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裂隙 五月末的一 ...

  •   五月末的一个午后,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客厅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窗台上的花开得正好,月季、栀子、茉莉,香气混在一起,浓郁却不腻人。那三盆绿萝的藤蔓已经爬满了半个客厅,垂挂在书架边缘,缠绕在沙发扶手上,像一道道绿色的瀑布。

      傅洛初回南方已经两周了。走之前她哭了一场,说舍不得,说下次还来。秦洛曦送她到车站,看她瘦小的身影消失在检票口,心里空落落的,却又有一种奇异的安稳。

      那丫头,终于学会了离别时哭,却不绝望。

      沈茗礼坐在他的藤椅上,望着窗外的梧桐树。他最近“看”的时间越来越长,目光不再是那种穿透一切的虚无,而是有了些微的、近乎凝视的姿态。有时候,他会伸出手,触碰窗台上那些花的叶片,一下,又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秦洛曦从厨房出来,端着两杯刚榨好的西瓜汁。她把其中一杯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另一杯自己喝着,在他旁边的藤椅上坐下。

      “热不热?”她问,“要不要把窗户开大一点?”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这是最近才有的变化。以前,他几乎不会主动看她。现在,他会的。虽然看的时间不长,虽然那目光依旧空茫,但他在“看”。

      秦洛曦与他对视了几秒,然后笑了笑,伸出手,将他额前有些汗湿的碎发拢到耳后。

      他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正要收回手,他的手却忽然抬了起来。

      很慢。很笨拙。在空中迟疑地晃动了几下。

      然后,落在了她那只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上。

      他的手,轻轻覆着她的手背。

      秦洛曦的动作,彻底顿住了。

      她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那双眼睛里的雾,似乎比往常淡了一些。

      他的嘴唇动了动。

      一个很轻、很模糊的音节。

      “……曦。”

      秦洛曦的呼吸,微微滞了一下。

      这是第二次了。

      比第一次更清晰。

      而且,是他在看着她的时候叫的。

      她没有动。没有抽回手。没有说话。

      只是任由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静静地感受着那一点冰凉的触感。

      窗外的蝉鸣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很久很久。

      久到那杯西瓜汁里的冰块彻底融化。

      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正午移到午后。

      久到她以为这个瞬间会永远持续下去。

      然后,他收回了手。

      目光,也重新落回窗外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天空。

      秦洛曦坐在那里,看着他安静的侧脸。

      心底那片正在缓慢复苏的荒原,仿佛被这一声呼唤,撬开了一道新的裂隙。

      裂隙里,有风。

      很微弱。

      却带着久违的、几乎被遗忘的——暖。

      那天晚上,秦洛曦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医院打来的。

      医生的声音很平静,说的却是她最害怕听到的内容:

      “秦女士,关于您母亲的最新检查结果……情况不太乐观。建议您尽快来一趟医院,我们当面沟通一下后续治疗方案。”

      她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

      万家灯火,璀璨而遥远。

      她很久没有去看母亲了。

      自从沈茗礼出事,自从将他接回家,她几乎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这个小家里。母亲的病情,由护工和医院照料,她只是每月按时支付费用,偶尔打个电话。

      不是不想去。是不能。

      她只有一个人。

      一条命。

      一颗心。

      分给沈茗礼,就分不了太多给母亲。

      可母亲,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秦洛曦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直到身后传来一点轻微的声响。

      她回过头,看到沈茗礼不知什么时候从房间里出来了。他扶着墙,极其缓慢地、极其吃力地,朝她走来。

      这是他回家后,第一次主动“走”。

      虽然只是几步。虽然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但他来了。

      秦洛曦的眼眶,瞬间热了。

      她快步走过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你怎么出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不是让你好好躺着吗?”

      他没有回答。

      只是抬起手,极其笨拙地,触碰了一下她的脸颊。

      指尖冰凉。

      却像一簇小小的火焰。

      秦洛曦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紧紧抱住他,将脸埋进他肩窝里。

      “我妈……”她的声音颤抖着,“我妈可能不行了……”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那只手,极其缓慢地,落在了她背上。

      一下,又一下。

      像在拍抚。

      笨拙。

      迟缓。

      却真实。

      秦洛曦在他怀里,哭了很久。

      窗外的城市灯火,在泪光里模糊成一片。

      而他就那样站着,用他残存的、微弱的力量,支撑着她。

      像一棵被狂风暴雨摧折过无数次的老树,在又一次风暴来临时,用仅存的那一根枯枝,固执地为树下的小草,挡着一点风雨。

      第二天,秦洛曦去了医院。

      医生的话,和她预想的差不多。

      母亲的病情已经发展到晚期,继续治疗的意义不大。建议转入安宁疗护,减轻痛苦,让她在最后的日子里,有尊严地离开。

      秦洛曦在病房里陪了母亲一整天。

      母亲大多数时候昏睡着,偶尔醒来,看到她,会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小曦,”母亲的声音很轻,像风中的烛火,“你来了。”

      秦洛曦握着母亲枯瘦的手,点了点头。

      “妈,我在这儿。”

      “他……还好吗?”母亲问。

      秦洛曦知道她问的是沈茗礼。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他在家。他……比以前好一点了。”

      母亲微微点了点头。

      “那就好。”她说,“那就好……”

      然后,她又昏睡过去了。

      秦洛曦坐在床边,看着母亲苍老的脸,看着她稀疏的白发,看着她因为长期病痛而凹陷下去的眼窝。

      心里那片刚刚开始复苏的荒原,仿佛又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住了。

      不是冰封。

      是一种更沉重的、近乎认命的——无力。

      傍晚,她回到家。

      推开门,看到沈茗礼依旧坐在他的藤椅上,望着窗台的方向。

      听到开门声,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目光,落在她脸上。

      秦洛曦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头靠在他肩膀上。

      他没有推开她。

      没有动。

      只是继续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最后一缕夕光消失。

      久到夜幕彻底降临,城市的灯火开始一盏盏亮起来。

      秦洛曦忽然开口了。

      “沈茗礼。”

      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我妈可能要走了。”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我可能要失去她了。”

      他没有回应。

      但他的那只手,极其缓慢地抬起来,落在了她放在膝头的手上。

      轻轻覆着。

      像昨天她覆着他的手那样。

      秦洛曦低下头,看着他们交叠在一起的手。

      他的手,依旧冰凉。

      但她却觉得,有那么一点点暖。

      很微弱。

      却真实。

      像这个即将失去一切的夜晚,唯一可以抓住的东西。

      窗外,夜色渐深。

      城市的灯火,在他们眼底,连成一片璀璨而遥远的光海。

      而他们就这样坐着,手覆着手,肩靠着肩。

      等着下一个天亮。

      等着那些无法避免的失去,一个一个地到来。

      也等着——

      那一点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却固执地亮着的微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晰夏》 在2026年03.07日完结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