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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瑶姬一去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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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临近冬至,早上的天色亮得越来越晚。
此时容昭还在熟睡,这是他这段时间难得的一个好觉。一夜无梦,待他醒来时,戚冉正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
容昭极爱干净。以往他自己和军中的人睡一个大通铺倒没所谓,但以往只要是与容昭一室,尽管离得不近,但只要二人同处一屋檐下他还是不愿意身上有一点灰尘沾染到容昭。虽容昭没有那么细致,但他不管多晚都会自己烧热水洗漱一下。
前几日在山上他几乎没有合眼超过一个时辰,以至于和容昭说了几乎,闻着他身上那熟悉的白檀气息,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戚冉的语气有些紧张:“我吵醒了你吗?”
“天还没亮,你又去哪里了?”
容昭脸上还有点没有完全清醒的慵懒,声音也不似平日那般冷清,此时的话让旁人听入耳中不像是疑问,更像是对关系非常亲密的人才会有的抱怨。
“那日我在山中回来,见到附近不远处有一片梅林开得正盛。”
过往在府中,戚冉留意到容昭的房间窗前自入冬之后一直会有梅花插放,如今眼下在军中,自是没有府上那么多人可以照顾得这般周全。
戚冉把花枝拿到容昭面前,他只觉得容昭醒来看到这个会高兴一点。
容昭此时刚刚醒转,戚冉靠近的时候他闻到他身上有清爽的气息。少年手中的梅花花瓣上还有些许清晨的露珠。
此刻二人挨得极紧,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往日在人前不可一世的容将军,此刻毫无防备地披着绸被蜷缩成小小一团,戚冉被容昭这副毫无防备的样子,本来锋利而坚硬的轮廓似一下子也放松了下来。
天色终于传来一抹光亮,容昭看着花枝怔怔出神,红梅艳红似火,与他冷清的神情对比成一种难言的殊色。
“那日神机营的选拔你错过了,你苦练了这么长时间。”
“那日的事本就是我的错,何况我练火铳,本就是因为你,我只要把火铳练好,去不去神机营对我来说没多大关系。”
“昨日我回来时听乔阅说你这几天在找我。”少年的深棕色在清晨朦胧的光线中亮晶晶的,想刚打磨好的宝石一样。那个在人前像孤狼一样的少年,当他凝视着眼前人的时候,就像盘踞在深山的龙守护自己最珍爱的宝石一样,只被他看上一眼,就会有被人轻轻妥帖放置在天下间最温暖而又安全的地方,能让他眼前的人感觉到从心底透出来的安稳。
容昭此时已经醒得差不多了,他不想承认这些日子身边少了一个人觉得不习惯,闻言把脸别了过去,当下心中暗骂了几句乔阅多嘴,过了一会才闷闷地说:“也不是什么大事。”
戚冉把洗漱的东西备好,怕容昭掀开被子就要起来先一步帮他把衣衫一件件理好。容昭一贯被人在身边伺候惯了,身边没人的时候连头发都只会拿发带随手一束,发冠都不怎么会带,更遑论平时那些淅淅索索的衣服带子,平时在府中还有盛楚,如今这些活理所当然被戚冉接管了。
待全部都弄好,见容昭喜欢,戚冉转身把那支红梅插放到了窗前的瓶子里。容昭抬头看着他来来回回的背影,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那日你问我桂铎是谁。现在你还想知道吗?”
其实戚冉并非没有听过桂铎的名字,只是那日他太过震惊,以至于对心口的疑问脱口而出。只因当日他更想问的是:
桂铎和容昭有什么关系?
那个曾经人人口中流传的纳哲战神,对容昭来说很重要吗?
“让人备马,今日你随我去一趟京师兵仗局吧。”
天色刚亮,还没露头的太阳让周边的云沾上了极淡的绯色。两人第二次一同走这条路下山。比起上一次雪夜中戚冉带着病危的容昭在赶路,对比之下这次明显心态完全不同,车走得不快不慢,待红日高挂,马车终于停在了兵仗局门前。
京师兵仗局一如既往的守卫森严,容昭带着戚冉,把令牌拿在手上一如既往地从门后绕过正殿长廊,走过第三层正殿的磁石门后前往了地下第三层的全是火器的铳炮作。二人绕着旋转楼梯拾级而下,从戚冉随容昭出现在门口开始,他就感觉到从各处投来异样的眼神,只不过碍于身旁的容昭。戚冉看出此处的人虽然把他的身份质疑已经摆到明面上,但容昭在此处的地位确认非同一般,以至于那些看守的士兵在向容昭行礼后,只敢面露警惕戒备,却不敢出手阻拦。
与上次容昭来的时候铳炮作的匠人日夜赶工一样,临近出征,又近年关,这里的匠人只能采取轮班制日以继夜地不停地赶工。
戚冉生平第一次接触火器真正制作的过程。他对火器的认知,最早是鞑靼那些夺人性命的红夷炮,然后是容昭日以继夜画下的无数图纸,如今,是容昭送给他那支属于他自己的那把掣焰铳。
“我们出征的火铳,都是出自此处吗?”
