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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被缚 放你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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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食邑确定后,许秦昊与许秦安二人便坐上了前往封地的马车。
许祐宁登基那日,青垚并未在场。
如此场面,他内心却只剩逃避的念头。
皇城外,青垚又到那近乎垂直的高山前,北国又快入冬,峭壁上绿意落尽,从远处看像一块古老脏污的墓碑。
青垚来到这时,山间全然被晨雾覆盖,田埂处扔下的农具与昨夜相同。
许是一回生二回熟,青垚三两下便坐到了与上次相同的,那大树横生的树干上。
晨起的露水沾染上青垚的衣袍,指尖探出,空气中的薄雾亦带着丝丝凉意。
青垚挪动身子,轻轻的将头靠在一侧的枝干上,不知为何他近来很喜欢这个姿势,他可以借此得到些许安慰,借此将让内心的郁气散去些,可偏偏他又对这个姿势有些变扭,怕让人撞见。
清风迎面吹来混杂着泥土的气息,青垚闭上双眼,身体亦逐渐放松下来。
当初生太阳的光照打落时,树干上再空无一人。
青垚期待着自己从树干处摔下,可是没有,每次险之又险的稳住身形后,才发现身体亦未移动几分。
全数是他自己故作恐慌。
渐渐的睡意来临,青垚将身形隐去后,放任意识逐渐走向模糊。
或许应该惊讶,又或许是理所当然。
青垚陷入沉睡后来到那登基典礼的上空,避无可避。
薄雾自半空层层压下,目光所及之处,正祭告天地宗庙的祐宁与众大臣都好似身披无形丧服。
线香那星点的火光被毫不留情的遮盖,祐宁表情肃穆却更是显得憔悴。
高处风声将一切凡音尽灭,青垚的双耳被堵,眼睛亦看不真切。
许祐宁一人在高台孤身叩拜许久。
祭告完后一切敲锣打鼓的热闹在青垚眼中都蒙上悲切,他移动不得,看不见自身躯干。
文武百官在午门外列队、静候,天边有沉沉乌云涌来,压的青垚周身空气稀薄。
午门外众人议论纷纷,各色官服似化作史官下笔。
天边开始异动,青垚感受到丝丝电流在体内炸开,痛苦不堪,偏偏口不能言。
吉时已到,韶乐奏响,祐宁身穿玄色衮冕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自殿后缓步而出。
青垚受着痛苦,腥甜的味道涌上喉头,能量在疯狂流动,四周混乱至极。
厚重的乌云快要将大殿压垮,祐宁伴随乐声一步步登上汉白玉台阶。
云层中有电流噼啪炸开,像威胁,像警告。
祐宁一步步仍往前走着,无论这大典天气如何,皆有他君权神授的释义。
青垚咬紧牙关,身侧的一切在疯狂流动,或解脱,或煎熬,都令他几欲作呕,终于他看见自己被缚的臂膀。
能量要将血肉冲破,青垚用将近自毁的力道冲破束缚。
祐宁稳坐于宝座之上,霎时间金光将乌云劈散,晨雾褪去,生机尽显。
乐声戛然而止,台阶下锦衣卫的长鞭划破长空。
座下百官行礼叩首,高呼万岁。
高山之上,薄如纸翼的仙人自高空坠落,凡尘染身,心肺动荡。
青垚喉间血液喷涌,沾染上身侧枯草。
唯一庆幸的,或许是此刻体内的能量不再流动,青垚可放任自己晕厥。
这世间本就不允许他将脆弱、缺点泄出,所以…他不一样。
枯草落地,血液无需特意掩埋主动便消失于视野当中。
青垚醒来时天色稍暗,面色与平常无异。
经历过动荡的身躯一呼一吸间皆带着血腥的刺痛,四周仅剩的光亮裹挟着寒意直打向青垚身体的每一寸。
虚弱想再次闭上的双眼被强行撑开,青垚奋力呼吸让自己清醒,动作间伤口被牵扯,喉间堆积的血液被迫牵连着咳出。
痛苦的咳嗽惊天动地,快入冬的皇城外荒山空无一人。
青垚闭上双眼,用手肘奋力将身体撑起。
一鼓作气,牵连全身。
身体的伤在不断加深,青垚嘴角溢出血沫才终于让自己站了起来。
青垚的步伐虚浮、扭曲,原本欺骗的脸色变得惨白无比。
几步外,青垚仍是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已涌上喉间的腥甜被咽了回去。
他甚至看不到一根枯木,在许久的心理建设后,青垚认命般隐去身形,任由自己往宅院处飘去。
幸好,这一次,他没再被困。
正门一晃而过,青垚看见有马车停在那处,但他不想管了。
挑一无人的巷子现身,青垚捂住胸口一路低头往前走,踉跄着敲响了宅院的小门。
值守的家丁见青垚这模样吓了一跳,伸手便要去搀扶青垚“这…是否需要派人去请大夫。”
“不必。”青垚的声音沙哑、虚弱,躲过家丁的搀扶后靠在墙上直喘粗气。
