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缘档案》鹿炑

83、‘家’ 花苓镇

　　青垚离开皇城时，只带上了青草。

　　这一次他不再着急赶路，故而有时刻意拖沓能在一个地方呆上许久，有时忽而来了兴致，亦能到人迹罕至的地方骑上青草狂奔个痛快。

　　他得到了一份有期限的自由，可满心向往的却是去到一切终结之后。

　　那是一份不再符合常理的期待，无论那时在他面前的是消亡，还是对他一切行径的清算，他都全盘接受。

　　他要…离开这里，只要离开。

　　这一路青垚到过许多地方，不得不承认许秦昊与许秦安联手，在很久很久之前便已将北国治理的很好。

　　至于修缮水利，青垚看到了一个又一个已被实现的好方案。

　　祐宁与他…有一种荒谬的可笑。

　　故而青垚失去了要做的事，亦没有刻意想到达的地方，此时此刻浪费竟也成了一种活法。

　　青垚对自己生出了唾弃，在一次次被眼前场景触及时，他在思考，老天真的没在给他选择的余地吗？

　　再强硬的命运亦不会只有单线。

　　…

　　附近没有客栈，青垚住进了一农户的家中。

　　此时他正顺着青草的毛发，考虑着找到客栈住下后要为其刷洗一番，如今粗布麻衣的青垚不自觉的开始动手认真做些繁琐的小活。

　　可或许是未来的时日不再确定，他需要强行的为明日赋予一些的期盼。

　　这里距离皇城应该已经很远了，青垚并未刻意计算时日，只…文书上的公章多了几个。

　　月朗星稀，在月光的照耀下夜晚的行动亦可与白日无异。

　　青垚看着远方的山脉，这里确实比之皇城自由许多，可祐宁说错了。

　　他不愿留的，早已不仅是皇城。

　　农户家的主人喂完家畜便招呼着青垚进屋，一碗黄酒下肚，只青垚晃晃悠悠的笑出声来。

　　家…他想回家。

　　好陌生的词汇，可是…可是…他有的，他应该有的…

　　与农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中，酒过三巡。

　　青垚手中还拿着酒碗，上半身却早已趴倒在饭桌上，醉了吗？醉了吧。

　　青垚半阖上双眼任由自己坠入此刻。

　　不经意间的几声呢喃被旁人听了个清晰，农户家的人对视一眼轻叹。

　　模糊间青垚感受到有人将他扶起，没有预想中的磕碰，身下的床板有些硬，这一觉他睡的很踏实。

　　青垚醒来时天方才微微亮，农户家的人已去劳作，宿醉亦不能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房内只有一扇透气的小窗，被关上了，青垚在床上呆坐了许久，今日…先离开罢。

　　一锭银子被放在屋内的供台旁，青垚走出门去，屋内的温度其实并没有比屋外好多少。

　　将青草牵出院外，青垚回头看了那房子一眼，在同样昏暗的光线下，那房子依旧有些简陋、太过不起眼。

　　罕见的，青垚生出了些许不舍，但也仅仅只有些许。

　　青垚回过头翻身上马，清晨的露水有些许沾到了身上，手中缰绳有片刻被紧攥，最后依旧被虚虚松开。

　　不再回头，青垚一夹马腹向前而去。

　　这一路，他已错过了一场冬。

　　一路急驰，正午时青垚终于在远处看到了城墙的虚影。

　　许是天气的缘故，前方官道的大半被泥土掩埋，为避免危险，青垚下意识令青草慢了些。

　　一路顺官道而行，城镇便在山脚下，忽然青垚拉紧缰绳让青草停下，而后一步步往后退去。

　　下一刻，眼前的泥土不断从山上涌下，一层盖一层。

　　不消片刻那个位置的泥土已能顺着官道流下掉落至山脚。

　　青垚眉头微皱，青草不住的用前蹄挖着地面，嘴里亦发出不安的‘呼噜’声。

　　这沙土快速流动的声音中，好似…

　　青垚快速抬眼，半空中一辆木推车正往下砸来，空中还伴随几声杂乱的叫喊。

　　只见青垚控制青草后退时借力腾空，推车快速掉落，青垚在半空抓住它的轮子往后一拉，落地那刻，木推车的前轮险险停在悬崖边，其上的货物还安稳的留在推车上。

　　“车！”高亢的叫喊声让青垚下意识回头往上看去，只见几位身着麻衣短打的少年正一脸呆滞的看着他，中间那位甚至伸出的手还未来得及收回。

　　确认推车不会再掉下去后，青垚放开还抓着轮子的手，直起身来将那推车拉到靠近山的那一侧。

　　山上那几位少年许久没有动静，青垚做完这一切后拍拍手重新翻身上马，控着青草后退几步后，一个漂亮的飞跃，轻松跳过那仍在流动的土堆，继续向前而去。

　　直到青垚疾驰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那左右站着的少年方才如梦初醒，见中间那少年仍呆滞着，二人不约而同开始从左右两边晃他“刚刚，就刚刚那人，你看到没？”

　　“魂呢？快醒醒！”

　　中间那人被晃的晕晕乎乎，只见他呆滞的左右各看一眼，而后像是突然确定什么，抓着一个人的肩膀疯狂摇晃“就是他！就是他！”

　　“我之前和你们说那位人特别好却被坏副将抓去军营的那位公子！就是他！”

　　“东哥，等等远东哥，别激动，要吐了，真的！沈东书!”

