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墨痕 因何而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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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剑无眼，被血肉浸润过一次的战场，再如何也回不到从前，士兵手中的武器被重新磨利，黑云压城，血肉染沙。
城墙上的轮守换了一轮又一轮，一道道沉闷的战鼓直直打进人心。
潮湿的土地被迫扬起风沙，喷涌而出的鲜血溅上旗帜。
两军振奋的叫喊，化作一道呜咽的求救。
***
阴沉的天气，门窗也被带上潮气，在这个一辈子扎根的地方，最后能收拾出来的也仅仅只有一个布袋。
越城中的百姓能察觉到战场上的不同，可是万一呢？万一他们不用背井离乡。
后院的水桶见底后又被添上，拖拉下竟然也将一家老小的性命托付于那虚无缥缈的东西。
良心、仁慈、对方掌权者的名声。
只要…他们能活的。
冲锋的号角传进城中，吹过河岸，他们的孩子，今日是否还能归家。
青垚立于山间，战场上将士的厮杀声被风吹乱，‘猎猎’作响的衣袍与山间盎然春意融在一处，泼色如墨的场景，可却偏偏有天光大亮，艳阳即将驱散云层之意。
战场上的性命，只待感受到身体流逝，方才得一刻自身空洞的冥思。
好平静…
国、家、这大好的河山，他们…终于将这战场遗忘，他们…魂归故里。
青垚慈悲的面容下迷茫尽显，他不是战场中的战士，更不想成为生杀予夺的刽子手，但…是他。
这场仗唯一的变数，始终是他。
脚边鲜活的竹叶散落一地，历史的长河中，被纠正的错处数不胜数，但如今，在他脚下逝去的，何止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唔’食指被手中的叶片割伤，青垚终于回过神来。
斑驳的叶片落下，一阵带着血腥气的清风吹来，卜算的叶片卷起又重新落下。
山间的落叶层层叠叠，山脚下的鲜血已将土地染红。
食指上的伤口自顾自的愈合，隐去身形的青垚，方才是静止于天地。
什么是对，什么又是错。
没有绝对的答案，个人利益也就成为了最大考量。
玥萤帐中，一位不修边幅的粗人依靠烛火而生。
青垚掀开帘子时，有不算刺眼的光照打入，却依旧让跪伏在地上之人，笔下抖落，一道墨痕划出，在混乱的纸上算不得突兀。
那人抬起头，糟乱的头发与还未褪去的癫狂神情，令脸庞都显得瘦削几分。
看见来人，玥萤用手腕撑地强撑着站起身来，手中毛笔不知何时横握在手，纸上潦草的墨痕又添几道。
玥萤没有说话，自上次过后，他已没有再惺惺作态的必要。
他站起身来也只是更好的承受对方的质问，毕竟将青垚按在军营中，也是殿下交给他的任务之一。
不过，若这位‘现世神’一直都没有出声的意思，他亦可任对方打量，重新趴下继续做他的事。
“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做？”青垚的视线从地上的墨纸移到玥萤身上，在这营帐中，每次见到玥萤，他都是不同的模样。
墨痕从手背蔓延至笔杆，玥萤直起身来，疲惫的脑子暂时放空“你还会助殿下吗？”
从始至终，他在意的便只有青垚会不会为祐宁所用。
太过有思想，摇摆不定且没有弱点，不被利益裹挟的工具，不好。
“我记得自己…因何来此。”青垚淡淡抛出回答，脸上表情亦是无懈可击。
手中毛笔悄然调转了方向，玥萤仅用两指便松松将其夹住，衣袍上的墨痕分不清是蹭是染，外间的光线太亮，时间长了，玥萤也自然看不清面前的青垚。
“计划随形势而变，若道长愿意，臣必定和盘托出。”
青垚垂在身侧的手臂悄然顿住，眼前人还真是，每次见，都能给他不一样的惊喜。
“先说来听听。”青垚歪头，身体微往后仰，抓着帘子的手松开，过亮的光线被遮挡，帐内的烛火重新将旁人的目光吸引。
玥萤垂眸往身侧走了两步，手中毛笔被随手搁在桌上“一仗胜，不过道、将、法、兵、天时地利；这‘将、法、兵’，殿下自然会是胜者，天时地利不提，只这‘道’，殿下却是缺少一个能令百姓信服的理由，最好…压过二皇子。”纸上胡乱的字迹变得清晰些许。
“十几年深入人心的努力，一夕之间想将其瓦解或建立，痴人说梦。”青垚有些无语，还以为对方会有什么惊才绝艳的计谋，如今看来，纸上谈兵，依旧不过如此。
