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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与君相对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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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容昭出发去西郊大营。
容昭的行踪一向成谜,在京中无论是京师兵仗局还是兵部衙门和工部衙门,又或者是边郊的试验场和军营,只要他觉得需要他可以马上动身且畅通无阻。所以这次要去西营除了提前告知袁封外,没未向其他人透露出丝毫风声。
时辰太早,天还是灰蒙蒙一片,几乎没有一丝光亮透出。乔阅打着灯笼送容昭出门的时候他明显还在犯困,脑子昏昏沉沉的,人也不太精神。
为了保证容昭不会吹到一丝一毫这清晨的北风,戚冉和盛楚早已在容昭出门前用防风的料罩把马车套好,马车内则铺满厚厚的毛毯,备好了暖炉。
上车后戚冉把早已暖好牛乳酥醪放在容昭手中,容昭吃了几口,脸色也红润起来马车暖和,不一会容昭又开始迷迷糊糊打起瞌睡来,。裹在那毛茸茸的裘狐里下巴尖尖的,嘴唇微张,全无平日凌厉冷峻的模样,此刻更像个养尊处优惯了骄纵少爷。
他在人前极少有这种毫无防备的时候,当下二人共处这密封的空间内,戚冉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容昭几眼。窗外天色还未亮,灯笼的微光丝丝透入,让马车内的变得昏暗而暧昧。此刻二人独处,不过半晌戚冉便不自觉地摸了摸耳朵,片刻后又别过了脸。
戚冉心里想,这宫里来的倒不全是坏人,最起码太医的医术还是一等一的。
自那日太医院的张城来帮容昭看诊之后,连着喝了三天的药下去,容昭原本苍白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虽然气色并不是上佳,但明显已比之前病得恹恹的样好得太多。
清早西郊人迹罕至,待容昭马车来大到营门前,天色也不过微微亮。下了马车的容昭被这迎面吹来的冷风瞬间清醒了不少,还没来得及入内,就不偏不倚正好撞上了负责运送火铳到西营周焕。
此时的周焕正顶着一对黑眼圈哈欠连天,看到了走在前面提溜着灯笼的乔阅,摇晃的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起了个大早的周焕明显脑子还没清醒,看到乔阅直接就挥手和他打招呼,却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这个时候会见到容昭的人。下一瞬间猛然惊醒觉得不妥的时候,身穿皮裘凤目生威的容昭已款款朝他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待乔阅手上的灯笼把容昭的脸清晰地晃到他面前的时候,周焕的脸色彻底变了。一下子就恍然大悟为什么昨日白天接到调令后左边的眼皮子一直猛跳,外加昨晚整个晚上都噩梦频频。
这不正是撞鬼了吗!
容昭自然不知道周焕心里的种种内心戏。他刚下马车从大门远远走来,便瞧到周焕三魂不见七魄一副失魂落魄的样,懒懒散散,在他身上丝毫看不到一个武将该有的影子。容昭也没怪罪,反而还颇为客气对他打了个招呼:
“周参将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周焕顶着黑眼圈抬头看到容昭这副皮笑肉不笑装模作样的模样,瞬间头皮发麻。
半晌,周焕似终于回过神来,调动了脸上所有的神经摆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硬是开了口:
“容大人好。别来无恙啊哈哈哈哈。”
“好说。”容昭迎着周焕的目光,笑意更盛:“几年过去,周参将倒是一如往昔。”
当初周焕之所以跟了章玉去浙江抗倭,全是因为他老头子贴了脸去求人,想的是把周焕塞进去队里随军去历练一番。周焕的参将是世袭来的,他家往上数都是武将,也当镀个金,之后回到京中想再往上走有军功在身,即使开口求人也能硬气一点。
严格来说周焕并不算是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相反在京圈那批同龄的武将当中,周焕已经算是相当不错那类。他脑子灵活,吃喝嫖赌那些恶习一概不沾,且从小精通地理,这一点如果上到战场上其实是很有优势的,唯一一些缺点也不过是天性好玩懒散一点,这本也是被宠出来的少爷脾气,不算什么大事。
毕竟寻常人家家境好点的小儿子都被捧手心上的时候他已经随军出征了,也不搞什么特别待遇,横看竖看,都算是很不错的人了。
偏偏他遇到的是容昭。
彼时在浙江的时候容昭比现在年纪小,眼里更是揉不进一点沙子。一个严肃固执,一个年少气盛,偏偏就这样两个人在那种军规森严不能出一丝差错的地方撞上,一个参将一个监军,两人能发生多少摩擦也就不奇怪了。
乔阅手上的灯笼把周焕的脸照的一脸惨白,就在周焕满脑子不如当初在浙江抗倭的时候死了好歹还有一个为国捐躯,总好过死在这貌美心黑的容大人手上的想法在脑子疯狂环绕的时候,远处的袁封看到这他们的身影,也走了过来。
“许久不见,这次辛苦周参将帮忙把火铳押送到西营。”
“哪里哪里,分内之事分内之事。”
袁封本想和周焕多说两句,但周焕整个人魂不守舍,说话都结巴了。并且一副完全不想在此地多留的神色,找了个要去重新清点一次火铳数量的由头,便脚下生风似的溜了。
乔阅见状马上和容昭低语几句,得到容昭的示意,也跟着往周焕那个方向去了。
袁封看到周焕的身影,转头又看了一眼容昭的表情,心下了然。
“你又吓唬他了?”
