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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谁知死草生 ...

  •   容昭在戚冉转身的一瞬间松开了手,深棕色的瞳孔紧紧凝视着他。那眼神太过炽热,容昭有意避开了他的视线,径直往门外走去。

      戚冉不对他隐瞒任何事,他的感情热烈得像太阳,容昭此生一颗心从未想主动靠近任何人,但在这刻,他脑海居然一闪而过把一切都告诉他的冲动。

      这对容昭来说,实在是太不正常了。

      二人从兵仗局出来后,已是正午过后。正午的阳光耀目而刺眼。从兵仗局地下四层重新走到地面上,

      容昭回府换了身衣服。珍珠色的绸缎衬衣袖口和领口处纹绣金色西番莲花纹,银针狐狸皮披肩搭在领口,配上羊脂玉如意结挂坠垂翠绿色丝绦垂在腰间,锦衣华服,换佩叮当。掩盖了往日在军中的凌冽和肃杀之意,走出去完全的一副让京中闺阁少女看上一眼便含羞又想再看的富贵公子模样。

      容昭由得戚冉在镜前帮他整理衣摆,他让戚冉和盛楚再收拾一部分书籍带回军营,又让人备马车出门去了杨府。这次他并未让任何人随行。

      杨廷算是他和赵徽二人儿时的师傅,如今老人家已经年过七十,依旧耳聪目明。上一次容昭在金陵回来,前脚在宫门出来,后脚就在这里切切实实地摸了一把门钉,倒是记住了教训。

      容昭被那面熟的侍从带入内的时候,杨敬廷正在书房对着棋盘手执着白子。许久未见,看到容昭时那双布满沧桑的眼中多少带上些欢喜。

      “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杨廷放下棋谱往前走了几步,看到容昭那一身锦衣下遮不住的瘦削,马上就皱起了眉头:

      “怎么瘦成这个样了,金陵那群人是没给饱饭你吃么?还是在军中就没有吃的了?”

      容昭垂头道:“都不相干,是我自己入冬后身体不好。”

      老头子想起一事,突然一口气就上来了,“我那日让你在宫中出来换套衣服再来,这一来一回都过多长时间了,一套衣裳你能换个把月,亏你还记得来。”

      容昭自知在杨廷面前唯有低头认错这条出路,马上走上前对着这位年过花甲的首辅兼老师半哄半笑道:

      “这不,今早赶紧在西营跑出来。想来师傅你这里讨碗饭吃。”容昭本只是半开玩笑,肚子倒是很合时宜地叫了一通,

      “怎么,还来不及吃上饭?!”

      老头子看到容昭个样子并不像是嘴上和自己开玩笑,赶忙着喊下人先送盘子糕点上来,“问一下厨房有什么吃的,热一热先端上来。”杨廷顿了一下和容昭说,“先垫垫肚子,别把身子饿坏了。”

      下人们手脚麻利,容昭来的时间也赶巧,老爷子晌午过后惯了吃茶配几件糕点。这下容昭倒是不客气,拿起白玉筷子就夹着瓷碟上那些精致糕点吃了起来。

      杨廷看他这个样子也是气不打一处来:“过往兵仗局的人到金陵,谁不是另捞一船银子回来。”

      杨廷越说越来气,本来的半开玩笑这下倒越发真了,“倒是你,累死累活去折腾,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就这么糟蹋自己的身子,也不知是为谁,图的又是什么。”

      语气中带上不知带和人的微愠。

      容昭这边正夹起一个水晶粉丝虾仁馅的翠饺送到嘴边,囫囵咽下:“师父,我此次前来是想亲口和您老人家说一声,此次出征我领兵,靳旸做监军,三千人出征鞑靼,可能不日就要出发了。”

      “我知道拦不住你。”

      杨廷府上的厨子是从苏州来的,尤其擅长做这些精致小巧的点心,老头子看着眼前埋头苦吃的容昭,拿着手中的茶盏晃了晃,又叹了口气。

      “你这次完全就是先斩后奏。新法推行正是关键之时,此刻你一走,之后的推令就很难下去。”

