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苏醒 六月末的一 ...
-
六月末的一个清晨,秦洛曦被一阵细微的响动惊醒。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是沈茗礼房间里那条。她记得昨晚陪他听完最后一张唱片,在沙发上坐着坐着,就没了意识。
客厅里很安静。CD机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薄薄的、柔和的光。
沈茗礼不在他的藤椅上。
秦洛曦的心猛地一紧,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她坐起身,目光迅速扫过客厅——没有人。厨房门开着,里面也没有人。卫生间门也开着,灯是暗的。
他去哪儿了?
她光着脚站起来,正要冲出门去找,忽然听到阳台上传来一点轻微的声响。
很轻。像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音。
她快步走向阳台,拉开那扇通往阳台的玻璃门——
然后,她的脚步,彻底钉在了原地。
沈茗礼站在阳台上。
背对着她,面对着那片刚刚开始苏醒的城市。
晨曦从东方的天际铺展开来,将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他的轮廓被那光芒勾勒得分外清晰——消瘦的肩膀,微微佝偻的脊背,还有那两只正扶着阳台栏杆的手。
他就那样站着。
不是坐在轮椅上。不是被人搀扶着。
是站着。
秦洛曦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忘了。
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沈茗礼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双眼睛——
那双蒙了太久雾气的眼睛,此刻,正清晰地、专注地,看着她。
没有空茫。没有虚无。没有那种穿透一切却什么也看不见的死寂。
他在看她。
真的在“看”。
秦洛曦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怕惊醒了这个太过美好的梦。
沈茗礼看着她流泪的样子,嘴唇动了动。
一个清晰了很多的声音,从他那张许久没有发出过完整句子的嘴里,极其缓慢地、极其费力地,传了出来:
“曦……别……哭。”
三个字。
断断续续。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却像三道惊雷,劈在秦洛曦心上。
她再也忍不住,冲过去,紧紧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晃了晃,扶住栏杆才稳住。他的手,极其笨拙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来,落在她颤抖的背上。
一下。
又一下。
像很久以前,她在他怀里哭泣时,他做的那样。
秦洛曦哭得像个孩子。
她把这些年的眼泪,把母亲的离开,把那些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黑暗,把所有压在心里说不出口的委屈和疲惫——全都哭了出来。
他就那样站着,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很久很久。
直到太阳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个阳台。
直到她的哭声渐渐停止,只剩下偶尔的抽噎。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阳光下,他的轮廓依旧消瘦,脸色依旧苍白。但他的眼睛——那双她以为再也看不到光亮的眼睛——此刻正望着她,里面有她的倒影。
“沈茗礼,”她轻声问,“你……记得我吗?”
他看着她。
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为不会有答案。
然后,他的嘴唇,极其缓慢地,动了动。
“……洛曦。”
两个字。
她的名字。
清清楚楚。
秦洛曦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她在笑。
她紧紧握住他的手,那双手虽然依旧冰凉,却不再是那种死物的凉。
“我在,”她说,“我在这儿。”
他点了点头。
很慢。很笨拙。像刚刚学会这个动作。
但他在点头。
他在回应她。
秦洛曦扶着他,慢慢地走回客厅。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力。但她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扶着他,一步一步,穿过那扇玻璃门,穿过那片洒满阳光的地板,走回他的藤椅旁。
他坐下后,微微喘着气,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秦洛曦拿过毛巾,轻轻帮他擦汗。
他望着她,目光随着她的动作移动。
她擦完汗,在他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握住他的手。
“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问,“我是说,你什么时候……能走了?”
他看着她的脸,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个问题。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
“……昨晚。”
昨晚?
秦洛曦愣住了。
“你……昨晚就知道了?”她问,“那你怎么不叫我?”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秦洛曦忽然想起,昨晚她在沙发上睡着时,身上多了一条毯子。
她以为是自己迷迷糊糊盖上的。
现在想来——
是他。
是他给她盖的。
她的眼眶又热了。
“傻瓜,”她轻声说,声音哽咽,“怎么不叫我……”
他的手,轻轻覆在她手上。
“你……累。”他说,声音很慢,很轻,“睡……吧。”
两个字。
你累,睡吧。
秦洛曦的眼泪,终于又落了下来。
但这一次,是暖的。
那天上午,他们没有出门。
就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看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沈茗礼说了很多话。
很慢。断断续续。有时候要想很久才能说出下一个字。
但他在说。
他说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脑子里一直有一团雾,很浓的雾。他说那团雾在慢慢变淡,但还没有完全散开。他说他记得一些片段,不连贯,像碎掉的镜子。他说他记得她的名字,记得她的脸,记得她在哭的时候自己要给她擦眼泪。
他说他记得,她要他回来。
秦洛曦听着他说,眼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
到最后,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远处那片澄澈的蓝天。
“沈茗礼,”她轻声说,“欢迎回来。”
他侧过头,看着她。
阳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他那双终于有了光亮的眼睛。
他抬起手,轻轻触碰着她的脸颊。
一下。
又一下。
像在确认她真的在这里。
秦洛曦握住他的手,紧紧贴在脸上。
“我在这儿,”她说,“一直都在。”
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笨拙地,将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上。
她闭上眼睛,听着他胸腔里那颗心脏的跳动。
很慢。
很稳。
很真实。
窗台上的花,在阳光里开得正好。
那三盆绿萝的藤蔓,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远处,城市的喧嚣隐隐传来。
而在这个小小的阳台上,有两个历尽沧桑的人,正依偎着,看着同一片天空。
很久很久。
久到太阳升到了头顶。
久到楼下传来孩子们嬉戏的笑声。
久到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却觉得,已经说了很多很多。
秦洛曦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康复中心那个洒满阳光的房间里,沈茗礼望着窗外的蝉蜕,她问他:你记得我吗?
他没有回答。
现在,他终于回答了。
不是用语言。
是用那双终于有了光亮的眼睛。
是用那一声清晰的“洛曦”。
是用这个安静的、温暖的、相依的清晨。
她忽然觉得,那些年的等待,那些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都值了。
因为此刻,他回来了。
虽然残破。
虽然缓慢。
虽然还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去修复。
但他回来了。
在她身边。
在她眼前。
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秦洛曦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他也在看她。
阳光在他眼底跳跃,像无数细小的、金色的蝴蝶。
她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嘴角。
他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唇,极其缓慢地,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他在笑。
虽然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在笑。
秦洛曦也笑了。
她把头重新靠回他肩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很好。
风很轻。
夏天,终于真正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