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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花期 谷雨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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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过后,窗台上的花越开越热闹。
雏菊谢了又开,月季打了满枝的花苞,那两盆绿萝的藤蔓已经爬满了半个窗台,翠绿的叶片层层叠叠,像是挂了一面会呼吸的帘子。每天清晨,秦洛曦拉开窗帘时,那些叶片上的露珠就会在晨光里闪烁,像无数细小的钻石。
沈茗礼依旧坐在他的藤椅上。
但他看向窗台的时间,比看向窗外的时间更多了。
那盆新买的栀子花,是在一个雨后初晴的下午开的。
秦洛曦正在厨房做饭,忽然闻到一股浓郁而清甜的香气。她擦干手走到客厅,看到沈茗礼正侧着头,望着窗台的方向。
他的目光,落在那盆刚刚绽放的栀子花上。
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在午后的阳光里几乎透明。那香气就是从那里飘来的,浓郁却不腻人,充满了整个客厅。
秦洛曦走到窗边,弯下腰,凑近那朵花闻了闻。
“香吗?”她回头问他。
他的目光从花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然后,他的嘴唇,极其缓慢地,动了动。
一个很轻、很模糊的音节。
“……香。”
秦洛曦的动作顿住了。
她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那双眼睛里的雾,似乎比之前淡了一些。虽然依旧空茫,但不再是一片死寂的虚无。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轻轻地、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直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
“沈茗礼,”她轻声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不会有答案。
然后,他的嘴唇,再次动了动。
“……曦。”
这一次,清晰了很多。
秦洛曦的眼眶,瞬间热了。
她没有哭。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放在膝上那只冰凉的手。
他的手,在她掌心里,极其轻微地,蜷曲了一下。
她低下头,将脸埋进他的掌心。
很久很久。
窗外的栀子花,在阳光里静静地开着。
那香气,充满了整个房间。
像一场迟到了太久的、无声的宣告。
薄锦珩来的时候,带了一束向日葵。
他站在门口,看到窗台上那一片繁花,愣了一下。然后,他看到坐在藤椅上的沈茗礼,看到沈茗礼正望着他,目光虽然空茫,却不再是那种穿透一切的虚无。
薄锦珩的眼眶,也红了。
他将向日葵递给秦洛曦,走到沈茗礼面前,蹲下来。
“茗礼,”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认得我吗?”
沈茗礼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
“……珩。”
薄锦珩的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他伸出手,用力地、紧紧地,握住了沈茗礼的手。
“好。”他说,声音哽咽,“好……你还在……真好……”
秦洛曦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男人,看着薄锦珩的眼泪,看着沈茗礼那双虽然空茫、却不再死寂的眼睛。
窗台上的花,在阳光里开得正好。
那束向日葵,被她插进花瓶,放在了沈茗礼的藤椅旁边。
金黄色的花瓣,像一簇小小的太阳。
傅洛初的电话,是当天晚上打来的。
秦洛曦刚安顿沈茗礼睡下,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动的,是那个南方小城的区号。
她接起来,还没开口,那边就传来傅洛初有些急促的声音。
“秦律师,我明天到。”
秦洛曦愣了一下。
“你身体——”
“医生说没问题。”傅洛初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固执的坚定,“我想……想来看看茗礼哥哥。可以吗?”
秦洛曦沉默了几秒。
“好。”她说。
第二天傍晚,傅洛初到了。
她比上次见面时胖了一点,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亮亮的。她穿着那件秦洛曦熟悉的米白色毛衣,手里拎着一个大大的帆布袋,里面装着各种她亲手做的东西——自己晒的果干,自己织的围巾,还有一小盆从她那盆绿萝上分出来的、已经长出根须的藤蔓。
她站在门口,看着窗台上那一片繁花,看着那两盆已经缠绕得难解难分的绿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秦洛曦侧身让她进来。
傅洛初走进客厅,看到坐在藤椅上的沈茗礼。
他正望着窗外,目光依旧空茫。但听到脚步声,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她。
傅洛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
“茗礼哥哥,”她的声音颤抖着,却很清晰,“我是洛初。”
沈茗礼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
一个很轻、很模糊的音节。
“……初。”
傅洛初的眼泪,像决堤的河水一样涌出来。
她伸出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
“我在,”她哭着说,“我在,茗礼哥哥……我在这里……”
沈茗礼的目光,落在她泪流满面的脸上。
空茫,却似乎有了一点点微弱的波动。
秦洛曦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窗外的夕阳,将整个房间染成温柔的橘红色。
窗台上的花,在斜阳里静静地开着。
那盆从南方带来的绿萝藤蔓,被傅洛初放在了那两盆绿萝旁边。三盆绿萝的藤蔓,很快缠绕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那天晚上,傅洛初没有走。
她在客厅的沙发上睡了一夜。
半夜,秦洛曦起来倒水,看到她蜷缩在沙发上,像一只小小的猫。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安静的睡脸上,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秦洛曦站在那里,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将滑落的毯子轻轻拉上来,盖住她单薄的肩膀。
傅洛初在睡梦中动了动,嘴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
秦洛曦没有听清。
但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雨夜的废墟里,这个女孩蜷缩在墙角,抱着湿透的全家福,哭着说“我什么都没有了”。
现在,她有了。
有了可以流泪的眼睛,有了可以落泪的脸颊,有了可以蜷缩的沙发,有了一个可以在深夜为她盖毯子的人。
她有了一个家。
虽然这个家,很小,很简陋,和这世上大多数温暖的家庭相比,显得那么寒酸。
但它是一个家。
有花,有音乐,有沉默的陪伴,有从千里之外赶来的、笨拙却真挚的爱。
这就够了。
秦洛曦回到自己的房间,却没有睡。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睡的城市。
月光很好,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温柔的银白色。
她想起今天的许多画面——
沈茗礼说“香”的那一刻。
薄锦珩落泪的那一刻。
傅洛初蹲在沈茗礼面前、哭着叫“茗礼哥哥”的那一刻。
还有那三盆绿萝的藤蔓,缠绕在一起的那一刻。
她忽然觉得,心底那片曾经冰封太久的荒原,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无法阻挡的方式——
复苏着。
不是春暖花开。
只是一点点绿意。
从那些细小的裂隙里,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探出头来。
像她窗台上那些花。
像那盆刚刚绽放的栀子花。
像那束金黄的向日葵。
像这个春天里,所有正在努力活着的生命。
窗外,东方天际,开始泛起第一缕微光。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秦洛曦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房间。
她要去准备早饭,要去照顾那些花,要去迎接又一个寻常的、却无比珍贵的日子。
客厅里,傅洛初还在沉睡。
窗台上,那三盆绿萝的藤蔓,在晨风里轻轻摇曳。
藤椅上,沈茗礼依旧安静地坐着,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双眼睛,依旧蒙着雾。
但在那层雾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极其缓慢地、极其微弱地——
亮起来。
像这个春天的第一缕晨光。
像那盆刚刚绽放的栀子花。
像那束金黄的向日葵。
像那三盆缠绕在一起的绿萝。
像这个家里,所有正在慢慢苏醒的——
生命。
秦洛曦走到他面前,弯下腰,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早安。”她说。
他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窗外,第一缕阳光,正好照进这个小小的客厅。
照在那些花上。
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照在她微微扬起的嘴角。
照在那三盆缠绕在一起的绿萝上。
照在蜷缩在沙发上、睡得正香的傅洛初身上。
这个春天,终于,真正地——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