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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余音 母亲是在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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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是在六月初的一个清晨走的。
那天没有雨,没有风,甚至没有预兆中的乌云压顶。阳光像往常一样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细细的金线。秦洛曦趴在病床边睡着了,醒来时,母亲的手已经凉了。
医生说,走得很平静,没有痛苦。
秦洛曦一个人处理了所有后事。联系殡仪馆,选骨灰盒,办告别仪式,注销户口。薄锦珩要过来帮忙,她拒绝了。傅洛初打电话来哭,她只说了一句“没事”,就挂了。
那些日子里,她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一件接一件地完成那些必须完成的事情。不哭,不停,不想。只有夜深人静回到那个家,看到沈茗礼依旧坐在他的藤椅上,望着她时,她才会感觉到一点点——就一点点——自己还活着。
丧事办完的第七天,秦洛曦一个人去了墓园。
母亲的墓在南山公墓,离程婉秋的墓不远。墓碑是新立的,黑色的花岗岩上镌刻着母亲的名字,和一行小字:慈母秦李氏之墓。立碑人处,是她的名字。
她站在墓前,看着那张瓷质的照片。母亲在照片里微微笑着,眼神慈祥,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妈,”她轻声说,“我来看你了。”
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
她站了很久,说了很多话。说这些年发生的事,说沈茗礼,说傅洛初,说薄锦珩,说自己。说到最后,声音哑了,眼眶却始终干涩。
“你会怪我没早点告诉你吗?”她问,“怪我把那么多事都瞒着你?”
墓碑沉默着。
秦洛曦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张照片。指尖下是冰凉的瓷面,没有温度。
“妈,”她的声音终于哽咽了,“我好想你……”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蹲在墓前,抱着自己的肩膀,无声地哭了很久。
直到夕阳西沉,暮色四合。
直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家里那个护工发来的信息:“秦女士,沈先生一直坐在窗边等您,不肯吃饭。”
她看着那条信息,擦了擦眼泪,站起身。
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墓碑,然后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推开门,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里,沈茗礼依旧坐在他的藤椅上。他望着门口的方向,目光落在她身上,看到她进来时,那只放在膝上的手,极其轻微地,蜷曲了一下。
秦洛曦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我回来了。”她说,声音沙哑。
他看着她。那双蒙着雾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波动。
然后,他的手抬起来。
很慢,很笨拙,在空中迟疑了很久。
最终,落在了她脸上。
他的指尖,轻轻触碰着她还残留着泪痕的眼角。
一下,又一下。
像在擦拭什么。
秦洛曦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握住他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颊上。
“沈茗礼,”她哭着说,“我没有妈妈了……我没有妈妈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
嘴唇动了动。
一个很轻、很模糊的音节。
“……在。”
秦洛曦的呼吸,骤然停滞。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那双眼睛里的雾,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淡。
他的嘴唇,又动了动。
“……我……在。”
两个字。
断断续续。
模糊不清。
却比这世上任何语言都清晰。
秦洛曦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他抱着她,那只手依旧笨拙地、迟缓地,在她背上轻轻拍抚。
一下。
又一下。
窗外的夜色很浓,城市的灯火很远。
而在这个小小的客厅里,有两颗破碎的心,正在用彼此残存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愈合着。
很久很久之后,秦洛曦的哭声终于停了。
她从他的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他依旧望着她,目光空茫,却不再虚无。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嘴唇。
“沈茗礼,”她轻声说,“谢谢你。”
他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秦洛曦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夜。
沈茗礼依旧坐在藤椅上,望着她的背影。
那三盆绿萝的藤蔓,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叶片上沾着细小的水珠,在路灯的映照下,闪着微弱的光。
秦洛曦转过身,看着他。
隔着整个客厅的距离。
隔着这些年的风雨和伤痛。
隔着一场漫长的、几乎将他们都吞噬的黑暗。
她忽然觉得,这个曾经让她恨之入骨、让她生不如死、让她无数次想要逃离的男人——
此刻,是她在这世上,唯一可以依靠的港湾。
虽然残破。
虽然摇摇欲坠。
却真实存在。
她慢慢走回他身边,在他旁边的藤椅上坐下。
伸出手,握住他冰凉的手。
“沈茗礼,”她轻声说,“我们以后,就这样过吧。”
他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极其轻微地,蜷曲了一下。
窗外,雨还在下。
夜还很长。
但这个小小的客厅里,有两盏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灯。
一盏是她。
一盏是他。
它们不够亮,照不亮太远的路。
但至少,可以照亮彼此。
让这个漫长的、寒冷的夜里,有两个破碎的人,可以依偎着,等待下一个天亮。
等待那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却依旧值得等待的——
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