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命就算了怎么还偷心》森棠

8、第 8 章 思牵今夜肠

　　时隔将近十日，乔阅回府后还没来得及去洗把脸换身衣裳，就风尘仆仆地急忙前去向容昭禀报。

　　他走得急，刚推开房门，就带入了一阵寒风卷散了满室香气。初冬才刚至，容昭身处的室内炭火却已经烧得比任何一间屋子的都要旺。乔阅见容昭脸上比半月前多了好几分倦容，苍白凌厉的脸上也无几分血色，然而此刻眼中的神色却异常清明。

　　还没等乔阅反应过来，戚冉看得出来容昭今天一直都在等乔阅的消息，还没等容昭开口，便已经轻轻地推门走了出去，还不忘把把门关紧。

　　乔阅略为惊讶地瞥了一眼戚冉离开的身影，随后回头对容昭躬了躬身，道：“少爷，你吩咐我的...”

　　容昭打断了给乔阅的话，向他递去了一杯刚晾好的茶水：“先润润喉咙再说。”

　　乔阅略带惊讶地看了一眼戚冉的身影。他一路赶回来看上去也是渴狠了，拿起茶盅猛就灌了一大口，片刻后清了清嗓子，回头看到房门已关紧，才道：“少爷，你之前吩咐让我跟袁大人跟进的事，这边已经办妥了。”

　　容昭道：“继续说。”

　　乔阅从袖口处把名册拿出摊平在书桌，视线下意识落在了桌面上歪歪斜斜大小不一的‘容’”上，顿了顿马上又回过神来：“之前按您在金陵时发的那封密信，袁大人当时收到后就马上开始私下帮您找了。此番了解下来他和我说的是当时你在信中再三叮嘱不能声张，所以颇费了一些周折。”

　　他指着着名单上的名字：“这里是三千人的全部名册。都是按您之前书信所要求的找的。袁大人说因兵仗局的铜矿目前有一部分是在磁县那边开采，所以这次他找来的大部分是从那边来的矿工。”

　　“磁县？”

　　乔阅点点头，道：“袁大人说他之前曾去过那边视察，那个地方民风彪悍，这次找的都是愿意为钱出力的人没有其他多余心思的人。”

　　容昭接过册子，修长的手指一页一页细翻着：“底细都摸清了么？”

　　乔阅道：“摸清了，大部分是那边的矿工，有一些是他们当地的乡老推荐，也有一些是他们自己自愿带上亲属一起过来的。还有极少部分是符合标准的卫所兵。都是家底干净的人。”

　　“卫所兵有多少？”

　　“不多，大概十中占一，全部都是袁大人推荐的。这些卫所兵除了个别几个的资料归档在兵部处，其余人我都按户籍一一检查过，没有官员亲友的子侄在其中。”

　　容昭点了点头，并没有把手中的名册放下，转身看向乔阅道：“这半个月你在西营那边观察下来觉得如何？”

　　乔阅一字一句道：“按您之前说的，以扩大造新试验场为由，把这些人拉到了西营那边做了一段时间日工。这段时间我都每日盯着，那些会躲懒耍滑头的或者是不服管教有恶习的，都在这段时间找了由头筛出去了，余下大部分的基本都是心思简单而且的肯吃苦的。”

　　容昭拿起白釉竹节壶又往乔阅的杯子里添了些茶水，道：“这样看来此事还算顺利。”

　　乔阅听出容昭的语气，从刚进门到如今紧绷的神色终于稍稍放松下来：“朝廷军中的编制本就有空缺，外加如今我们这次只要三千人，我们把多出来的那部分军饷发给给他们，等于他们能拿到的就是朝廷卫所兵的两倍不止，冲着这个，他们都是愿意的。”

　　“晚点你再让人去给袁封捎个信，让他三天后早上去一趟西营。”

　　容昭转着左手拇指上的碧玉扳指，起身来来回回走了几步，看着那越烧越旺的铜熏炉子，似又想起些什么，转身看向乔阅：“这段时间你一直在忙募兵的事，这几天得空多休息。此事我交给其他人不放心，后续还需你再多盯紧些。”

