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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幽仇秋气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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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昭脚步匆匆,早已备好马车在门外的乔阅赶紧迎了上来,怕外面风大忙着在后面把白色狐裘帮他披上。
“说。”
盛楚见容昭神色不对,丝毫没有含糊:“刚刚府中的人来通传,说宫里来人了。江公公说是奉圣上的旨意来的,他们不敢耽误,就赶紧过来禀报。”
容昭一出门被深秋的寒风扑了一脸,把披身上的狐裘领口处紧了紧,追问道:“说冲着戚冉来又是怎么回事。”
尽管四周没人,盛楚还是环视了四周一圈,才谨慎地压低声音道:
“今早你前脚刚出门,后脚宫里就有人递消息来,说昨晚冯五昨晚在我们府上回宫后伤口都没包扎就去面见了皇上。只说殿内没传出什么声响。后来只留下了冯五一个,还是让太医过来给包扎完才让走的。”
容昭眉头紧锁:“有打听到他们说的什么吗?”
“御前的人嘴最严,探不出什么。只说殿内没传出什么声响,但昨晚的事刚出,今天江公公就来了,想必...”
“知道了。”
马车在街上疾驰。眼下正是一天中京城最热闹的时候,闹市中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各路吆喝声络绎不绝,深秋的味道越来越浓,在正午这极盛的阳光下也能透出一些寒意来。回京后被诸事缠身的容昭还没来及反应过来,这秋日的肃杀之意竟在不知不觉间向他步步逼近。
容昭回到府中时江远已经在大厅候着他好一会了。
此时戚冉已被江远带来的人从房中‘请’出了前厅内半跪在地上,一左一右由两个护卫看着,昨晚换好的衣物已经被鲜血浸透,身后尚未愈合的伤痕因被反复鞭打狰狞地绽开,渗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印。
容昭对这阵势恍若未见,进门后便面不改色径直向江远走去。
见到容昭,江远马上放下手中的青花茶杯,忙不迭地应了上去,道:“哎呦容大人,我可等了你好一阵子了。”
容昭不轻不重道:“让公公久等了。”
江远皮笑肉不笑道:“听闻容大人一早就去了兵仗局。这皇上刚下了出征的旨意,这次容大人掌帅印还要兼顾新火铳的监造,确实是分身乏术。”
容昭面色苍白,尖尖的下巴隐在了那领口柔软的毛皮里,让江远看不到他紧绷的下颌,半响后他淡淡道:
“未知江公公特意前来所为何事?”
“昨日容大人回去后,皇上日夜挂念恐防容大人为朝廷诸事烦忧,熬坏了身子,这不,特地派奴才来给容大人送些补品过来。另外还特意说冬日将近,惦记着容大人畏寒,把宫内特供的檀香木也给容大人送来了。咱皇上心里头一直惦记着容大人呢。”
“承蒙皇上抬爱了。”容昭不紧不慢坐下喝了口茶,修长白皙的手指不紧不慢敲着白瓷杯子,慢条斯理道:“这种事,还要辛苦江公公专门来走一趟。”
“辛苦二字不敢当,我这做奴才的也是一心一意为皇上办事。”江远看着容昭放下茶盏,话锋一转:“听闻昨晚容大人府上有疑似敌国的细作混进了府中,在府中纵火不算,和几位太保爷打了起来,还打伤了五爷。”
容昭淡淡道:“一场误会罢了。怎么,江公公此番到府上来,原是因为我府上的人伤了五爷要来向我讨个说法秋后算账么?”
