紧张,不等这个月俸禄发下来钱币便要改名号了。

      去平反的人应有带兵打仗的经验,还需方便调动,满足这两个点的官员不多。

      京中武将,单单是有带兵打仗经验的便屈指可数了,其中有一部分是焕帝的部将,现今皆年岁已大,并不便调动,还有便是从边关被调回来、在京中没有具体官职的将士,只待万寿节后被指派到河丘两道,也不好临时调动。

      若是又有经验又方便调动的……

      周苗脑中浮现一个人选,但又极快的被自己否决。

      此事若是不与任佐卿商量,任齐礼的名字是下午呈上去的,任佐卿是晚上打到郡主府的。

      周苗站在堂屋中间,面对着门,外面的天很亮、很白,除此之外没有一丝颜色,宴殿方向依旧喧嚣。周苗将帽子戴上,深深地吸气又缓缓呼出,只回头道:“我去趟翰林院,让叶诸回来替我,今日下午不回来了。”

      周苗脚步匆匆,心中思绪翻涌。任齐礼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可此事干系重大,稍有不慎便会将他推入万劫不复之地。自己该如何开口,又该如何说服任佐卿同意自己的孩子接下这烫手山芋呢?

      翰林院内,一片安静祥和,学者们或埋头苦读,或轻声讨论着学术问题,周苗径直走向任佐卿的所在之处,远远便看见他正专注地批阅着文书。

      周苗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任佐卿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来,看到是周苗,手中的笔没有放下,微微笑着:“小苗,今日怎来翰林院?”

      周苗苦笑一下,站在任佐卿的书案前轻声道:“老师,借一步说话。”

      …
      翰林院里种了许多桃花,三月正值桃花盛开的季节,粉白相间的花朵簇拥在枝头,微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飘落,给略显严肃的翰林院增添了几分柔美与浪漫,周苗跟在任佐卿身后,穿过几株桃树,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小亭。

      任佐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温和地看着周苗,轻声问道:“小苗,看你神色匆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周苗没有犹豫,将樯王之乱以及京中要指派官员出京平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任佐卿,最后才缓缓说出自己心中的人选:“老师,我觉得阿礼或许可以担此重任,他既有带兵打仗的经验,又方便调动,只是此事太过凶险……”

      周苗欲言又止,任佐卿听后,眉头微微皱起,脸上浮现出一抹忧虑,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道:“小苗,你所说的情况我大致明白了。阿礼确实符合对平反官员的要求,可这平反之事绝非易事,樯王敢反,必定有所准备,此去怕是凶多吉少啊。”

      周苗看着任佐卿,眼中满是诚恳:“老师,我也知道此事凶险万分,可如今京中实在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樯王从去年冬天便隐隐有谋反的趋势,若是不尽快平定,局势恐怕会愈发危急,到时候受苦的还是百姓。”

      任佐卿长叹一口气,抬头望向远处的桃花,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复杂的情感,有对任齐礼的担忧,也有对国家命运的关切。过了许久,他才踟蹰着说道:“罢了罢了,让阿礼去吧。”

      周苗没有想到任佐卿竟这样好说话,站在任佐卿身前带着些不可置信看着他的老师。任佐卿鬓角的白发又添了几根,眼角的细纹现下即使不笑也很明显,双眼含的仍是对真理的渴望却又添了几分担忧,不知是对他即将远去的孩子还是对渤左道的战况。

      周苗看着眼前已经有些年迈的紫袍官员,缓缓下跪,给人行礼磕头:“先生大义,苗永生难忘。”

      任佐卿见状忙将人扶起,只抱着周苗,一遍又一遍的说着“没事”,似是在安慰周苗,也似是在安慰自己。

      任齐礼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但他也是任佐卿最后的孩子。可路是人选的,选了便要无怨无悔走完,任佐卿是文官,整个任家只有任齐礼一人上过战场,任齐礼若是不去,那任家便再无能为力为家国分忧了。

      任佐卿松开抱着周苗的手,又叹了口气,他拍了拍周苗的肩膀,扫下几片浅粉的花瓣道:“小苗,你且去安排吧,我让阿礼做好准备,待圣旨下发便命他即刻出发。”

      翰林院的桃花仍然开着,纷纷扬扬,从四方飘进一方小亭,天色暗了些,马上便要散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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