容昭道:“如今是。”
戚冉随容昭走到更高处俯视看了整个火炮作的运作过程,居高临下的位置让他更能看清整个火炮作的运作。
匠人们将生铁液浇淋在熟铁条上,期间还要经过无数反复叠成的锻打,从他进来的那一刻开始,这些金铁敲打的声音便不绝于耳,随后另一批的匠人就会将一根与铳口径直相同的钢芯卷裹成螺旋状。在高温下,用大锤将卷裹的缝隙再反复锻打,使其熔为一体。这是纯靠经验和火候的绝活,稍有不慎就会产生夹层或裂缝。
锻打成型后,趁热抽出芯铁,才能形成原始的铳管毛坯。
容昭往左边的方向指去:“锻打是做火铳制造中最核心也是最困难的一步,因为这会直接决定这把火铳精度与安全。以往的鸟铳都用的都是生铁,之前你在神机营的时候也见过旧式的鸟铳是吧。”
戚冉道:“但是那些鸟铳都比掣焰铳要重。”
容昭道:“火铳是并不是越轻越好,适当的重量可以让人在用的过程中更稳,但太重的话行军上战场也会很不方便,这其中的问题就是最关键的地方就是掣焰铳用的钢与鸟铳用的钢都不一样。这次用的是倭钢。”
戚冉道:“倭钢?”
容昭点点头:“当日与倭寇在江浙一带打的那场仗,我们打赢后发现他们那些高阶一点的是将领都对自己的佩刀异常珍视,甚至在我们战后收缴的之后一些残兵还通过沿岸的黑市想法子不惜出重金要把那些佩刀赎回去。那时候我们知道后只当是这些佩刀是他们家族留下来的所以异常珍视。后来我们知道后把黑市的路子断了,那批佩刀也运送回了金陵。”
戚冉道:“但是与倭寇一战已经过去好几年了,为什么如今才...”
“因为桂铎死了。”容昭这句话说得毫无波澜,“桂铎的死,让那场仗的胜利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所有关于火器和武备的事,都因为那件他的死而停止。地方的卫所不再有铸造火器的资格,即使要做也只能是做防守的武备,而且在开模之前还必须经过朝廷的层层审批。
“就连这里,”容昭的目光冷冷地环视了一圈四周,“很长一段时间都只能做最普通的鸟铳,任何新的武备火器,包括火药制品,都不能做。”
闷热而潮湿的空气伴随打铁的声音,戚冉的额角在进来不久就以冒了薄汗,他接过容昭褪下的狐狸皮裘,随着容昭的脚步一前一后去了前面的隔间。
“桂铎死的时候的确穿着不焚甲,但是他并不是被我害死的。”容昭看向不远处锻造池的铁水,眼底波光潋滟。
“不焚甲,原是我母亲的设计。”
戚冉一愣,在此之前他从未听过容昭提起过他父母的只字片语,更没听过不焚甲这三个字。
容昭道:“不我外祖是江南制造局的人。当年赵徽的爹和我爹要造反的时候,那时候,我们给他们供过不少的武备。他们当时虽然也用佛郎机,但是用的人始终有限,能真正在战场上用的人更少。那时候他们主要用的是火药,当时为了守城,我娘曾在辽东一带设计了专门做防御的守城武备。他们战到最后一刻。”
年轻的少女聪敏好动,那时候的文萦虽是女儿身却不愿甘心屈居于闺阁之中,反倒是自小就喜欢跟着父亲画图纸出入做火器的制造处。前朝的时候江南制造处还是私营,那时候朝廷对火器不比如今对这般看中,对火器的使用率也远没有如今这么高。后来因缘际会之下认识了前来想购买火器武备的容锐,后面也正因为得到江南制造处也就是容昭外祖父的支持,他们才能拿下如今的江山。
“我娘不仅心思细密,而且手非常巧。在我很小的时候偶尔还会做一些哑炮弹丸给我玩。到后来。”容昭顿了顿,“后来赵徽的爹反了,我爹开始与他四处征战,我娘为了我爹,也开始每日每夜地画图纸,要不就是很长时间待在江南制造处,我能见她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容昭的声线清晰而平静,像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白檀味道一样,让人不自觉就能沉下心把他的话听进心里。
“到后来,赵勖终于做了皇帝。而我爹镇守辽东,那时候朝廷刚打完仗元气打伤,也没有更多的人力物力去开发和制造新的武备。鞑靼在一旁虎视眈眈,朝廷规定武将不能携眷在外,我娘选择和我爹一同去了前线,把我放在了京城做赵徽的伴读。事实证明我爹娘担忧都是对的,他们驻守的那年冬天,鞑靼在一个雪夜突袭了玉门关。”
