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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青毛骢马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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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昭想起戚冉眉骨处那抹伤口,听闻二人在训练场上几乎打成平手,便转头问一旁的乔阅:
“郭曜的伤势如何?”
乔阅道:“说是右手手腕处受了伤,军中的医官去看了,说伤势不重,并无性命之虞,养几天也就好了。
容昭知道郭曜和那些靠关系换日子那编制俸禄的卫所兵不一样,这人是有真东西在身上的。戚冉和他过招居然还能伤到他二人堪堪打了个平手,容昭听闻后心下也多少有些诧异。
二人在场上大打出手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作为容昭身边的人,戚冉自动退出了参选神机营的选拔,而且这段时间在军中每日比其他人多加练两个小时。至于郭曜,容昭并没有对他有任何处罚,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就好像那日的事他从来没有听说过。
“戚冉最近经常私下和你们过招吗?”
“...嗯。”
乔阅低头摸了摸鼻子,只当默认了这件事。
其实不是最近,早在之前府上容昭为了出征的事各种奔走的时候,在养伤的戚冉就和府里的暗卫混熟了。起初容昭身边的人还对他有所忌惮,一些时日相处下来后发现他不仅身手好,性格直爽且不多话,习武之人大多性情直率,再加上他年纪又比众人都要小,久而久之就和容昭府上的亲兵熟络了起来。
窗外璀璨的晚霞如流光溢彩的浮锦,夕阳在渐渐西落,容昭看着群雁在穹顶轻轻划过一条细线,没留下任何痕迹。
“还能相互过招,场上各组的人还能在一旁看热闹,证明今天他们这些天下来的训练还不是特别够。”容昭左手背在身后,“你现在就去和云凤还有邓鸣说,今晚亥时夜训。吩咐他们别提前走漏了风声。”
乔阅道:“是抽哪几组的人?”
容昭下意识转动着无名指上的碧玉戒指,秀丽清晰的眉眼漾起一丝狡黠的波澜:
“郭曜在哪组?”
乔阅闻言一愣,随即明白了容昭说的加操是晚上的突击训练。但很紧接着,他马上就想到一件颇为要紧的事,眉头紧拧了起来。自戚冉那件事后,容昭也有点心不在焉,以至于乔阅这细微的表情并没有被他留意,正巧此时有人来报新一批粮草筹备的事,乔阅借了个由头就快步退了出去。
鞑靼擅长偷袭和夜间作战,为了适应夜间作战,将士们出征前也必须掌握黑暗中行军的本领。容昭虽然重用火器武备,并他更深知与鞑靼对战尤其是夜间作战步兵的重要性。步兵营二十四局中,只有十局是火铳局,其余皆为擅长用冷兵器的好手。
之前他让军中的人进行夜训,大多数都是让他们突然起来跑操或者分小组做任务,以锻炼他们即时的反应能力,战场上的情况瞬息万变,按容昭的话说,敌人不会因为今日是中秋月圆抑或是团聚之日,他们只会想什么时候是敌人意志最薄弱或者最无防备的时候,用最少的损失来消灭最多的敌人。
这话说得非常在理。且自那日众人被逼着围观陈别被砍后,很大一部分人都被容昭的手段所震慑,还有个别不怕死的,这些日子已经被他定下来的精准到每个时辰的训练日程折腾到完全没力气多提一句异议,每个人脑里每天脑里只剩下训练完抓紧时间吃饭睡觉这两件正事。
被招募来的新兵人本就心思比较单纯,他们家里有老有少,本就是为了丰厚的军饷和一口饭吃来的。眼下这个容大人,虽然手段狠辣,但是只要按他定下的规矩做事他就不会为难你,这些训练虽苦,但日子挨着挨着就惯了。更何况横竖都是死,倒不如咬咬牙坚持到战场上,好歹还能落得过为国捐躯的名声,家里还能收到一大笔丰厚的抚恤金。
大部分人都对容昭的手段认命了,只除了郭曜这些一直吃皇粮,编制又不在容昭这里的刺头。
晦日无月。
刚结束了一天训教的西营已没了白天的热闹,一道黑色高挑又瘦削的身影在昏暗中快步闪到了马槽,不出所料地碰上正掐着点跑出来在马槽喂马的周焕。
自容昭这些时日身体好了些,在军中巡视的时间也比之前更长了。周焕每日在容昭眼皮底下战战兢兢半点不敢偷懒,吃饭的时候掐着点跑出来就为了去马槽看他的马。