　　那少年被晃的没办法,怒吼一嗓子后那位叫沈东书的少年才终于放过了他。

　　“哦，好，那！”人是放开了，但那位叫沈东书的少年依旧激动的看着他，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好好好，就那好公子和坏副将的故事背的利索是吧。”被晃许久那人好不容易将气喘匀，立刻便拿着沈东书的毛病就开始说道。

　　但看着眼前人依旧在激动的样子，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嘴“真是他，刚刚看清楚了？”

　　“是，他。”只见那沈东书点头如捣蒜般，情绪激动下话更是说的不利索了。

　　“行。”左右两人对视一眼“看那…公子的样子应该也是去花苓镇，到镇上了我们一起陪你去找他。”

　　拍拍沈东书的肩膀，三人寻路下山将那土堆铲平，而后推着木推车往花苓镇而去。

　　这边，青垚凭文书来到镇上，最先闻到的是飘向鼻尖的阵阵清香。

　　刚过正午时分，原本应是百姓歇息的时候，但这花苓镇却是来往吆喝、欢声笑语不断，热闹的很。

　　青垚牵着马儿站在原地，眼前来往商道大半被头顶的木架遮挡，人群行走在宽敞的阴影处，各色的鲜花、布匹点缀在摊贩、木架上，各处都可做得那清香的来源。

　　下意识拍拍身上的尘土，青垚牵着青草往一旁走去，道路上鲜花迷眼，很快便找到一间带马厩的客栈。

　　青垚吩咐完店小二将饭菜端上客房后，不消片刻沐浴用的温水便被人端了上来。

　　便是水桶都精致，几桶水上分别飘着鲜艳的花瓣，青垚伸手将水捧起，还隐约能闻到些许藏于其中的香气。

　　沐浴后，青垚将自己身上的粗布麻衣重新换成了浅色长袍，这里…他可以呆久一些了。

　　支开窗，外间的一切都是那么的令人心旷神怡，青垚好似已经习惯了空气中的香气。

　　待青垚的长发半干时，店小二终于端着饭菜敲响了青垚的房门。

　　“进。”

　　那店小二见青垚外衣穿的松散也不奇怪，自顾自将菜上好后，才觉青垚盯着他的衣裳看了许久。

　　“这位客官可还有什么吩咐？”

　　“你们这最好的成衣店是哪家？”这里的衣裳，亦是让青垚很感兴趣。

　　“哦～若要最好的成衣店，客官一路往东走，我们这镇上最中心的那家便是，越城送来的锦布，便数他家的花样最全。”

　　“越城？”一些不太好的回忆涌上心头，青垚再次确认一遍“那不是刚打完仗？怎会有布匹产出？”

　　许是青垚说的话有什么问题，那店小二将手上的托盘往桌上一放便开始说道：“客官您这话就说对了，那越城是打仗，但做这锦布的也不是一般人啊。”

　　青垚走到桌前坐下，那店小二也顺势坐到青垚对面“这仗打的多大我们百姓是不知道，可死了多少人，我们可是门清。”

　　说到这，那店小二突然停了下来，小心觑着这位不知从何而来的客官的神色。

　　青垚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他只一边听，一边咀嚼着饭菜，见店小二停了下来，顺嘴便答了话“所以？”

　　“所以必定需要耗费良多！客官您是不知道，在这打仗前，这越城的锦布便是已经有些名声了，这仗打下来，布少了，那要裁衣的店家可还在呢。”见青垚那无所谓的反应，那店小二便也就放开了说。

　　“她们不走？”这里的小菜很是清淡，可胜在美观，亦不会难以下咽。

　　“嗨，客官您这可问对了，我可听说，那做锦布的工具在越城是个移动不得的，所以那些个布娘一些个留在越城，一些个去到远些的锦州，分两批才能保证这锦布的完好，也幸好她们都还活着，不然这么好的布我们再上哪找去？”

　　青垚回忆来一下，他并没有关于越城锦布的记忆。

　　那店小二拿了赏钱后便高兴的退了出去，青垚饭饱便来到马厩，在旁人的指导下为青草洗了个有些混乱的澡。

　　尽管青草已安静的算是任由青垚摆弄，可这一趟下来依旧是弄的到处都混乱。

　　这长袍是不能要了，青垚随意换了件外袍便往那店小二说的成衣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