江远连忙赔笑道:“给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把这事算到容大人头上。明明是皇上心系容大人的安危,才特意派锦衣卫前来府中周边巡逻。要知道容大人府上可是有不少火器图纸,此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霍山黄芽的香气眼珠子一转,又叹道:“哪知皇上这一番好意,被这有眼无珠的下人生生曲解成这样,还在容大人府上闹了起来。”
“哦?"容昭嘴角上翘,眼里却全无笑意盯着江远,“刚请江公公这么兴师动众,原来替皇上送补品是假,来容某府上亲自来兴师问罪才是真。”
“哎呦,容大人这是哪里的话。”江远被容昭漆黑又深不见底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看得心下犯怵,举起左手拿衣袖像模像样地擦了一下额角本就没有的汗:
“明明都是皇上的一番好意,只是有些不识好歹的家伙有眼无珠罢了。不论是特意送来的补品还是前来保护大人的锦衣卫,全都因皇上心系容大人,皇上的本意永远都是好的,”
“当然了,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容某岂敢不明白。”
屋内檀香木的味道越来越浓烈,与戚冉身上的血腥味夹杂起来混成了一股诡异而又浓烈的腥甜气味,容昭不经意间眉头紧皱了一下,放下了手上的茶杯,左手背在身后走到了鲜血淋漓的戚冉面前:
“这人是我新买的家奴,是容某管教无方,才闹出这种事来。”他低头放下白瓷茶杯,扫了一眼戚冉,“既如此,容某亲自去和几位太保爷和皇上请罪就是了。”
江远闻言赶紧跟着站了起来:“这可使不得,这又怎能怪罪带容大人头上呢。”
“那公公意下如何。”半边脸此刻有一半埋在了屏风后没有照到日光的昏暗中,江远一下子看不到他的表情。
厅内一阵紧张的静默。
“既然这人刚到府上便闹出这诸多事端来,看样子也是个祸害。容大人要不就把此人交给我带回去给皇上复命,也好息事宁人,毕竟现在容大人在御前可是炙手可热,犯不着为”
容昭左手的五指狠掐着那红木椅子的扶手,面不改色道:“还烦请公公回去禀告陛下,是容某对下人管教无方,冲撞了宫里来的几位太保爷,还误了皇上的好意。”
江远听容昭这么一说,以为他终于愿放人。刚要接话,只听容昭又道:“但既是容某府上的人,自然也该由我来教。”容昭面无表情地扫了戚冉一眼,此时的戚冉身上新伤旧患一片血肉模糊,昨夜与冯五打斗而受的膝盖因刚刚被侍卫拖出来伤口还在冒血。
“来人。”
“少爷。”一旁的乔阅站了出来。
“拖出去,鞭八十。”
话音刚落,戚冉便被府中的暗卫驾了出去,当着江远和宫里来的众人面前便要行刑。这江远怎么也没想到容昭会突然就把人拖出去打,一下子就这么看着人被提溜了出去。
这八十鞭在容昭口中就似吃饭喝水中平常。江远还没来得及说两句什么,容昭府上的暗卫早已抬出行刑用的长椅乔阅早已准备好长鞭,挥起手一下下抽打着被按在长凳上的戚冉,待那数正正报到十的时候,那鞭子已被血染得暗红。
此时府中的气氛极为微妙,所有人一眼不发,整个前厅只听到院子里乔阅手上的鞭子抽落在戚冉身上的声音和暗卫的报数声。
江远不明白容昭为何就是不愿意把这纳哲人交出来息事宁人。也不知这纳哲人究竟藏有什么秘密还是有什么本事,心下不由得多了三分好奇,探究地多看了几眼。
乔阅的手上的鞭子快而狠,那鞭子抽打得让那个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身上白色的里衣已经渗出深色的血来,那状况惨烈异常,受刑的人却死死咬紧了牙关硬是不发出一丝声响,深棕色的瞳孔紧盯着前方,江远不经意间他对视了片刻,只觉得戚冉眼神里的戾气让人不寒而栗,分明是在战场上厮杀过才有的凶悍,那目光瘆人,江远下意识把目光移开。
心想这纳哲人刚刚本就有伤,刚被他抓出来打了一轮,现在又被容昭用刑,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如果刚好在这一命呜呼,那他就正好回去复命。
“江公公这是在想什么出神呢?是容某府上的茶不合口味吗?”容昭看着江远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还不忘贴心地给江远的杯子里添了点热茶,神色如场,院内发生的一切似乎都与他无关。
“哪能呢。奴才这粗人,喝什么茶都一样。”