“哪有。”
自那日在兵仗局后,袁封便再没有和容昭见面,时隔半月,袁封也听到宫里宫外在传容昭的病情已到一病不起的程度,奈何诸事缠身,忙里偷闲有两次上门想探视,都被告知容昭服了药在休息,只得作罢。
“这里风大,你还在病中,先进屋。”
容昭点点头,两人刚走几步,袁封就看到有个高大的身影往他们走来。刚戚冉眼见容昭与周焕站在风口出说话,怕容昭好不容易养好一点的身体又受寒,便折返在马车上拿了件一早备好的大麾,此时匆匆走来容昭身边帮他披上。
容昭由着戚冉帮自己把衣服披好,戚冉这些举动他显然已经熟稔得习以为常,只见容昭淡淡对他说:“你等下先到门外候着。”
袁封看着眼前容昭身边这个护卫明显非常面生,多留心打量多几眼,发现这个和容昭几乎等高的少年年纪最多不过十五,轮廓深邃身姿挺拨,更重要的是那深棕色双瞳的锐气只逼得人不敢直视。
最重要的是,这个人一看就是个有纳哲血统的人。
容昭心里还想着刚刚见到的周焕,并没有注意到袁封的表情,两人各有心事,一前一后默不做声走进了屋内。
当初章玉那批人是朝廷第一次尝试在外募兵,从募兵到操练,将士家眷的屯田安置,以及下放的军饷,全部规定都是容昭当时与章玉指定,又有章玉亲自监督实行,可以说当时大败倭寇名震天下的章家军,那些人全都不是朝廷原本的卫所兵,而是他们一手练出来的一支军队。
这边容昭前脚刚走,周焕便心急火燎地跑去把乔阅拉到了一边。当初他被他爹赶去随军去倭寇被容昭认做是关系户,大半夜饿到前胸贴后背睡不着想偷溜去找吃的时候,还是乔阅好心给他塞了晚饭时分备下的馒头,不然他大半夜去找吃的被捉到,到时候不知道又招来容昭怎么一顿罚。那时候的乔阅还只有十四岁的年纪,天天跟在容昭身边鞍前马后,不爱说话像个木头。
这次又重新遇上乔阅,周焕自然记得那时候的馒头之恩,听闻乔阅还是跟在容昭身边一起大的,他那时想破脑袋也想不通怎么容昭这种心狠手辣的人身边会带出乔阅这种没心眼的小孩。
今天的周焕当然还是想不通,但是他已经学聪明了。只见他逮住只在指挥火铳运送的乔阅到一边,“亲人啊!你这次一定要帮帮大哥我啊!”
乔阅本就是过来找周焕,倒被他突然在背后这一声哀嚎吓了一跳,心里嘀咕着周焕这个性子看情况是无论军阶再怎么升都不会变了,转回头看着他正色道:
“周参将,发生何事了?”
“你们兄弟之间就不用客气了。”周焕就如抓住了一根掉下悬崖前能看到的最后一根救命藤蔓,死死抓住这根藤蔓,哦不,乔阅的手臂不放:“我只问你,这次出征的事我是不是被你们家将军安排在名单内了?”
乔阅看到周焕那张如丧考妣的脸,心下了然。但不知道为何,他看到周焕这个样子一下子就如又看到当年随军的时候被容昭折腾得鸡飞狗跳满军营乱窜的时候一样,心下觉得好笑,便起了一些使坏的心思:
“少爷的事他不说我从来都不问的。但如果周参将实在是想的话,我可以向他帮你求情,让你随我们一同出征。”
周焕听到乔阅这番话顿时如堕冰窖。脑海中几乎立刻就浮现出容昭那张面如冠玉的脸似笑非笑地叫他去坟头送信,堪比得上黑白无常来索命。
“不不不不是这么一回事!乔阅啊,不,我叫你哥哥了,乔大哥。你帮忙在你家少爷还是将军面前说个话吧,我这样的人随你们出征不是拖了你们后腿吗!我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我实在不想再半夜去坟地送信清早背纲纪了。”
乔阅那张被周焕称之为木头脸的脸上此时笑意已经有点压抑不住的迹象:
“那不是为了给周参将壮胆吗?”