      “我之前和你说过,鞑靼不可不除,但现在并不是尽除的时候,这番话我知道你听到了,但你从未却从未听进去。”

      推行新政说服赵徽的关键是可以充裕国库,前方一直打仗就会一直需要军需,需要军需就会大力推行新政。在新政落实推行成功之前,鞑靼便不可一次全清。

      容昭不是不明白,但这样下去,吃苦的只有边疆的百姓。

      “这些年你一直做武器开矿,在外非圣旨宣召都不回京,但你可知此举已经得罪了朝廷很多人,之前你在金陵要做新火铳的消息传出的时候朝廷弹劾你的奏折已经像雪花一样飘进金銮殿前。”

      暖阳高照,容昭看向窗外有梅花枝朵探入窗内,微风带入的些许香气让人对这一角冬日的景色默不作声。

      杨廷本想再开口,沿着容昭的目光望去,一下子也陷入了沉思。

      当日容升和白翘双双战死在关外。尸首运回京城时,年幼的容昭在父母灵堂前守了三天三夜没流出一滴眼泪,最后在他外祖的坚持下,把二人尸首带回了江南。至今二人坟前还有种着一棵祖孙二人为亲手种的梅树。

      冬日红梅,美景依旧。

      杨廷看着容昭苍白而略带病容的脸,清隽的眉眼和清秀的轮廓,甚至思考时低头抿起的薄唇,无一不像早逝的白栩。

      “也是苦了你,”杨廷让人重新换了一壶新的崂山云雾茶上来,香气四溢。

      “那小子倒是疑心病越来越重。你们两个都是我教的,如今也只有你还愿意听我半句劝。”

      杨廷继续道:“你可知道你此次筹备军饷出征,消息还没捂热,弹劾你的奏折已经雪花一样飘进金銮殿。你这是把自己当活靶子,”

      容昭又吃了一个栗子粉糕,“我知道。”

      自那日他在金陵回来,当晚被戚冉无意中引出的锦衣卫,江远专门来府上的敲打,赵徽到军中给他喂的药,还有后来和郭曜一同进西营的卫所兵。

      每一样,都让容昭无法再像过往一样装作毫不知情,装得与赵徽像以往一样井水不犯河水。

      就像一只小虫子在紧密的蜘蛛网上不停挣扎,当冬天来临之后那只蜘蛛终于放弃蛛丝打算去另一个角落结网的时候,它才惊觉自己只剩下一具躯壳。

      “你知道,你仍这么做。如今国库亏空,边境战事吃紧,你不得不想办法在官员身上下功夫。变法对象其实都是官员们,得罪满朝都不怕就为了充实国库,可是这样。”

      “赵徽这小子这是把丑人都让你当了啊。”

      容昭把桌子上的点心都吃了个遍,末了再喝上一口热茶,心满意足道:“变法的内容都是师傅你亲自草拟,我不过是监督和落实执行。”

      “当日你父母走后,他们和先皇的关系这么要好,我本以为你和赵徽一同长大...那知道不过几年光景,天意弄人。”

      如果说容昭父母的死让他与赵徽的关系变得微妙,那杨音的死就是直接导致他们决裂的导火索。

      容昭道:“我虽不如杨音是师父的亲孙女,但我待师父的心与她并没半分区别。我早已把师父当作我最亲的亲人。”

      杨廷道:“我老啦,年纪大了,这些时日总是喜欢回想起以前的事情来。有时候又觉得这些事明明是不久前发生的事,但是回过神来才发现一转眼间就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

      “当今圣上已经将近六年时间不上朝了,我这个已经准备退下来的老家伙,还能说什么。”

