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命就算了怎么还偷心》森棠

7、第 7 章 鸾佩相逢桂

　　容昭的病和京中深夜这场滂沱大雨一样来得突然。京城一夜入冬，清晨时分呼啸的北风夹杂着大雨刚歇的湿冷，寒意彻骨。

　　自浙江那一仗回来之后容昭的身体就开始每况愈下，正因如此，本来和章玉一样有领兵统帅三军能力的容昭，只能退下战场日复一日地设计和试验各种火器。

　　容昭生来畏寒，加之近几年身体情况每况愈下，每逢冬日必须更加留心。但这一次病情的来势，却是比过往任何一个冬天都要凶险。

　　最起码传到宫里去的消息是这样的。

　　消息传到赵徽耳边时，只说江远那天奉旨送去的补品还没得及吃上，当晚容昭就病倒了。

　　刚开始大夫说的是容昭周车劳顿，太过疲劳，外加天气骤然转寒，体弱风邪入侵所导致。哪知往后几天越来越厉害，加之连夜一场雨，一来二去，竟病得卧床不起，本来说好的进宫觐见也耽搁了。

　　到第七天的时候消息再次传到宫里，赵徽终于坐不住了。这日申时刚过，张城就带着小徒弟提溜着药箱从宫里赶出来奉命为容昭诊脉。

　　张城在太医院也熬了几十个年头，对宫里这些弯弯绕绕心里是门儿清，容昭那天府上的事他多少听了一些，所以他一开始本以为这容昭病得厉害只是传出来的，这么大个人哪能一夜之间就病得卧床不起了呢？

　　谁知道这不看不要紧，一看才发现这传言真不是假的。

　　张城本把这当初是循例来一趟的差事，谁在他刚到将军府门前，便被早在门口候着的小厮急急忙忙地请了进去。待绕过前院进到房间见到人，才看了一眼就被容昭当下的状态吓得一惊！

　　此时的容昭披发挨在床沿边上，正就着盛春的手喝着一碗中药，喝一口还连着咳嗽了好一会，那咳嗽咳得是扯着肺的，一咳起来就止不住，在旁边听着都觉得他人要咳得快背过去。

　　好不容易停了，盛楚在一旁忙着给容他梳着后背顺气，乍一看容昭脸上毫无血色，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

　　闻到屋子里有脚步声，容昭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缓缓抬起眼，见到张城还微微笑了笑，有气无力道：“张太医来了。”

　　他这一声喊得气若游丝，与张城印象中见过几面的容昭判若两人。容昭这时见到人，还作势想要起来，这下张城哪里还敢有半点耽搁，赶紧让盛春扶着容昭躺下，放下药箱细细地给容昭诊起脉来。

　　张城摸着容昭的脉门好一会，深色凝重一字一句道：

　　“容大人这是寒邪入侵，气机郁滞。本来容大人之前身体的就有旧疾，这秋寒外加心气郁结一催化，所以这一下子就病得厉害。我这就开张方子，让人去抓药。”

　　一旁盛楚听了好本来就没舒放的眉心更加紧拧了三分，絮絮叨叨又委屈地说：“那天江太医前脚刚走，我家少爷下午便开始觉得头痛，东西也没吃几口。”

　　他暼了一眼容昭，又继续道“不巧碰上晚上一场大雨打下来，天气骤寒，半夜时分少爷竟发起高热来。这段时间请大夫来来回回好几趟，药也吃了不少，可是就是不见好。”

　　容昭垂下眼帘，轻声道：“本来我身子一到冬日就不大好，加之最近诸事缠身，倒也不能怪旁人。”

　　张城自然不敢接话问这‘旁人’是谁，只能避重就轻地答道：“容大人这病，需静养。近段时间切勿劳累动怒，且切记情绪不可大起大落。”

　　容昭那只有巴掌大的脸此时露出了一个无奈又心酸的苦笑，漆黑的眼眸愁绪如水波流转看向张诚：“如今我这身子，哪还有什么力气和谁置气呢。只盼着赶紧好起来，待过段时间粮草兵马备好，不耽误朝廷的军机要紧。”

　　张城一愣，低声道：“这...容大人一心为朝廷做事，也要顾及着自己的身子才是。”

　　“皇上下令让我出征，我总不能辜负皇上的一番信任。现在只盼着喝了张太医的药能尽快好起来，待过段时间粮草兵马备好，随大军出征。我病不要紧，但朝廷的事耽误不得。”

　　容昭这幅病恹恹的样子把张城看得心慌。本来他只是按赵徽说的来试探一下容昭这病的虚实，谁知他病得这么厉害，言语间还句句都还心系着朝廷的事。

　　只想着那天那江公公来的这一趟当着众人削容昭的面子可能真是下手狠了，竟让人转头就气急攻心病成这样。

　　张城心下叹息，他是奉赵徽的旨意来的，赶着回去复命丝毫不敢耽误。离开前只再三嘱咐一旁的盛楚，让他务必记得让容昭按时服药，切忌戒口，不可吃生冷的东西，更不可以着凉，日后情况好转后即可服吃进补的东西。

