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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窗外的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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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斐安娜的丈夫是自杀身亡,我“啊!”地一声轻叹,这个男人到最后竟是这样的决绝。他爱她,而她,更爱的是自己。到最后,他用死得到了自己的解脱,而这解脱,何尝不是给对方的一种惩罚。他终究不能原谅她对自己的寡薄。
斐安娜把手里的酒杯晃啊晃,晃得我满眼都是酒的猩红。她嘴角挂着苦涩的笑:“他们都说爱我,然后,他们全都离我而去。”
他们,还有谁?
她跟我说起多年前的丈夫,但她始终未提及江梅。有时候,越在意往往就越不忍触及。是这样的吧?我很想问她,但我毕竟还没醉彻底。
一杯又一杯,波尔多的陈年佳酿,像一张迷人的网。我试图挣脱,站起身说该走了,而脚下却有些虚浮,好像踩在云端里。
斐安娜用手托着下巴,望着我笑:“你打算跟我一样被交警请去问话吗?别忘了你可真的喝了酒哦。”
“我可以叫出租车。”我掏出手机,虽然已经不胜酒力,但毕竟还没有醉到敢这样开车上路。
她指了指客房:“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在这里过夜。”
我明天还得早起去公司开一个重要的会议,而现在,我又醉得差不多了。及早上床对我来说应是最佳选择:“那真是不好意思。”我怕睡不习惯别人的床,更怕打扰了她。她并不是好客之人,这一点,我想我们谁也不会否认。
“只是一个晚上而已。事实上,只剩下半个晚上了。”她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了。
斐安娜取了干净的毛巾和睡衣给我,让我洗漱干净。出来时,她已经铺好了客房的床。“将就一晚吧。”她说。事实上,客房装修精致,床单家具都是高级货,根本不需要人“将就”。
我穿着她的一件半新的羊绒T恤当睡衣,关了灯,在黑暗里迷迷糊糊听到斐安娜在隔壁房间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和我不一样,那半瓶红酒对她来说简直不算什么,她依然清醒着,为失眠所苦。
昏昏沉沉,我很快就进入了梦乡。我梦到大片大片的葡萄园,紫色的葡萄,红色的酒,婚礼上的男女,幸福的笑容,气球往天上飞,有人在尖叫……
我猛地惊醒,梦里的一切在眼前散去,可那尖叫声却真实地从隔壁传来。是斐安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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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飞奔入她的房内,打开灯,她在床上身子缩成一团。
“怎么了?”我大声问。
她惊恐地抬起脸来:“江梅,是江梅。”
“在哪里?”
她伸出手,指向窗户。窗户关着,但窗帘开着一半。我吸一口气,给自己壮了壮胆,走过去,一把拉开窗帘,只见窗外黑压压一片,只有疯长的玫瑰在夜风里起伏摇摆。
“什么人也没有,会不会是看错了?”我重新过去她身边,手掌按在她的肩头。
她慢慢地恢复了心绪,抱着腿安静地坐在那里,把下巴抵在膝盖上,平平的调子说道:“一定是她,是她回来找我了。”
“她死了,就不存在了。”我坚信这世上绝没有鬼魂。
斐安娜猛地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神迷乱中透着哀伤:“是她,她无法原谅我。”
原谅?她负了她?害了她?一个不散的冤魂?
我满心的疑虑,看看时钟,已经三点多了,便柔声哄她:“别胡思乱想了,睡吧。”
她抓住我的手,像溺水的人拉着一棵救命的稻草:“林乔,你陪我躺一会儿行不行?”
我点点头,在她身边躺下了。她穿着白色的睡裙,细细的肩带,胸口镶有蕾丝的那种,为了让她分心,我说:“我在网上看到有人说你习惯裸睡,原来不是。”
她怔了怔,笑起来:“裸睡,这主意不错,可惜我怕感冒。”接着叹一口气,“有谣传总比无人问津好,像你常说的,这代表着关心,是不是这样?”
“你的读者很爱你。”
“他们迟早会忘了我的。”她笑,“不少人指责我傲慢,那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所拥有的很可能转瞬即逝,所以在拥有时,干嘛不表现得趾高气昂些呢?”
“不会有人能轻易忘记你的。”
“不会吗?我想我的保鲜期不会比一块奶油蛋糕来得更长一些。”她对我这的安慰之词很是不以为然,“每个人在舆论面前,不过是一个肥皂泡,即使吹的再大,飞的再高,也难逃破碎消失的一天。”
我转过身那么近地看她,看到她眼睛里有一种不常见的脆弱。卸下骄傲的伪装,她柔软得禁不住让人心疼。
她也转过脸来看我:“为什么在网上搜索我的名字?”
