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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华容碧影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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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究是没有留下和杨廷一同吃晚饭,夜幕降临,屋外居然下起了小雪。不知为何容昭总觉得这个冬天下雪的日子比往年的时候要多,一路回来街边的灯火和点点的细雪,让他心头有了难得寂静。
戚冉一脸你不让我乱跑但是没有说不能让我在这里等的神情,容昭看着戚冉的脸,少年的喜怒始终还没有已经及弈的大人一样可以不形于色。
即使眼下二人什么都没说,容昭都能在他身边感觉到他毫无防备的信任和放松,外加一些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像偷吃了甜腻的蜜糖一样的气息。
这种愉悦似乎也感染了容昭。
戚冉以为容昭多少会说他几句,但是容昭一言不发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一眼不发就往屋里走了,往里走了两步转过身,把手中的字帖递给了身后的戚冉。
“新的字帖。”
戚冉没想到容昭出去一趟居然还会给自己带东西,语气和神情都有难以掩盖诧异和不可置信:
“这是你特意给我寻来的吗?”
容昭瞥了一眼戚冉,白狐裘围脖裹着脖子让他这个角度只露出了尖尖的下巴,清冷的神色让他看起来有说不出的矜贵:"正好见有几幅合适的,便顺手拿来给你了。"
戚冉紧跟着容昭的脚步,二人一前一后往屋里走。容昭还没问,戚冉就已经接过那几副字帖喜上眉梢,兴高采烈地和容昭说起今天自己在府中做的事:
“盛楚说出征前要帮你准备不少东西,我按照他列的单子把你东西都整理好了。我还把府上兵器室里面的武器全部都分类整理了一遍,并全部都按要求全身记录在册子里了。”
容昭眉梢轻轻一挑:“兵器室?”
“之前乔阅说我上次在兵器室放的那把火把里面的东西都弄乱了,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大家都忙忘了,然后又去了西营,盛楚又不会弄这些刀刀剑剑的。”
“乔阅不是说你之前在山上的时候伤到手了?”
紫心兰不是易寻找之物,如果是在荒无人烟陡峭的山岭上午夜才盛放,虽然难采,也还是能找到。更麻烦的是这花开花的时候会散发出特殊香气,而这种气味会引来附近的猛兽,很多兽类都会在开花的附近盘踞。时下正直初冬,山上的豺狼野虎虽然已经比秋日少出没,但并不是完全没有。
戚冉那几日在山上就是回来的时候身上带了伤还是乔阅私下告诉的容昭。
“明明受伤了为什么不说?”
“那日,是我自己没经你同意就跑了出去,按理来说应该按军规罚我的,我...”
他一点都不想再让容昭因自己的事为难。而且那日容昭那么生气,他对自己真的回到军营后会不会被容昭拒之门外还是未知之数,现在重新提起这件事,戚冉只担心容昭又恼了起来。
容昭坐下淡淡道:“你是记错了吧,没经过我同意你怎么出得了军营。不是我吩咐成碧让你连夜帮忙上山采药的吗,出征前事情多,你只是听命令把该用的东西提前备好。”
戚冉闻言楞在了原地,接过容昭身上的貂裘过了半晌反应过后磕磕巴巴地说道,如果容昭认真一点的话应该能察觉他的耳朵已经通红:“我..只是想帮着收拾一下,身上的伤只是少伤,不碍事的。”
容昭面上没有丝毫波澜,但语气却没有那边冰冷:“屋里还有之前成碧给你配的金疮药。晚点你到我房间里取就是。这段时间就不要乱跑了。”
戚冉有点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也不是什么很重的伤。之前在营中他们都夸我说我骨头硬,伤口愈合也比旁人快。”
“夸你骨头硬这也算是好话?”
戚冉的性格直率,和中原截然不同的成长环境让他一直都不大听得出别人话里有话,对容昭和朝廷那些人语间的你来我往弯弯绕绕更是经常摸不到关窃。
尽管这段时间在容昭身边的时候长了已经好了不少,但还是不时闹出一些对方故意贻落他反倒一本正经和人家道谢的笑话来。
“那,就不算?”
