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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暖意 春天的气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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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气息,是从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枝头最先传来的。
秦洛曦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刚刚冒出的嫩绿芽苞。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透过玻璃都能感觉到那种久违的、温柔的暖意。楼下的积雪早已融化干净,草地返青,不知名的小花星星点点地开着。
这是沈茗礼回家后的第四个月。
日子像一条平静流淌的河,缓慢却从不回头。每天早晨,她帮他洗漱、喂早饭,然后将他安置在窗边的藤椅上。CD机二十四小时播放着那几张循环了无数遍的唱片,音乐成了这个家永远不会停歇的背景音。中午,她做饭,喂他吃午饭。下午,她处理工作,他在窗边坐着,或者小睡。傍晚,天气好的时候,她推着他在小区里走一圈,看看那些遛狗的老人、放学的孩子,和日渐繁茂的花草。
周而复始,像一场漫长的、无声的仪式。
但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地改变。
他喝牛奶的时候,会主动张开嘴,不再需要她等那么久。
他坐在窗边的时候,目光偶尔会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身上。
他听到她的声音时,睫毛会颤动,像一片被风吹过的羽毛。
他那只手,偶尔会在她帮他整理衣领时,轻轻搭在她手腕上。
只是一触。
极其短暂。
但每一次,都像一粒极其微小的石子,投入她心底那片日渐解冻的湖面。
今天,秦洛曦打算做一件从未做过的事。
她推着他,来到小区门口那家小小的花店。
花店不大,门口摆满了各种盆栽和鲜切花。春天的阳光照在那些花朵上,红的、黄的、紫的、粉的,颜色鲜亮得让人心情也跟着明亮起来。
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陈,笑眯眯的,一看就是爱花的人。看到秦洛曦推着轮椅进来,她热情地招呼:“哎哟,今天带先生出来逛逛?随便看看,刚到一批新花,可漂亮了。”
秦洛曦点了点头,推着沈茗礼慢慢地在花店里转。
沈茗礼的目光,落在那些花上。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久。
他的视线,从一盆开得正盛的粉色月季上,极其缓慢地,移到旁边那盆白色的栀子花上,又移到角落里那盆金黄的雏菊上。
秦洛曦推着他,在他目光停留最久的那盆雏菊前停下。
“喜欢这个?”她问。
他没有回应。但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盆雏菊上。
秦洛曦弯下腰,将那盆雏菊拿起来,放在他膝头。
他的目光,从雏菊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那双依旧蒙着雾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闪动了一下。
秦洛曦与他对视了两秒。
然后,她对店主说:“这个我要了。”
回家的路上,她推着他,慢慢地走。
那盆雏菊放在他膝头,金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盆花上,空茫却持久。
秦洛曦没有说话。
只是推着他,穿过小区里那些刚刚抽出新芽的树木,穿过那些在阳光下嬉戏的孩子,穿过那些正在遛狗的老人。
回到家,她将那盆雏菊放在窗台上,挨着那两盆已经长得异常茂盛的绿萝。
三盆花并排放在一起,在阳光下,像三个沉默的朋友。
沈茗礼被安置回他的藤椅上。他的目光,从窗外,移到窗台上那盆新来的雏菊上。
他看了很久。
久到秦洛曦做好午饭,端到他面前。
那天下午,秦洛曦处理完工作,从书房出来时,看到的一幕让她停住了脚步。
沈茗礼依旧坐在藤椅上,望着窗台的方向。
但他的右手,正极其缓慢地、极其吃力地,抬起来。
他的手指在空中颤抖着,迟疑着,最终——
落在了那盆雏菊的叶片上。
他的指尖,极其轻地,触碰着那片嫩绿的叶子。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落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上,落在他触碰着叶片的指尖上。
秦洛曦站在书房门口,一动不动。
心口那片冰封太久的荒原,仿佛被这一幕,无声地、彻底地——
凿穿了。
不是融化。不是解冻。
而是被一道极其微弱、却异常固执的光,从最深处,照亮了。
她没有走过去。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站在那里,隔着整个客厅的距离,看着他。
看着他像第一次发现这个世界还有“触碰”这件事的孩子,用他残存的、微弱的感知,极其小心地、一遍又一遍地,触碰着那盆雏菊的叶片。
阳光在他指尖跳跃。
雏菊的叶片在他触碰下轻轻晃动。
他就那样看着那晃动,看着那被他触碰后微微改变形状的绿色。
很久很久。
秦洛曦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在身后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没有去打扰他。
只是坐在那里,隔着整个客厅的距离,看着他。
看着这个被命运剥夺了几乎所有感知能力的人,在这个寻常的春日下午,用他仅存的一点点“可以”,笨拙地、固执地,与这个世界建立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连接。
那连接如此微弱。
微弱到几乎不存在。
但它存在。
在他触碰叶片时微微颤动的指尖里。
在他落在雏菊花瓣上的目光里。
在他对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残存的、近乎本能的“好奇”里。
秦洛曦看着这一切。
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正午移到黄昏。
久到那盆雏菊的叶片,在他不知疲倦的触碰下,微微卷起了边缘。
久到她自己的眼眶,忽然毫无预兆地,热了起来。
她没有哭。
只是坐在那里,任由那一点温热,在眼眶里缓缓地、无声地,流转。
窗外的春风,吹动新发的嫩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窗台上,那盆新来的雏菊,在夕阳里开得更加金黄。
而他,依旧坐在藤椅上,用他仅存的、残破的感知,笨拙地、固执地,触碰着这个世界。
一下,又一下。
像在确认什么。
又像在告诉谁——
我还在这里。
秦洛曦站起身,慢慢地走到他身边。
她在他面前蹲下,与他平视。
他的目光,从雏菊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那双眼睛,依旧蒙着雾,依旧深不见底。
但在那层厚重的迷雾后面,她似乎看到了什么。
很微弱。
很遥远。
却真实存在。
像深海里,一盏曾经熄灭的灯,正在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重新亮起来。
秦洛曦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他那只依旧触碰着叶片的、冰凉的手上。
他没有躲闪。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他们交叠的手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那根触碰着叶片的指尖,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在她的手心里。
像一道极其微弱的电流。
秦洛曦握紧了他的手。
窗外的夕阳,将整个房间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
窗台上的三盆花,在斜阳里安静地绽放。
而他们,就这样蹲在窗边,手交叠着手。
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
直到暮色像潮水般涌来,将整个房间淹没在一片温柔的蓝灰里。
直到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掩盖:
“沈茗礼。”
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欢迎回来。”
他没有回应。
但他的手,在她掌心里,极其轻微地,蜷曲了一下。
像一道无声的回答。
像一粒沉睡太久的种子,终于,在春天里,发出了第一声——
破土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