　　他回过头，眼中倒映着熏炉里焚烧的火光，又补了句：“之后我身边的事情不要紧的你尽数留给戚冉去做就行，再过几日，就带上他一同去军营。”

　　乔阅闻言怔了一怔，想起刚刚离开时戚冉一直紧紧盯在容昭身上的眼神，半晌后小声轻轻地问了句："少爷，是打算之后让他...让戚公子也到军营里和这次募兵来的人一同去受训吗？"

　　"不止是去军营。”容昭抬头扫了一眼书桌上戚冉那些歪歪斜斜的字迹，神色晦暗，“只有把他放我眼皮底下，我才能放心。”

　　乔阅跟了容昭多年，在他眼里，容昭从来都是对的。只是这一次他做的决定，让乔阅不由得想起三年前发生在浙江的事，几乎不由自主地脸上当场就露出了紧张的神色。

　　“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乔阅握紧了手中的拳头，斟酌了片刻道：“这次的虽说大多数都是新招募来的士兵，但其中仍然还有朝廷的卫所兵。戚公子是纳哲人，只怕他一到军中他们会提起当年...桂将军的事...”

　　"这我都知道。"

　　屋内檀香木烧得越来越盛。容昭放下茶盅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条缝隙，戚冉正和院子里的下人们把书一本本摊晒在暖和的太阳底下。

　　“我把之前在浙江用在桂铎身上的不焚甲做了修改，让袁封帮我带去江南制造处让人重新做了。”容昭的眉梢眼角清明又冰冷，“是按戚冉身上的尺寸做的。”

　　乔阅闻言霍地猛然抬头看向容昭，眼中全是惊愕和不可置信。

　　阴暗而又潮湿的废弃的火器制作处地下室里，没有焚烧彻底的煤渣和铁锈的味道混杂飘荡着，桂铎手下的亲兵满眼血红死死盯着双手被捆在身后的容昭，一众身披铁甲的士兵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把凌迟。

　　“桂将军不是死在倭寇手里，他是死在你手上的。”

　　容昭的伤势很重。额角的一处伤口鲜红的液体汩汩流出，大量的血流进了他双眼让他无法看清眼前身处何处，更看不清任何一个人的脸。往日凌厉冷峻的脸此时已被鲜血浸透。尽管如此，他的声音还是冰冷而坚定：

　　“我早已经告诉他不焚甲并不能完全防火，是他自愿以身去试。”

　　他这副丝毫不打算求饶更毫无歉意的模样让这些对他行死刑的人怒意达到了顶峰。此时一个士兵上前当胸猛踹了容昭一跤，这些都是跟桂铎身边日夜训练的亲兵，而这一脚此人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容昭几乎立刻就听到肋骨断裂的声音，一口血混着内脏破裂的渣滓狠狠吐了出来。

　　“你让当今圣上答应给你开矿做火铳和红夷炮。你想试不怕火烧的武备你就让桂将军给你做实验品，你明明就是利用他身上有纳哲人的血！”那人扯着容昭披散头发强迫他把脸对着自己，尽管眼前一片血红看不到任何东西，容昭还是能清楚感受到那个人咬牙切齿恨不得把他撕碎:

　　“容大人，你得到的这一切，凭的都是你这张脸是吗？”

　　“少爷...”

　　容昭猛然睁开眼，屋内檀香木熟悉香气让他人到熟悉而安心。他转头看向乔阅，双目对视，只见乔阅眼中的忧虑在那张清秀的脸上写得明明白白，

　　容昭身姿挺立此时似一株青竹伫立在窗边，他盯着戚冉和府中众人在冬日的暖阳下搬着书忙碌的身影出神，许久没有说话。

　　良久，容昭把窗紧紧关上。他转身看向乔阅，凌冽的眼中久违地划过一丝寒意，淡淡道：

　　“别的事不用担心，我自会安排好。下去吧。”