眼前的场景一阵阵发黑,青垚多次甩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后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身旁的家丁将手虚护在青垚身侧以防万一,终于身体一直在摇晃的公子说了命令“去…叫几个人,抬我回卧房。”
“是。”
青垚接触到床榻的那一瞬再度陷入昏迷,故而祐宁等待多时的邀约被搁置。
取而代之的,是青垚每日的状况都会出现在祐宁桌上。
身体时而消失,时而浮现,体内的每一寸皆在修复着且速度越来越快。
终于在回宅院后的第三日,便是祐宁登基的六天后,青垚的身体恢复如初。
第七日,青垚坐上马车,去往宫中赴祐宁的约。
在半空被缚的感觉仍留在体内,青垚下马车时识相的扣上了一旁挂着的面具。
许是祐宁的授意,青垚并未经历所谓的入宫搜身。
进到深宫,青垚在宫人的示意下拿下面具,宫人将面具拿走。
青垚低下头,在宫人的引路下,来到了他在这宫中住过的小院。
宫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后便退下,院中一名青垚从未见过的人守在那处,那是个很适合隐于黑暗的人,但此刻他看青垚的眼神却是有些蹩脚的‘久别重逢’。
要试探,要客套。
青垚轻咳几声抬步踏入院中,未理会那人,径自推开屋门。
霎时间屋内酒气飘出,正支着脑袋沉思的祐宁抬眼向他看来。
未再管其他,青垚走入屋内顺手便将大门关上,院中人再次被关在院中。
祐宁见此轻笑着放下手,身体微往后仰“青垚,我登基了。”
“嗯。”青垚将桌上歪倒的酒瓶扶正,而后在祐宁对侧自然落座“需要我向你高呼万岁吗?”
“不用。”
青垚坐下才发现祐宁身上的酒气很重,是已他又起身将窗户都打开“刚登基便烂醉至此,不怕那些个文官的奏折了?”
“今日休沐。”祐宁好似被风吹的清醒了一些“话本上总说,‘醉’可解千愁,我想试试。”
祐宁的声音越来越小,青垚又坐回那个位置“我还以为你不会看话本,你的愁解了吗?”
“总不能连宫中的剧目都看不明白,说不出几句。”祐宁揉捏眉心,闭了闭眼“我的愁,可能不在千种之中吧。”
祐宁眉心皱起,手习惯性往太阳穴处去,却在快碰到时强忍着将手放下。
青垚支着头,一丝光亮自指尖溢出“之前答应玥萤的。”
许久以来的头痛与体内暗疾被修复,身体霎时轻松无比,祐宁睁开眼睛,嘴角的笑意带着苦涩“青垚还记得多少?”
“遇见玥萤之前,都忘了。”
祐宁的视线投向窗外“这样…辛苦你同我周旋了。”
青垚沉默下来,他们两人隔着太多,但又都心知肚明,随便点破哪一个都不足为奇。
“我从前与如今相差大吗?”
“不,只现在的你比之从前矛盾不少,且…”祐宁顿了下“吃下了许多亏。”
“这样…”青垚低头沉思却实在勾勒不出那副模样。
祐宁看着青垚许久,而后朝外叫了声“十一。”
屋门被打开,方才那站在院中之人手托着一壶用金器装的酒朝屋内走来。
将东西被放置在桌上,那人便退了出去。
只见酒壶与杯子互相映照,细长平整的银线在其上作画,极繁极美,周身似有光晕缠绕,不似北国风格。
“很漂亮。”青垚真心实意夸赞道。
祐宁淡笑不语,伸手开始倒酒,清酒自细长的壶嘴处倾泻而下,此情此景不免令人多想。
狡兔死走狗烹。
青垚轻笑摇头,眼看着酒满杯,而后被祐宁端起一饮而尽。
“一杯酒也不肯赏我?”青垚挑眉,玩笑道。
怎料祐宁放下酒杯,顿一下,仍是从怀中将文书掏出“放你自由,如何?”
看着桌上的东西,青垚愣住,一时间竟反应不过来。
“为何?”青垚讷讷开口。
“你不愿留在皇城。”祐宁话落,青垚刚想开口却被对面之人制止。
“还记得我见你的第一日,你对父王说,你是混沌天神点化的一灵木,还说北国的战争即将结束,所以混沌天神邀派你下凡来修缮水利、助百姓安居乐业。”祐宁语气怀念,另一位知情者却无从考究,一腔情绪自然便没了去处。
青垚顿住许久,不看祐宁的双眼,而后方才拿过桌上的文书轻笑“唯一可验证的一处便错了。”
再看看祐宁,只见他认真的看向青垚“去做吧,我已得到我想要的了。”
至于‘命中注定’谁都逃不过。
青垚沉思许久,仍是点了头。
祐宁一杯接着一杯往嘴里倒酒,精美的酒壶也因他的动作变得暗淡。
窗外吹进的风有些凉了,青垚将那令符轻放在桌上,是方才文书的位置。
祐宁最后已趴在桌上,那叫十一的人安排软轿将祐宁抬走了。
而青垚,看着眼前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桌面,看着外间的景色,整理下衣袍,拿起文书再次走出皇宫。
他再一次,错过了皇城的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