      杨廷的背影已经有些佉偻,昔日一人之下的当朝首辅,此刻看上去也不过是一个年过花甲两鬓霜白的老人。

      容昭看着书房上裱起来那副“圣人不仁”四个大字,配上杨廷这番话,只觉得触目惊心。他上次来时,他记得那时候墙上所挂的还不是这四个字。

      “师傅的字倒是已经练得炉火纯青了,外头说如今有新店开业请如果能请师傅提字一副价值千金。等那日在这官场上待不下去了,我便打着师父的名号去卖字为生。”

      杨廷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如今你是当今圣上跟前的红人,只要你愿意,一幅字出去何止千金,万金也有人抢着要。”

      容昭笑道:“师傅惯会打趣我。”

      杨廷瞥了容昭一眼:“哼。难道我还说错你了。”

      容昭摊手,脸上笑意更深:“那些人哪里看的是字,明明看的人是罢了。”

      “他们看我又何尝不是。这字如今在你眼中价值千金,万一哪天我这半截进黄土的老家伙晚节不保,到时候我去送到门前人人都避之不及,唯恐惹祸上身。”

      “我难得上门来一次,师傅怎么尽说这些丧气话了。如今师傅也不管朝政的繁琐事,天天养养花草练练字,朝廷的烦扰自然也扯不上师父身上”

      杨廷道:“之前你受重伤在江浙休养回来的时候我就和你说过我的想法。我知道你不赞同我的说法,也不太能听得进去我的劝,如今我教你明哲保身,你可能只会心里骂我窝囊,弃边疆百姓而不顾。”

      “师傅是怕我此去一赢,朝廷就真的没仗打了么。这是不是太高估我了。”容昭指着墙上杨廷的墨宝,“别的不说,徒儿这段时间的字倒是退步不少,这此总不能空手回去一趟,师傅挑几本好的字帖给我吧。”

      “眼下都火烧眉毛了 ,你倒是还有这个闲心来。”

      “越是乱的时候越要能静下心,师傅您当初教的,我至今还记着。”容昭这话一来一回说得乖巧得让杨廷实在挑不出毛病,老头子心中虽然还有气,但是还是转过身就往书架边上去了。

      “我给你挑几本好的你拿回去就是。”

      “这几年下来我能见到你的次数一年比一年少。之前你们学写字的时候还是个小人儿呢。也不学好,几个我教写字的里面你和赵徽算写得好的,也有一些像顽石一样的怎么都点不通的。这写字的就是写字的,画图纸的就是画图纸的,那舞刀弄剑的终究是像顽石一样怎么都点不通。”

      杨廷的话脱口而出,容昭拿着茶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间,很快他便把茶一口喝了个见底,站起身来就接过杨廷递来的字帖。

      这些日子戚冉天天都掐着时间在练字,他的府中字帖并不多,杨廷精通书法,典籍藏书也多,这边的藏书和字帖多,容昭想起第一次教戚冉的练字时候的模样,心下不知为何突然觉得有些有趣。

      前几天戚冉去了山上那几天,乔阅私下曾经悄悄在容昭面前提起过戚冉,说他自那日容昭在府上教了他写了几个字之后,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悄悄练字。

      容昭想起自己那日不过是突如其来的心血来潮,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上心。

      想起戚冉昨晚在他面前那副因为太过认真而在自己面前语无伦次到有点手忙脚乱的模样,嘴角在昏暗的角落不经意间已经勾了起来。

      临近冬至,天色暗得越来越早,回到府上的时候门前的灯已经点亮。

      因二人是秘密从西营回到城中,容昭不想招人耳目惹来麻烦,所以从出门的时候就再三嘱咐让戚冉留在府中。

      自那日开始戚冉除了睡觉以外的时间恨不得眼睛时时刻刻长在容昭身上,眼看着日落西山天色越来越暗,戚冉又时刻记着容昭的话让自己待着府上不能乱跑,待容昭的马车停在将军府门前,戚冉已经候在门外多时。

      “怎么站在这里了?”

      戚冉一脸你不让我乱跑但是没有说不能让我在这里等的神情 ,容昭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往里走了两步又回头把手中的字帖递给了身旁已经候了他很久的少年。

      “新的字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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