　　交待了好一会，才带着身边的小厮跨出了容昭府上的大门。

　　容昭目送盛楚张城离开，随着那身影渐渐远去变成一粒人影，他眼中刚刚那些伤春悲秋的愁容也一下子消失得一干二净。

　　随手把还装着的半碗药从床头边上拿了过来随手就往地上泼了，眉头都没抬一下。

　　初冬的太阳肆无忌惮地晒着院子里的枯枝落叶，混合着散发出了一股冬天的特有的让人熟悉的味道。

　　待张城走后，容昭看到这天窗外阳光正好，碧空万里，看得人心中舒畅。便让盛楚搬了个躺椅挪到了院子里，裹着银狐裘拿着暖手炉，又吃了几口厨房刚做好的奶酪肉丝卷。

　　容昭像个睡眼惺忪的猫儿一样静静晒着那温暖的而又久违的阳光。过了片刻他转了个身，又觉得不能白白浪费这么好太阳，又吩咐府里的人把书房的书都拿出院子里分类摊晒。

　　一时间府中的下人小厮又搬着书忙来忙去，府上变得好不热闹。

　　盛楚看得出容昭心神不宁，一般他只有在等着什么人或者什么消息，才会这样一时一个想法找事情做磨时间。

　　众人来来回回，容昭扫了好几眼，转头又问正在给他递暖手炉的盛楚：“那个姓戚的小子呢？伤好点了么？”

　　盛楚愣了一下：“已经能下地了。昨儿个还问这几天怎么不见您呢。”

　　容昭手拿着本书百无聊赖翻着，太阳暖烘烘的晒得他身子越发发懒，眼睛在书上大半天，却半个字都没看进去：

　　“这么好的太阳，让他也出来晒晒吧。”

　　“带他来书房找我。”

　　这些时日他一直躲在府里对外称养病。与容昭恰好相反，戚冉底子好，自那日江远离开，喝了大夫开的几服药下去，好吃好喝养着细细养着，不出几天精神已大好起来。

　　自那日后戚冉便没再见过容昭，闻到脚步声容昭也没抬头，紫檀书桌雪白的宣纸静静地摊在在桌上，半天没写一个字。

　　片刻后他才抬头看了一眼正站在一边一言不发的戚冉，少年深邃的轮廓下深棕的瞳孔明亮有神，明显气色已经大好。

　　“识字吗？”

　　数日未见，戚冉再见到容昭却莫名心生亲近之意，半晌后点点头：

　　“识得一点。”

　　“那你来。”

　　说罢容昭便站了起来，拉着戚冉的手臂把人按在了紫檀桌前坐下。

　　戚冉不知道容昭这是何意，这边容昭已经把笔架上那支翠玉笔杆的毛笔递了给他。

　　戚冉无法，只得正襟危坐在桌前，手指像螃蟹一样抓着笔，磨蹭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歪歪斜斜写了个字。

　　容昭看着他像懵懂幼童刚学写字一样，心下觉得有趣，道：“你这字写得实在是，颇有意境。”

　　听出了容昭的揶揄，戚冉面上一红，刚想把笔放下，只听见容昭又道：“你从纳哲来，识字就很不错了。是谁教你的？”

　　“我娘…我娘本是你们南朝人。”

　　“哦？”容昭闻言颇为惊讶，低头看了戚冉一眼。

　　戚冉语气有些低沉，道：“我娘是前朝罪臣之女，被流落到辽东一带，后来战乱的时候在路上染疾，被我爹救起。没过几年，我爹死在和鞑靼手上，不久我娘也跟着去了。”

　　容昭没再问下去，两人无言，屋内满室寂静。戚冉正欲低头把手中笔放下，这时容昭已自他身后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道：“下笔的时候手腕用力。”

　　容昭的声音自戚冉头顶传来，轻轻道：

　　“手别硬得像石头一样，写字与你用刀剑同理，需控制好力度，一撇一捺需知何时该收何时该放，不要拖泥带水。”

　　此刻两人前胸和后背几乎紧贴着，靠得极近。容昭修长白皙手指轻握着戚冉的手，笔尖在纸上移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戚冉闻着容昭身上白檀的味道把他环绕，脑中一片空白，只记得那夜容昭也是这样贴着帮他换药。

　　如果容昭细心一点就会发现戚冉的耳朵已经通红，他此时完全不敢抬头看容昭，抓笔的手臂僵硬得犹如提线木偶，被容昭在身后控制。

　　好不容易心定了回来，戚冉默念容昭刚才说过的话，心中凝神，手腕用力，终于写出了一个比刚刚稍好一点的容字。

　　容昭见戚冉学得快，兴致也高了几分：

　　“不错，再多写几个。”

　　戚冉问言，更专注在纸笔上，不过片刻，宣纸上便又写了大小不一好几个容字。

　　容昭眼见这个字已越写越好，松开了手，道：“换个吧，写你自己的名字。”

　　身后容昭的体温一点点离开，戚冉只觉自己的四肢终于活络了起来，心却七上八下的跳得厉害。他不敢抬头，怕被容昭看到他满脸赤红，只敢死死盯着那张宣纸上大小不一的容字，殊不知如果容昭只需稍加细看，鬓边通红的双耳就会出卖了他。

　　“这里有些字帖，得空可以挑些出来练练。既你说你识字都是你娘教的，相信她也是对你抱了指望的。”容昭走到架子边上随手拿了几本字帖，“况且我身边的人，字总不能写得太丑。”

　　戚冉看着容昭的身影，黑眸闪烁不定，半晌才语气极轻道：“从未有人如此用心教过我。”

　　“你说什么？”容昭抬头看了一眼外面，并没听清戚冉的话。待他再回头想再说点什么，只见盛春脚步匆匆从外面跑了进来报，：“少爷，乔阅回来了。”

　　容昭闻言后随即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似已等着这个消息多时，眼眸中闪烁着散发出凌厉光，整个人全然不复刚刚的慵懒和散漫：

　　“人在哪里，让他马上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