戚冉听出容昭没有责怪反而觉得有趣的语气,顺势道:“但是在我这里你说的一切我都会当真,只要你说的,我都会听,我之后也不会再做任何让你生气的事了。”
他注视着容昭一字一句说的这番话实在太过真诚,内心的紧张和小心翼翼几乎要在他眼中满溢出来。
容昭点了点头,不声不响地拿起了茶杯喝了一口,这个动作巧妙地遮住了他轻轻地勾起了唇角。
此时盛楚匆匆从外面赶来,那抹笑意不偏不倚落入了他眼中,那笑容像映在水中的幻象一样,好看得像笼罩了一层薄雾,但风一吹就消散得没有影踪。
一瞬间他甚至在怀疑自己是否脚步太匆忙而眼花。但很快他便回过神来:
“少爷,浙江那边派人送了东西过来,说是之前袁大人给的式样让人在浙江制造做的,我让人放到您房间了。”
容昭马上起身:“我去看看。”
盛楚看了容昭一眼,“少爷您今早出去了还有一副药没喝,我这边先去帮你热一热,不然快点晚饭时分了。”
戚冉本来想跟在容昭身后,但被盛楚在一旁提醒说容昭今天还有一副药没煎好。
戚冉对容昭的吃药的事惯了亲力亲为,自从那次被成碧说了一通之后他对这件事比谁都上心,听了之后马上便说自己去把药给容昭准备好拿过来,急匆匆走了出门。
只见盛楚看了戚冉离开的身影,与容昭一前一后走在长廊上。看到戚冉的身影已经彻底不见,才是把声音压低道:
“白家让人在浙江带了东西来。一件走水路一件走官道,今天一前一后都到了。漕运那边的张领没说是什么,只是再三叮嘱是重点吩咐要严加看管的,我没让其它人经手,两件都放在您房间了。”
容昭闻言似有想起一事:“之前吩咐你的事都准备好了么?府上人口不多,把事都尽量安排妥当些就是。”
容昭府上的人对比起其他官宦人家其实人实在算不上多,但是几十口人还是有的。自他在浙江回来之后赵徽便允许他的府上有自己的府兵和暗卫。这些人不到关键时候容昭不会用,但平时还是要一一养着。
“按您的吩咐,都已经安排好了,和你出征的亲兵家眷都安排妥当了。”
天色渐暗,正是点灯的时分,下人们手脚麻利地把屋院里的油灯点上,庭院的地上因为消融了一半的霜雪而变得湿滑,容昭抬头看去,大小连已经露头的红梅也挂上了米粒大小的点点白色。
二人一前一后往屋里走,盛楚看着容昭瘦削的背影,想起他刚见到容昭的时候。
他是在容昭父母身死之后白家派人来照顾他的,那时候容昭的外祖一直想让他长留浙江,但那时候年纪轻轻的容昭却毅然独自一人回了京城,如今也已经七八年光景了。
但这些年除了乔阅就是盛楚留在府里跟随他的时间最长,容昭的性格冷而且说一不二,不喜欢身边的人带上情绪做事,也不太会对身边的人流露出丝毫软弱情绪,这么多年下来他多少知道些容昭的脾性。
忆及过往,又想起出征在即,盛楚心中多少带上了些许伤感,忍不住脱口而出:
“少爷吉人天相,这次...这次肯定能平安回来。”
容昭本已转身往屋内走,闻言微微愣了一下,盛楚话说出口也觉得自己多嘴了,刚想开口,良久只见容昭并没有责备的意思,点了点头。
“你先下去吧。”
他说这句话的声音太轻,轻到让盛楚有种错觉,里面居然有一丝怜悯的叹息。
容昭回了房间,门窗紧闭偌大的房间里,书架上熟悉的陈设和桌面上各式各样不同尺寸的桐蜡纸张,燃得正盛的檀香木散发出的气味,无一不是久违而又熟悉的感觉。
出门前摘下的铜镜五分仪被整齐摆放在紫檀桌上,镜中的一角正对上了容昭左侧脸上深邃的眼窝,里面倒影出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来。
桌面上一个锦盒装了白家快马加鞭为他送来的物件,那个盒子只有一件衣裳大小。
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他最熟悉的东西。
昏暗潮湿的地下暗室,大量燃烧后煤矿渣滓的刺鼻的味道几近让人窒息。
密室无法被丝毫光线穿透,仿佛天地间都失去了昼夜。
容昭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但他知道时间不会超过三天。因为他自从被抓进这里之后没人给过他任何吃喝,如果超过三天他应该已经因为脱水而死。但眼下,他也几乎到了极限。
胸口的肋骨和手骨断裂的剧痛让他蜷缩在一旁的角落,他不知道自己在漫长的殴打和折磨中断了多少条肋骨,他在数次昏迷的之后又被泼醒,模糊间他脑中闪过很多人很多人的脸,这些人或狰狞,或可怖,到最后被他整个人的神智已经涣散。
你们为什么都这么恨我?恨到不能让我彻底去死,却像坠入了地狱一样折磨我?
为什么你们都这么恨我?
原来地狱就是这个地方吗?我最后的归宿,就是这个地方吗?
淅淅索索的声音在深夜无人的暗室显得尤为清晰。已经很晚了,门外的看守并没有换班,他们似乎并不关心关在这里的容昭在天亮之前是否会死,只知道里面这个人是害死桂铎的元凶,那个被称为战神的男人。
那个本应该死在战场上的,天神一样的存在,那个人人口中的战神,被眼前这个人用诡计害死。
他的脸因为被凝固的血污和散乱的头发遮住了面容,那只慌乱逃生的老鼠被他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抓住,那也是他最后一点求生的意志。
不是的,我要死的地方不是这里。
此刻他眼睛的光已经彻底黯淡,呈现一种将死之人的灰败气息,像荒废的庭院里爬满苔藓的枯井。惊慌的老鼠闻到血腥味,淅索跑动的声音越来越近。
左边额角上已经凝固的伤口因为容昭突然剧烈的动作又再裂开,鲜血流进了他眼睛。拼进最后的力气他,他的动作太多,此时此刻一些细微的动作都能让他剧痛蔓延全身。
实在太渴了,他已经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那只老鼠的血,浓重的血腥味在他的口腔肆意弥漫。
直到第四天的清晨袁封找到他把他从那个地下室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近乎丧失意识。
唯一记得的就是毫无遮挡的太阳,明晃晃的暴露在日光之下,温暖的光线让他有一种被人强行自地狱拉扯回人间的强烈不适应感,那刺眼的阳光让他毛骨悚然,但很快他便毫无意识。
容昭双手抚上放置在桌前那件崭新的不焚甲,记忆中血腥和铁锈的气息瞬间将他围绕,他凝视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一切,冰冷的双眼仿佛被过往种种所凝固,没有丝毫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