那匹当日被周焕当作人情借出宝马名字唤作流星,与他被折磨得日渐消瘦的主人相比倒是被养得极好。周焕爱这宝驹爱得像他眼珠子一样,每隔一段时间就私下塞银子给看管马匹的人给流星加餐,外加那日之后乔阅也时不时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来照看一下,一段时间下来,那马见乔阅也熟络了起来。
“今晚特训。”
正想和乔阅寒暄两句的周焕听到这四个字之后当场就闭嘴了,连手中喂马的马草也因为过于惊慌掉落在了地上。
乔阅似早就料到周焕这个反应,接着道“时间不早了,你之前说你提前要做什么准备?我刚已经通知另外两位副将了,今晚亥时就会抽你们组还有郭曜他们组到山上的坟地送信。”
周焕怕鬼,且不是普通的怕鬼。这件事在二人在江浙第一次有交集的时候乔阅就知道了。
周焕虽说是个武将,但他在家里最小,上头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周夫人生他的时候已经年近四十了,意外得了这么个儿子,一家人宝贝得只觉得扔在手心都怕化了。
周焕的爹当年是随先王一同打江山那批人,年轻时长年征战不在家不说,外加上武将说一不二的性格,周焕虽说是自小被宠着,但对爹的畏惧也是刻在了骨子里。
但大家都知道周家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从小最怕的就是鬼神,因为他好像是真的能见到鬼。
三岁的时候在宅里那雕花床沿上老是说有个穿红衣服的歪脖子妇人在看他,吓得呜呜哭,开始只是觉得年纪还小,那知道一晃眼间长大到八九岁的模样,一个人晚上睡觉还是哭到撕心裂肺,且经常能看到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一次去隔壁陈阁老家吃寿宴,路过那院子里那个池塘便死活走不动路,坐在池边嗷嗷哭,说有个穿粉蓝色袄子的姐姐扯着他的脚不让走,把他吓到脸色只发白,回到家后又发高烧半夜又说呓语,老太太心疼坏了,便私下找了人去打听。
谁知这一问才发现还真不是假的。前些日子陈阁老家小儿子有个小妾怀着孕在家里傍晚时分散步消食,走着走着就在那鲤鱼池旁失足掉下去了。此事听起来就颇多疑点,大冬天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独自一个在湖边散步,还是夕阳西下天色昏暗的时候。再打探下去只听说是年关将近,又是内宅的事,陈家花了些钱掩盖了过去了,这事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周夫人和家里的老太太听到后二人面面相觑,这下都不得不信周焕可能是真的能看到那不干净的东西。但周老将军那是尸山血海出来过的人,这些年轻时候刀口上舔血的人对这些鬼神之说向来都是秉承着信则有不信则无。自回京后眼看下去这小儿子天天出门一大堆丫鬟小厮跟着便觉得不成样子。转眼间到了十几岁的年纪,便被周老将军一把塞去了抗倭的军队里。
以至于当日周焕随军去到江浙,容昭让他去坟地送信时,他几乎当场就想直接把命送给容昭。
那时候周焕和其它好几组的人都没有完成送信的任务,但是他回去几乎当晚就发起了高热,浑身滚烫高烧不退。那时候乔阅只是听容昭的吩咐过来看看周焕是不是真的要死了。万万没想到,周焕就这样缠上了他。
乔阅抓紧时间把机关的放置的位置和动物骸骨放置的地方告诉周焕,并再三告知他这些东西虽然做得非常逼真但都是假的,让他不要太过惊慌。
“你家少爷平日私下整天除了忙着设计武备画图纸,做大杀伤力武器,在朝廷上结党营私排除异己,居然还有空琢磨着怎么精细化陷阱吗?
乔阅:“……”
周焕把乔阅拉到了就近一处供士兵训练中途歇息的地方。从怀里掏出一枚鲜黄色的护身符,乔阅认不出上面写的是什么,只见明黄色的符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鲜红色类似符文的文字。
“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但是对我没用。真正能救我命的是这个。”只见周焕从自己怀里宝贝地把一枚三角符纸掏了出来,“家里请来的仙师说了,命中注定我有一个救我于水火的贵人。只要那个贵人亲手烧了这符纸然后我把水喝了,就能百毒不侵,这样就不怕被你家少爷把我赶到那坟头上被那些在我眼前晃悠的妖魔鬼怪生吞了。”
只见周焕眼神带上了无比的虔诚把符纸双手递上:
“来吧,贵人。”
乔阅:“......”