有种被识破了的心虚,一时间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语声低回的:“其实,我很喜欢像你这样的人,和形形色色的真实的人接触,认真踏实地做着一份工作。不像我,整个人都活在虚构的情节里。”
她的喜欢是泛指还是有针对性的?我心里有些打鼓。眼睛也就一直地望着她,然后她微微笑了一下,向我靠过来,手掌按在我的肩头,我俩挨近了,自然而然地吻在了一起。她的嘴唇比我想象中更加柔软,是的,尽管我不想承认,可是我确实想象过她双唇的触感。
“你甚至,不想我做你的朋友。”当那个吻暂告一个段落,我终于能说话了。
她伸出双手,轻轻捧着我的脸:“当然,因为我可不想和朋友上床。”
这绝对我不是我今天来这里之前能想象到的情节,但是,我很乐意故事朝着这个方向发展。虽然这是我们的第一次亲密接触,但是水到渠成般的交融带给我们更大的惊喜和快感。在高潮退却之后,疲倦漫漫袭来,斐安娜终于摆脱了失眠之苦,她在我的臂弯里沉沉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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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我的生物钟准时地把自己唤醒。七点十五分。
斐安娜还在睡,趴在枕头上,长发遮了一脸,只露出一小截面颊。我隔着发丝轻轻吻她。她动了动,并未醒来。
不想扰了她的酣梦,于是,我轻手轻脚地起床。明知道她很可能不会吃早餐,但我还是做好了鸡蛋卷和橙汁。离开之前,我留了纸条给她,约好晚上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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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车去公司,天气真不错,淡淡的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我的脸上。打开车里的电台,一首欢快的歌曲,我跟着里面的女声轻轻和唱。
办公室里,助手递给我咖啡,若有所指地笑:“呵,还是昨天的那套衣服?”她察觉了我的夜不归宿。
“多谢你的咖啡。”我笑一笑,不必点破,大家心知肚明就好。
我现在的客户是一位年轻的摇滚歌星,在机场被查出带有违禁药品。不能离境的他因此错过了一次重要的颁奖礼,令他好不懊恼。我跟老总说:“如果可以的话,可否让其他人来跟这个单子。”
老总看我一眼:“我知道这一次的事比较棘手,但你从不是一个知难而退的人。”
我笑笑,说之前另一个客户需要我的帮助,我想把更多的精力放到她那边。
“哦,是谁?”他自然要问。
我照实回答:“斐安娜。”
他有些惊讶:“我记得斐安娜的合同已经终止了,什么时候你又接了新单?”
我将斐安娜有意与我继续合作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老板继续他的惊讶:“这事儿倒是新鲜,不过也不是不可以,当然,我是不建议员工私下出面签约的。”
“并不算签约,我只是口头答应她。如果你觉得有必要,我可以约她来公司,重新签订聘用合同。”
老板沉吟片刻:“不必了,既然她那么信任你,信任我们公司,我们也就不必按部就班了,灵活一点,懂得变通嘛。”有了老板的首肯,我顺利地将手头的工作移交给了另一位同事,这是我职业生涯中的第一次半途而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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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昨晚斐安娜说看到窗外有人,比起鬼魂来,我更担心是不法之徒。她的小洋楼虽然漂亮宽敞,但独门独户,从治安方面考虑,还不如我住的公寓大楼。
下午我早早地去她的住处,一下车,便看到她捧着茶杯隔着纱窗在客厅里冲着我笑:“这么早就不用做事了?”
我说我约了保安公司的人,来给她的门窗装一些警报器。
“我是不是还要养一条恶犬?”她走过来,倚着门框笑得毫无心机,神情间全没了平日里的难以亲近。
我隔着浅绿色的纱网看她,明明就是一个需要别人照顾疼惜的人,偏又爱装出一副拒人于千里外的样子,一旦识破了这一层骄傲,我便觉得她这样的举动可笑中透着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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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警器装好了,送走工人们。我对她说:“每小时五百元。”
她吹了记口哨:“简直是抢劫。”
我摇摇头:“我是说我的报酬,每小时五百。”
她微微一怔,眉毛一挑,已经了然于胸:“你不是不接受我的聘任吗?什么时候改主意了?”
这明知故问可真叫人懊恼,她又笑着问:“你可有给我友情价?”
“我们不是朋友,你忘了?”我握住她瘦瘦的肩膀。
她“哦”了一声,身体在我的臂弯里柔软了下来:“幸好不是,对不对?”她纤长的手臂缠绕在我脖子上,“我今天找到一张很珍贵的黑胶唱片,史达卡的大提琴独奏,要不要陪我一起听?”
“这是你空闲时最大的爱好?”
“去郊外的时候,我喜欢骑马。有利于保持身材。”
“谢天谢地,网上总算有一件事是说对了。”
她笑:“我喜欢的东西还有很多,衣服、鞋子、红酒,最近我考虑要不要买一艘游艇。我想枕着波涛睡觉也许对我的失眠有益处。”
这就是斐安娜的生活。惬意的,随性的,除了自己之外,她几乎不受任何人的约束。不至于挥霍,但也有小小的奢侈。
“我是个享乐主义者,我的痛苦,需要用物质来填平。”她耸着好看的肩膀,微笑地说道,却绝口不提自己的痛苦究竟来自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