当初容昭为了让军中的将士练胆,曾经试过在半夜三更的时候急召所有士兵起来,十人一组来回给附近的坟地送信。偏偏周焕自小最怕这些东西,以往在府中自小都要点灯才敢睡着的人,当时坟头送信的任务,所有人下来只有周焕一个人没有完成任务。
而后往后的半个月,每天晚上容昭都在坟地等他,让他来回送信,直到他半夜抹黑不用提灯笼都能在军营和坟地往来位置。
忆及过往,周焕只觉身后阴风阵阵。
此时的屋内,容昭正把那日乔阅给他那本募兵的名册拿出翻开,翻开第二页上参将那一列,单刀直入指着周焕的名字向袁封质问: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袁封自然知道容昭说的是谁,轻咳了一声,似早有预料,道:
“这次你出征鞑靼,需要对那边的地形环境熟悉的人。周焕在去江浙之前,曾随军出征过鞑靼,对当地的气候和习性都有了解。我知道你不喜他的性子,但是他确实有经验。”
容昭对这个回答明显不满意,道:“有经验的不是没有,为什么就必须是他?”
袁封苦笑,“你知不知道你的要求有多苛刻。勋贵人家的不要,年纪太大的不要,而且你容小将军在浙江那战后名声都变这样了,卫所兵不比其他,你以为他们之中又有多少人愿意性命都不要就为了那些个银子跟你。”
容昭也不拐弯抹角,只盯着袁封,一字一句道:“为什么必须是他?”
眼看容昭要一问到底,袁封心知是糊弄不过,深深叹了口气,老实答道:
“周焕家的老头子拜托的,他哥周昶今日刚升上去做了禁军的统领,我推不掉。”
“我说了不能招有这些沾亲带故的人,更何况是他。”容昭一贯不会在袁封面前多加掩饰,他和周焕两个似乎是天生的不对付,如果不是乔阅当初在浙江有心护着,不出半个月他已经把周焕赶回京城了。
袁封顿了顿,他自然知道容昭的意思:“虽说这次很多都是募兵来的人,但毕竟还是有一部分有卫所兵在。这些人你总不能让外面招来的人来管他们。二则兵部的关系需要周旋,也好为江南制作所那边打探消息。既然他们家开到口,周焕也并非不服管教大奸大恶之人,我才应下了。”
这番话说得在理且滴水不漏,即使是容昭听了也提不出什么反驳的理由,只得悻悻地把手中的名册合上,把脸一偏闷闷地说:“按你说的办就是了。”
看到容昭答应袁封也松了口气,正想说些什么,抬头却看到外面守卫来回走动的身影,想起刚见到那个纳哲人:“你身边那个就是之前在你府上把冯五打伤的那个纳哲人?”
"嗯。"
袁封想起那锐利如猎鹰般的眼神,低头喝了口茶:“换个人吧。他这样在你身边和你进进出出,太招眼,”
“我打算带他进军营。之后他会随我一同出征。”
袁封闻言彻底懵了,不可置信地瞪着容昭:“你说什么?”
当初容昭被桂铎的人折磨到奄奄一息的时候,是袁封顶着满朝武将巨大的压力拿赵徽的手书去把他救回来的,当时他赶到的时候容昭身上已经被烫得赤红的软铁鞭子抽打得全身上下不成人形,他那副模样至今都是袁封挥之不去的梦魇。当时如果他再晚到一步...那后果至今他都不敢再想。
十五岁的容昭不顾人伦纲纪冒天下之大不韪,为了打造一支不惧火烧的军队亲手设计了一件不焚甲,让身上有一半纳哲血统的大将军桂铎甘愿穿上战场为人体试验,最后死在烈火之中连尸骸都找不回来,这件事激怒了朝廷本就反对量制火器的一众大臣,以至于容昭被桂铎的亲兵强行抓走行私刑的时候,赵徽下了两道懿旨未果,最后还是袁封拿着赵徽的亲笔的手书和给的兵符才把将死的容昭就回。
袁封确定容昭不是随口说说,当下面色就变了:
“你疯了!”
容昭转着手上竹节形状的翠玉戒指看向窗外似在想些什么,淡漠的神色与袁封的气急败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们一直说我让桂铎做不焚甲的试验,既然如此,不如..."
袁封急着把话打断:“不如什么?难道你就真的想把这件事做?!”
袁封话到了嘴边此刻看着容昭冷漠秀丽的脸庞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容昭在他的质问下没有丝毫退却,直直地和他对视,漆黑的眼睛冷得发冰,看得袁封只觉得遍体生寒。
他似从来都不认识容昭这个人一般,神情复杂得难以言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