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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等待落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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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安娜要我帮的那个忙,其实一点也不复杂,也根本不困难。她要我开车载她去南高峰的山顶。就在那次她撞车的那个地方。
我把车子停在路边,隔着公路,正对着她说她曾经常常看日出的那个迎曦亭。
“来这儿,为什么?”
她睁大了眼睛怔怔地望着凉亭,对我的问话充耳不闻。
一开始,路上偶有车子经过,随着夜深,来往车辆渐渐稀落。我看看手表,我们已经在这里坐了足足两个钟头了。她在等待什么事的发生?还是在等待某个人的出现?
我忍不住偷偷打个哈欠,坐得太久,索性下车活动一下腿脚。她也出来了,靠着车身开始抽烟。起风了,她站在那里,身上的斗篷被风吹得一阵阵地翻飞。只见黑暗中她嘴角旁挂着一点亮光,每吸一口,红光便更亮一些。
“我们究竟还要在这儿待多久?”我忍不住再问一次。
她忽地把烟头往地上一丢,笑了一下:“没什么,我想,也许是我搞错了。”她裹了裹衣服,“走,我们回去吧。”
我当然想早些回家,可我实在不满意这样的解释:“如果你觉得我无法被信任,或许,你可以让别人来做你的司机。”
她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林乔,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件事太不可思议。”接下来,她终于向我吐露了实情:“你知道那天我撞车究竟是为了什么吗,我没有恍惚,更没有喝酒,我只是,我看到了她。”
“谁?”
“江梅。”
“江梅?”这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对,江梅,她,曾经与我关系亲密。”一个细微的停顿后,她继续说下去,“就在那个亭子里,车子经过,车灯一闪之间,我明明看到她站在那里。”
“那又怎样?”
“可我不该看到她的,你明白吗,她不该在这里。”斐安娜用力地摇头,眼睛直勾勾望着对面凉亭。
我有些茫然:“为什么她不能在这里呢?也许,她只是偶尔路过,和你一样,睡不着觉。”
“呵,”斐安娜紧绷的嗓子突然逼出一声短促的干笑,脸上的表情在夜色里看来越加的变幻莫测,“江梅不会失眠的,因为,两年前,她就已经死了。”
不知是夜风太急,还是其他原因,我突然感到后背蹿起一阵阴冷。对于这样一个匪夷所思的故事,我不知道自己该做怎样的反应。首先,我确信斐安娜并没有糊弄我,她干吗要编这样一段谎话来骗我?其次,我确信精神与□□是不可分割的一种存在。鬼魂之说对我而言决不成立。
那么,“会不会是你看错?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对不对?”我试探着问。
斐安娜看着我,慢慢地点了点头:“也许吧,车子撞到了路基后,我赶紧下车跑到亭子那边找寻,没有江梅,一个人也没有。于是,我也怀疑是自己看错,可是,我,我昨晚又看到她了。”她的脸上慢慢泛起一丝奇怪的表情,并不尽是恐惧之意:“就在书房的窗外,我看到她的脸。她和以前有些不太一样,但那的确是她。”
我承认,此刻我是真的有些害怕了。她今天要我带她来这里,难道是为了等待那个已经死去的女人的再次显身吗?
斐安娜突然抓住我的胳膊:“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我不敢告诉别人这些事,因为他们会把我直接送去看心理医生的。”
我尽力在这件荒唐的事件里寻找有机可循的线索:“那天开车太突然,而昨晚,你喝了酒对不对?或许,已经吃了药。”
“我是在那之后吃的药,但是,我是喝了酒。”斐安娜的手指抓在我的胳膊上力气大的出奇,“所以,我才想让你和我一起来这里,看看江梅会不会再次出现,如果你也看到她了,那我想,我没有发昏,她真的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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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显然我和斐安娜并没有等到江梅的出现。
而我,始终怀疑她所说的那个熟悉的身影,不过是她脑海中的想象。她说她和江梅曾有过亲密的关系,我不清楚这种亲密到底该如何定义,但我明白,有时候当你经常挂念着某个人的时候,你会在其他人身上找到共同之处,整个世界,似乎总有撩拨起你相思的引子。而当你想念的心情淡了下去,你又会发现,这一切不过是一个被思念蒙蔽了眼睛的人的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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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山上下来的那个夜晚,失眠的人换成了我。
在枕头上辗转反侧了很久,我索性披衣起床,开了电脑在网上百度斐安娜的名字。得到的信息五花八门,说她习惯裸睡,爱好骑马,学过陶艺,结婚过、现离异……林林总总,可信度有待商榷,可没有一条消息将她和江梅联系在一起。
江梅,这个死去的女人究竟是谁,她和斐安娜又有着怎样的故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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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一天,我去了斐安娜的住处探望她,她还是为新作苦恼着,稿纸被揉皱了丢了一地,抽烟的姿势显得焦躁不安。“也许,我该换份职业了。”她狠狠地盖上电脑。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说着捡起地上的一张稿纸,看了起来。上面的文字和她此刻的心情一样,显得有些跳脱混乱。
见她颓然的样子,我建议说:“不如你找个地方去旅行吧,散散心也好,可以平复心境。”
我这提议不知触动了她哪一段的神经,听完我的话,她沉默不语,像是忽然跌进自己的心事里去了。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从回忆里挣脱出来,摇了摇头:“比一个人吃饭更寂寞的,就是一个人旅行了。”显然,她找不到旅伴。
经常一个人吃饭的我心里某个角落微微颤抖了一下,或者说,不知和哪一种情绪忽然起了一阵共鸣。于是我又问她:“这两天,你可曾又见到江梅?”