“边关不太平,朝廷那时候也没有足够的资金去供给前线物资,那段时间他们过得相当艰苦。比起进攻,我娘在辽东那段时间更多是设计和那边的卫所做守城武备。鞑靼生性狡猾,且擅用火攻,我军将士很多都死于他们的偷袭之下。也因为如此,我娘想到了造一件能让人不惧火的盔甲。”
“这就是不焚甲最初的由来。不焚甲,可以说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但就在我们大败倭寇准备班师回朝的前一晚,桂铎身穿了那件不焚甲,没人知道他为何走进了熊熊烈火当中,但他没有再出来。”
但此时戚冉静静地在一旁听着容昭说着他父母的过往,只觉得心头的酸楚汹涌蔓延,直让他喉咙发苦。
之前在容昭昏迷的时候他在成碧的口中只听出了一个大概,只以为容昭身上的旧患是当年在江浙一带的时候所伤的。乔阅和盛楚的口风一贯最严,但在那次他在雪天中舍命去找成碧就容昭一命后,才和他透露了当初容昭受伤的只字片语。
那日容昭向他演示火铳的时候,掣焰铳的后坐力连最普通的士兵都能承受得住,但在容昭身上,戚冉知道当晚成碧熬的药里面便已经加多了好几味能镇痛的药进去,房间里永远都充斥着无法消散的而又浓稠的药味。容昭拿火铳的身姿让他看到了当日容昭在沙场上厮杀的影子,但如今,他已经连自己一手设计的火铳已经无法再扣动多一下鬼头,戚冉只觉得痛心。
围绕在他身边的人每个人都敬他,怕他,有些人想伤害他,但那些伤害他的人又想得到他。他身边的人爱他的,恨他的,仰望他的,心甘情愿匍匐在他脚下的人都太多了。以至于他根本不屑于施舍一个多余的眼神给他认为无用的人。
在这些人当中,没有一个被容昭放在眼内。
自那日他第一次惹容昭发怒后,他意识到自己在他身边是随时可以抛弃的。
而容昭,并不是非他不可。
容昭认真与人对视的时候会习惯抬起眼睛凝视对方的,这种姿势和眼神很容易令人有一种他真的很珍惜眼前人的错觉。此刻他如墨的黑发并未束冠,只是用发绳随手绑起,暖白色的狐裘披在身上,让他有种说不出的散漫和随意,那张冰冷而秀美的面孔,只要当他稍微对人施加些许暖意,便让人如沐春风。
池中的铁水平静地勾勒出两个人的倒影。
那日戚冉走了之后,容昭心下重新审视了一番自己在这断时间和戚冉的相处。
戚冉年纪虽小但心思缜密,他那日既然能把疑问问出口证明郭曜的话他已经听入去了,桂铎已经死了,而之后因为这个问题还会有不止一个桂铎可能会在戚冉面前提前这件事,既然如此不如直接把他想知道的事告诉他。那日之后容昭几乎是马上就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对戚冉发这种可笑的脾气,为那种没有必要的质问而动怒。
这个节骨眼上如果戚冉真的跑了对他来说是一件非常头痛的事,对容昭来说戚冉的作用是要让他心甘情愿穿不焚甲上战场,他明明很清楚戚冉对他来说的作用是什么,实在没有必要为这么一件事动怒。
在他这里,这个人最大的作用就是与他一同出征,然后心甘情愿穿上不焚甲。
“如今的我,连掣焰铳的后坐力都承受不起。我拖着这个身躯上战场,不过是在苟延残存。”
思来想去,容昭还是觉得不能让戚冉在出征前跑了这个意外发生,他当下马上做出了一个决定。
容昭欺身上前,在戚冉身后轻轻抱住了他。
“你可以留在我身边吗,我只想,能打完这场仗。”
周遭的一切好像被下了无形的禁咒般,戚冉的耳朵此刻听不到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他都觉得滞住了。
“我不会离开你的,即使我再犯错你让我滚我都不会离开你。不...我不是说我还会犯错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没想过离开你,真的。”
“如果我真如郭曜所说,会要你的命呢。”
“沙场上刀剑无眼,何况,何况你已经救过我一次,这种事,不能怪到你头上。”
少年从没有过如此慌乱又语无伦次的时候。兵仗局的地下室永远都那么潮湿闷热,空气中弥漫着终年都难以消散的煤渣和铁锈味,但这种味道,会让他因为此时此刻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