　　乔阅走后，容昭环视了一圈屋内的摆设，桌面上乌金砚旁边的白玉镇纸还压着刚刚戚冉练字那张宣纸，上面写着大小不一字迹潦草的'容'字。

　　他走过去把那张纸扔进了烧得正旺的铜熏炉里，燃起的火光瞬间映红了他墨色的瞳孔。

　　晌午过后，容昭就告诉盛楚说三天后去西郊大营要在那边住上一段日子。戚冉听闻时，盛春已安排人有条不紊地帮容昭开始收拾行装。

　　容昭喜奢华，对吃穿用度更是究极的讲究。加之这么多年在生活上事无巨细都有下人细致伺候着，虽说只是去军中，真收拾起来还是多少要花费些时间。

　　这边盛楚和府上众人忙着收拾，听闻消息的戚冉这边傍晚再三思量后还是去找了容昭。

　　容昭此时正翻之前的火器图纸，准备让盛楚把醋备好将废弃的蜡纸图稿处理掉。在他第三次捉到戚冉悄悄看着自己又欲言又止继而走开装作若无其事的视线之后，终于抬眸道：“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戚冉到底还是不太能藏得住事的年纪，听到容昭开口，终于忍不止说：“我听闻你要出发去西边的军营。”

　　“是。”

　　他还要再开口，正逢此时盛春推开门，端着热气腾腾一碗药走了进来，那药味随着门外的寒风，一下子就扑面而来。

　　容昭此时正翻之前的火器图纸，准备把废弃的图稿处理掉。在他第三次捉到戚冉悄悄看着自己又欲言又止继而走开装作若无其事的视线之后，终于道：“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戚冉明显有些泄气，到底还是不太能藏得住事的年纪，听到容昭开口，终于忍不止说：“你的身体此时并不适合太过劳累。”戚冉忍不住抓了一下头发,声音不自觉放低，喃喃道：“我的意思是，即使你要去，身边也要带上能照顾你的人。”

　　容昭明显没想到戚冉会来这么一句，听他这话一时间有点摸不着头脑，“那你说要带谁，盛春吗？”

　　正逢此时盛春推开门，端着热气腾腾一碗药走了进来，那药味随着门外的寒风，一下子就扑面而来。

　　戚冉这段时间一直在容昭身边，虽说那些汤药一直都是盛春伺候的，但是今晚呈上来的，他一闻就觉得味道不对。往日容昭的药虽不是每次都由他经手，但是容昭喝的时候他好几次在旁边候着，那药闻起来是有股淡淡的酸涩味，而现在盛春拿上来的这一碗，少了那股酸味还有股腥味，颜色看上去也更浓稠。

　　戚冉盯着那碗药，皱了皱眉，神情也变得狐疑，“这药的味道，闻起来和你之前喝的不太一样。”

　　一旁的盛春闻言，有些紧张地看向容昭，正要开口，只见容昭挥了挥手，示意盛春把药放一旁晾着，“你莫不是属狗吧，鼻子这么灵。”

　　容昭的这天的心情明显不错，说完还嘴角微微上翘笑了一下，“这不是今天宫里来的太医开的新方子么，没准把这碗药喝完我就好了呢。”

　　戚冉愣了愣，刚到嘴边的话看到容昭这一笑似乎便忘了。容昭极少有如此轻松愿意和人说笑的时候，且病中的容昭明显少了往日在人前表现出的疏离感。

　　此时他的长发也只是用发带松松绑着，整张脸的轮廓都露了出来，眉梢上扬似笑非笑地看着戚冉。戚冉本来还要再问些什么，容昭已拿起那碗药喝了下去，也不怕苦，末了只喝了几口茶水漱口。

　　一碗药下去容昭脸上明显红润了些许：“盛春还是要留在府里，府中上下事还是要有人打点。况且军营不比其他地方，身边的人我带上乔阅和你两个就够了。”

　　戚冉病愈后的身体恢复了少年特有的硬挺强壮，纳哲人的血统让他的五官异常立体分明，好像只要稍稍靠近，都能闻到他身上蓬勃的气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戚冉仿佛比他们刚见面的时候还更长高了一点。

　　有那么一瞬间的晃神，容昭在他身上看到了桂铎的身影，他几乎下意识脱口而出：

　　“你要和我一同去吗？”

　　烛光下戚冉看容昭的眼神专注而坚定，深棕色的瞳孔映着容昭倒影：

　　“无论去哪里，只要跟在你身边，我都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