这些新募兵来的人最大的好处是听话,因为他们从未上过战场,长时间的军营生活已经让他们坚信无论在这里还是将来到战场上,唯一生存下去的方式就是听从容昭的命令。
但这样的新人也有一个很致命的弊端,这些人大多数都缺乏真实的实战经验。即使他们训练再完善,与真正血肉横飞的战场,仍然是有差距的,这些没有上过战场的士兵,如果胆量小一点,极有可能率先逃跑,从而引发营啸导致全军溃退。
在容昭的铁血逻辑里,像周焕这种怕鬼的典型是一种需要被筛选掉的缺陷,通过这样夜巡能很好地把这一部分人筛选出来。如如果周焕是个普通士兵把他调去做辎重兵或者伙头兵也就罢了,偏偏他还是个参将,以至于他在召集上一级的将领商讨军中的问题的时候,很长时间看周焕的眼神都和看一个残次品差不多。
京郊的深夜极寒,周边山中高矮不一的树上,枯枝全都挂上了条状的白色霜雪,远远看去一片银装素裹沿着错落的山脉铺设而下,是一片难得的景致。
但明显眼下在特训名单内士兵们明显没有一个人有心思欣赏这片美景,在他们刚以为结束一天的训练把身上的盔甲装备全都卸得干干净净的时候,人还没躺暖,营中突然一阵尖锐的金鸣之声响起。军规纲纪第一章第三条,无论何时何地,只有是集合的时候哪一队慢了,整队都需要连坐受罚。
西营后面的这座山同样的路线之前白天容昭已经让他们以同样的方式两人一组走过好几趟,在那些士兵眼中这只是在约定的地点二人一组沿着标记的路线走一趟,交付一样信物,除了途中有一片乱葬岗,几座孤坟,一来一回根本没有任何难度,
但就是如此简单的任务,在白天看起来如同背景一样毫不起眼的一座山,在黑夜彻底降临时,会露出难以想象阴森嗜血的面目。
山里的夜黑得既浓郁又狰狞,天上那零星的几点星光起不来任何作用。脚下的每一步开始变得尤为艰难,薄雾下高矮不一的树枝张牙舞爪。
条状白布随着阵阵的阴风在山间飘荡,伴随一阵清脆又诡异的铃铛从不远处的灌木丛响起。尖锐的声音在人迹罕至的山间中尤为明显,说不出的阴森诡异直逼得人心脏发颤,那些和郭曜同组的卫所兵也是这时候才清楚知道,人在极度惊恐之后即使本能想拔腿就跑,但身体却会丝毫不听使唤,只得整个人瘫软在地。
铃铛的声音随着风声和人的动作离越来越近,一个士兵挣扎了才勉强使上力气手脚并用爬到前面一课树前,正挣扎着在坟头的草堆里爬出来。这日是晦日,荒山野岭除了那丝丝点点绿油油的鬼火是一点灯光都没有因为太过惊慌,漆黑中只见他的五官纠成一团,只惊魂未定地露出一口大白牙。
那人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颤抖地大声吼叫:“有鬼...有鬼!”
好不容易扶着树干借力站了起来,脚下却传来细微的碎裂的声音。
竟是白森森的骸骨!
下一秒这个人的尖叫声响彻了整个山间。
待在终点的人也不好受。他们在一个人在等待的途中同样会听到断断续续诡异的铃铛声,同伴在半山中传来的惊恐叫声,莫名其妙飘来的冥币,好不容易终于等到人来,需要交接的信件因为一路上太过惊慌已经不知掉落到何处了。
心志坚定如容昭这样的人毕竟还是少数,人是很容易受环境影响的动物,尤其是在这种阴森的环境里又孤身一个的情况下,脑海总会无法抑制地浮现各种各样的惊悚画面,一时间人人自危。
那作响的机关不过是用细线牵动的铃铛,那骸骨也并非人骨,只是普通动物的尸骨。皆因夜晚光线过暗外加他们那时候已经被吓得神志不清所以无从分辨。
新建的西营后面是一片乱葬岗,几乎都是一些无主孤坟和很久之前边郊死在战乱之下的无人认领的遗骸。冬日的山间夜晚本来就寒,这些地方更是阴气深深得让人毛骨悚然。
容昭在终点处听着山里的惨叫声由远及近传来,山间的寒风不比白天,一阵冷风扑来容昭穿得再后也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按照往日戚冉在容昭身边的时候,还没等容昭的衣袖落下,早已备下的暖手炉就已经稳稳地放到他手中。此刻他下意识地把手往一旁递过去好一会,都没有熟悉的东西传来。
容昭回过头,身边那个熟悉的身影此刻并不在侧,乔阅眼珠子在容昭白得发冰的脸上扫了一下,讪讪道:“这段时日都是戚冉在备下这些,今日我一时疏忽...”
“无妨。” 容昭默默把手收了回来,紧了紧领口的毛绒,片刻后冷冷道:“莫不是周焕在山上临死前在骂我吧。”
乔阅:“......”
话音未落,只见周焕已经从三条路线中其中一条神色如常走了出来,脸上没有丝毫慌张,好像只是不慌不忙在自家后院溜了个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