“所以…道长您的用处真的不大。”玥萤嘴角含笑，双手背后，轻巧的看着青垚有些凝固的脸色“天神殿中如此大的一场戏，细究起来竟是毫无用处。”
看着玥萤的模样，青垚反倒也跟着勾起唇角“其实我也这么觉得，你主子的计划，实在是漏洞百出。”这下面色凝固的人变成了玥萤，看见对方的样子，青垚放松抱臂调侃起来“但可惜，我当时也只是按照祐宁说的做罢了，哪成想…啧啧啧。”嘲讽意味十足。
玥萤抬眼，生生压制住自己的怒火，仁慈被说成无用，面前这个‘人’，真真该将他当成江湖术士烧死。
“那太好了，既然如此，我亦可确信二皇子在你眼中确确是毫无用处之人。”玥萤借着弯腰动作将眼中情绪收敛，地上的纸张被随手捡起放在桌上，一旁小字正好被其下毛笔晕开。
“晚膳后臣会邀几位副将前来一同商讨，届时还望道长不要再推脱。”玥萤垂首，一副十足的送客姿势。
青垚单手握拳被到身后，哑口无言，险险被气笑出声。
眼前人低眉顺目，脆弱的不堪一击“吾倒是有些好奇，你为何不明哲保身，而是归祐宁所用。”
“不会有人能一直中立，明哲保身于我而言与束手旁观无异，跟何况，殿下会是位明君。”玥萤说的坚定，青垚听完直接甩袖而去。
短暂的交谈声后，帐内又恢复刚开始的平静，玥萤仰头放松下酸软的脖颈。
纸上墨痕晕了一层又一层。
择其主，生死以之。
果不出青垚所料，又一轮战事结束后，烈日冲破云层，炙烤大地，血液干涸在其中，战场中逐渐有阵阵令人头昏脑胀的恶臭袭来。
此时动物的叫喊声亦变得可怖，战场上还未处理的尸体被一点点啃食，这阵阵恶臭中，那些叫声…是愉悦。
为防止瘟疫出现，两军不约而同的选择将对方士兵的尸体拖去火葬。
烈日炙烤大地，冲天火光熏的人睁不开眼睛，可是他们要看，看敌军的尸身被烧尽，看身旁战死沙场，或许也在被敌军火烧尸身的同伴。
春日已尽，这场仗何时才到尽头。
天地间最后一抹暖光被吞噬时，青垚扣上面具，缓步往玥萤的营帐而去。
在这军营中，越城的士兵总与别处来的士兵隔着一层。
一旁的小灶旁有人敲着乐曲正载歌载舞的欢笑，而他们却只在战后缩成一团，与周围各位一同长大兄弟的对视中，全是苦涩。
可是他们战的勇吗？勇的。
这一切都已经变了，在盼望着解甲归田以前，他们还要护着…他们的家。
母亲说她要守着农田，就不走了。
可偏偏，母亲恳切的眼中有泪，攥着他的手也用力的不肯松开，身上的甲胄经过母亲之手。
原本是沾沾自喜，觉得参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如今却是痛恨在战场上的自己，为何还与母亲离的这么近。
母亲需要守的，其实从始至终，都只有被倾注心血的自己。
城中的人整整齐齐，他们…也要将这城守好。
又一轮的巡防开始了，战场上赤红的血液几乎要将土地迁移，城墙之上冲刷不尽的血液藏在缝隙中。
申飞将军，这里面是否也还余有您的血液。
越城的士兵巡防时总是慢上几分，在这座他们将会穷尽一生去看、去了解、去抱怨的城池中。
反倒是他们觉得陌生，他们需要去适应，他们需要用眼睛去看。
在多日的艳阳高照后，终于在一日清晨迎来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
只是这场雨实在太小，土地上的血液不足以被它冲刷，可这场雨又太过宝贵，以至于两军的将领都没有任何指示。
大家只安静的，偷窃这一口喘息的空间。
两军的战事已陷入胶着，再战也只是无畏的牺牲，城墙上的战鼓安静异常，可战争的闸刀早已悬在每个人的头顶。
晨光初现，青垚一身长袍，长身玉立站在城墙一侧。
朝阳升起，六色彩光杂糅将厚重云层通通驱散。
“咣——”沉雄的钟声自天边荡入凡尘，百鸟从山林间飞出自发往天边而去。
层层叠叠的遮挡下，朝阳彻底冲破山间，有一青衣人形随天地而生，墨发微扬立在半空。
他拂袖，一道带着竹叶香的清风拂过，战场上层层叠叠的血腥气皆被平复。
身侧百鸟报喜争鸣，青衣者淡淡垂眸，抬手，一抹白光自指尖溢出往敌军营帐而去。
雷声轰鸣，营帐被圈禁，停滞不过一瞬，四周已成枯败之像，垂垂老矣，朝气不顾。
再抬眼时，天边只余烈阳。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墨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