江远闻声抬头,容昭正支着下颔笑意盈盈看着他,那双平时一贯冷漠看不出情绪的双瞳此时眼含秋水,如宝光流转,江远与他四目对望,刹那间竟有点措手无措起来。
江远在后宫见过赵徽身边很多貌双绝的主子娘娘,性情有冷的,有傲的,也有温柔如水的。更有一些见不得人与容昭有几分相像的还是他亲自去给赵徽寻来的,但今日这样一接触,才真正明白为什么那些人这些年从未有一个能真正让赵徽宝贝到心坎上。
色如春花。
这些年人人都道这容大人最得圣心,又是自小就和皇上一同长大的交情。只是天威难测,自几年前这容大人开始造火器往各地卫所跑,后来还随军去了浙江做监军后,这两年在京中时间少了,而这皇上和这容大人的关系,也是愈发的晦暗不清。
随着乔阅那八十鞭的声音落地,江远低头咽了一口那御前才有的特供霍山黄芽,已是片刻都不愿在容昭这府上多留。他在赵徽身边多年,知道什么人不能惹,更知道什么事要见好就收:
“既然容大人对此事有了定论,那奴才便回宫把今天的事一一回禀皇上。皇上近日龙体欠安,仍对容大人挂心,容大人也请多多体谅皇上苦心才是。”
容昭轻描淡写道:“这是自然,待我这几天把事情处理完,自会递帖子自请入宫面圣。”
“有容大人这句话,奴才就放心了。”
待江远前脚刚走,乔阅和盛楚后脚便马不停蹄地把戚冉送回了房间,
乔阅下手知道轻重,八十鞭下来看着伤势虽然骇人,但其实只是些皮外伤,并没有伤及筋骨。
上午帮戚冉看诊的大夫刚走,这边有要派人重新去请。回到房间盛楚看到戚冉全身上下好像在血水中捞出一样,无一块好肉,也不忍地别过了头,过了一会又坐到一旁帮他上药边絮絮叨叨地说:
“大夫说这身上的上伤都是皮外伤,要紧的还是之前你被喂的那些人,那些药掺了水银,吃了会让人精神恍惚神志不清。所幸你吃得不多,之后慢慢调理就好了。”
容昭倚靠在门框前,午后的日光从他身后的门外照进房内,他纤薄的身影背对着光,眼神也隐在阴影中,无人能清他的表情。
戚冉从第一眼看到容昭,就觉得他和他在战场上见到的将领或者在京中见的富家子弟不同,容昭身上有一种身为上位者的姿态。容昭看上去瘦弱,但围绕在他身边其中不乏武功高强的人个个都愿对他事事听从。
待盛春和乔阅走后,只见容昭走到了戚冉床前,轻轻帮他掖了掖被角,身上的伤虽然可怖,但神志倒是清醒。
此时容昭眼下还有昨晚没休息好的一前青紫,他目光和戚冉对视片刻,眼中细看之下竟有些许泪光,声音也微微发颤:“你看,其实你我二人之间,并无什么差别。”
“你恨我吗?”
戚冉此刻神智是清醒的,听到容昭这句话时他愣了愣,一动不动看着容昭,片刻后才摇了摇头。
此时容昭眼下还有昨晚没休息好的一前青紫,他目光和戚冉对视片刻,低头道:“你看,其实你我二人之间,并无什么差别。”
“昨夜你说你的族人被鞑靼所杀,我的父母在辽东运回来的是时候,甚至已没有完整的尸首。而如今,虽我身居高位,其实和你一样,都是身不由己。”
他寥寥片语里已有太多不甘和酸涩,让戚冉听得心头发紧,片刻,只见戚冉轻轻问道:
“这就是你救我的原因吗?”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洒在了容昭小半边白得发冷的脸上,让他整个人添上了三分暖意。,半晌后容昭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口气,眼睫如蝶翼在微微扑动:
“如果因为这个原因,我想让你留在我身边,你愿意留下吗?”
戚冉舔了舔干涸的嘴唇:“你...说的是指....”
“算了,眼下你的状态确实不适合谈这些,你先好好养伤吧,我看看大夫来了没。”容昭低沉的声音甚至还带上了一点哽咽,似有说不出的委屈,也没再看戚冉转身就往门口处走,戚冉的声音匆匆在后面传来:
“我..我答应你。”
容昭并没有转过身看向戚冉,静静地看着门外庭院中一颗已经落尽的桂花树,轻轻道:“你留在我身边意味着不久后就要跟随我一同上战场。你刚在那个地方死里逃生,真的还愿意再回去吗?”
片刻容昭顿了顿:“你现在还是可以选的。”
戚冉凝视着容昭瘦薄的身影,束起的长发正与他月白色的袖袍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其实从容昭一开口说他们的一样的时候,他心里就已经下了决定。
“等我把伤养好,我会和你一起出征。”高挺的鼻梁眉骨无一不显示戚冉是个异族人,此刻他深棕色的瞳孔露出少年特有的桀骜和倔强。
“我会一直留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