她看着我,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耸耸肩:“别在意我那天的话,我想,我是不是该戒酒了。”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力了。
我挑了挑眉毛,这样的建议用不着别人赞同。
我们决定重新选择一些轻松的话题,她让我听她收集的黑胶唱片。“镭射碟是没有生命的,黑胶唱片则不同,它有着无可比拟的空灵感和现场感,每一条纹路里,都蕴藏着音乐的灵魂。”她躺在铺了波斯毯的地板上,语调慵懒地跟我说道。已然醉在了那优美的音符里。
说实话,我不太分辨得出这两者间的差别,但随着乐曲的播放,心绪渐渐平复,工作了一天后的疲倦感,也在那音符的魔力催生下,逐渐消失。
斐安娜突然撑起身子,问我:“你吃过晚饭了吗?”说话的这个时候已经是大部分人考虑该不该吃宵夜的时间了,她这么问,可见,一直都没吃过东西。
“你并不懂得照顾你的胃。”我说。
她仰着脸笑的放任:“我总在抱怨,人为什么非得让一日三餐给束缚了,像骆驼那样吃一顿可以储备很久的能量就好了。”
虽然这么说着,她还是站了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做晚餐,或者,说宵夜更适合些。她的冰箱始终内存匮乏,除了一些鸡蛋和面包。
我也觉得有些饿了,便说不如我来做法式吐司。
打散鸡蛋,切一小块黄油在平底锅上,加热、融化。我把蘸了蛋汁的面包放在锅内小火煎烤,很快,香气溢了出来。
斐安娜在一旁看着:“有个人陪着一起吃饭,真好。”
我心里某根神经轻轻一颤,心想这世界上害怕独自用餐的寂寞人可真不少。“只要你愿意,我想,一定有大批的人排着队盼望能和你共进晚餐。”
她笑,耸着好看的肩膀,倒也不扭捏:“早几年前是这样的。”
“现在有什么不同?”我看她一眼,也许她没那么年轻了,但,时间丝毫无损她的美丽。
“我们都知道晚餐只是前奏,甜点过后,接下去就该开始接吻、爱抚、一系列的□□、交换□□,最后,彭,得到了高潮,可在这之后,除了心里的空虚什么也不会剩下……”她侧着脸,望着我的时候眼神闪烁:“有些人的缘分,只是吃一顿饭而已,有些人则不是。我知道自己要的不仅仅是身体的放任,既然如此,又何必在浅短的交集里继续浪费精力。”
我不怎么确定她这句话背后有多少深层次的含意,我不是没见过她的反复无常,此刻,虽然与她之间的距离已在慢慢拉近,但我更愿意保留一些小心谨慎。而我这稍稍一迟疑,锅里的吐司便煎过头了一些。幸好,并不明显。
关火,装盘。
忘了刚刚才说过要戒酒的话,她说:“该开瓶法国红酒来配你的法国吐司。”
她那个专门用来放置红酒的酒柜里摆放着不少好酒,温度和湿度控制到恰好。如此讲究。
“我丈夫曾是个红酒商人。”她一边转动开瓶器,一边说,“跟着他,我学会很多关于红酒的知识。”
“是吗?”我想起网上的那些资料,“你们离婚了?”
她将把手用力往下一按,瓶塞已被取出:“不,他死了。”眼神里闪过稍纵即逝的忧郁。“他认识我三个月后向我求婚,送我的第一件礼物是,出产年份和我生日相同的一瓶红酒。他拥有一座很大的葡萄庄园,我们在庄园里举行的婚礼。”
她淡淡地回忆过往,为我斟满酒杯。这是92年的鹰鸣赤霞珠,酒色浓醇,后劲十足。
我浅嘬一口,一边品味这酒的滋味,一边想象那一场葡萄园中的婚礼。
“很浪漫。”我说。
她点点头,笑一下:“大凡故事的开头,总是很美好的。”慢慢地咬着土司,她收敛了笑意,“结婚第三年的时候,他的公司破产了,葡萄园的土地被拍卖。事前我一点也不知情,他从来不在我面前透露丝毫的烦忧。即使有,我想我很可能也不会注意到,瞧,我是一个非常自私的人,脑子里只想着自己和自己的那些小说。我告诉他我不想和他生孩子,怀孕会毁了我的身材,消耗我的时间和精力。我还记得我对他说这些话时他脸上哀伤的笑容。他跟我说没关系,可是,一个星期后,他自杀了。就在二楼的主卧里。”难怪她将一切都搬到楼下,轻易绝不上去。那里有着丈夫的亡魂和太多不喜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