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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八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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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楚家三小姐死了。”
“这个恶女终于死了,白家进京省亲,她可是活活把家里的老太君气死了。”
“什么!”啐了一句,“死了活该。”
楚千婳凑近听了一耳朵,老太君死了?离京前,明明身子骨挺硬朗的,她挎着菜篮子,吐掉瓜子皮,至于谩骂她的话,内心早已毫无波澜,重走来时路,她依然改变不了任何事。
可怜可叹啊!
“姑娘,别乱跑。”千夜采买瓜果的功夫,一回头就找不到她,今天是小镇集市,鱼龙混杂,稍不留神会暴露身份,他环顾四周,警惕地拉好斗篷。
“你越紧张,越引人注意。”楚千婳抬抬下巴,示意街边的一群老太太。
她们眉梢眼角皆是笑意,对着他们的背影开始小声讨论,揶揄道,“楚姑娘的那位小郎君倒护她得紧。”
“小官儿长得俊嘞。”
“可惜啊,如果楚姑娘脸上没有紫斑,两人定是般配。”
“走吧。”千夜挡住周围人打量的目光,他顺手买了糖葫芦塞进楚千婳手里,“回家。”
“你哪儿来的钱?”她很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不仅能买宅子,婢女,还能为她买绫罗绸缎,上好的茶水点心。
相较于楚家,小镇的日子不算拮据,甚至很悠闲自在,不用处理人际关系。
“俸禄。”千夜淡淡道,他风里来雨里去,用不着什么银钱,偶尔会有贵人们的赏银,其中属小姐给的最多,所以他全存入了楚家钱庄,以备不时之需。
楚家钱庄遍布天下,他暂时养得起小姐。
“你真有钱。”楚千婳发出感叹,她自知由奢入俭难,千夜能维持自己生活水准已很不容易。
“姑娘不嫌弃就好。”千夜心怀愧疚,明白现在的生活和以前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小姐跟着他受苦了。
“干嘛呀,我挺喜欢这样的生活。”楚千婳看到他又露出歉疚的神色,笑了笑。
他们走到上坡路时,千夜熟络地弯下腰背她回家,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我想在门前种棵柿子,来年做柿饼。”
“好。”
“刘婶子家的小黑快下小崽子了,我们养一只吧。”他们的院子僻静,每日招猫逗狗,不失为一种乐趣。
“好。”
“快入冬了,我们是不是该买肉囤着?”
“我定好了,等年关的时候会送上门。”
婢女在晾晒被子,看到东家回来了,急忙接过手里的东西,“姑娘,不能吃太多甜食。”小姑娘扎着两根小辫,才不过十五的年纪,面容透着青涩,嘴里絮絮叨叨,有着不符合她年纪的成熟稳重。
她是千夜临时买来浆洗衣服,洒扫庭院的小丫头,两人商量好,待尘埃落定后会给她一笔银钱安家。
“好。”楚千婳最后吃两颗,顺手递给千夜,他囫囵全吃光了。
“郎君,你就宠着姑娘吧。”小丫头撇嘴,东家脾性极好,出手阔绰,伺候他们渐渐胆子大了起来,平日里只有他们四人,不吵不闹,倒像是一家人过日子似的。
“你在气我没给你买糖葫芦吗?”楚千婳忍不住打趣道。
“奴婢才没有。”小丫头羞赧。
日落西山,千夜撸起袖子来到厨房烧菜,楚千婳慢腾腾走到厨房里捣鼓灶台,她实在想不到有一天,一双杀人的手会为她洗手作羹汤,让她一时看呆了眼。
千夜不动声色地抹去她脸上的飞灰,“姑娘,去外边玩会儿。”火忽大忽小,他掌握不了火候,影响饭菜口感。
“我陪你。”楚千婳往里添柴,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千夜默默往菜里加了水。
阿辰找了一份药材铺的活计,饭菜端上桌,他刚好关铺子回来吃饭,熟练地从怀里拿出月银上交千夜。
他第一份月银是交给楚千婳,只是她没见过碎银子,不知道怎么打理,院里的采买都是千夜负责,挣的银子理应交给他管理。
“瞧着,似乎多了几文钱。”楚千婳瞟了一眼,开始唠家常。
“是,店里忙,掌柜的高兴。”阿辰回答她。
“我还以为你要升为坐堂大夫呢。”
阿辰语气低落,“吴大夫在当地有些年头了,我……”下意识掐算她的时间,立马斗志满满,为自己加油鼓劲,“我会努力,”
“好好好。”楚千婳不明白他在燃什么。
暮色渐浓,楚千婳沐浴更衣后躺床上看话本,千夜确保锁好所有门窗后才推门而入,两人中间隔着屏风共处一室。
起初,她并不同意千夜像看押犯人一样地守着她,只是他太过担心自己的身体,不听劝阻,彻夜不眠地候在屋外,她于心不忍,只好让他暂时充当守夜丫头,近身伺候。
千夜不想损她清誉,所以在他们的床中间隔了两块屏风。
“我的丧仪办完了,你不用这么小心。”楚千婳漫不经心道。
“小姐,明珩没有放弃找你,与你相熟的人身边都有他的眼线。”只有两人时才唤小姐,时刻提醒自己的身份。
虽已身死,但有自己的暗谍系统,稍稍打听就能知道所有消息。
“贼心不死。”陛下亲派福公公治丧都没打消他的疑虑。
楚千婳情不自禁抚摸右颊斑痕处,“以后不洗了,会不会太丑?”这是阿辰特意为她研制的药粉,方便掩藏她的真实面容,她出门前都会涂上,掩人耳目。
如今镇上的邻居只知道搬来了一户人家,男俊女丑,感情甚笃,不知他们的真实身份。
“不丑。”在他眼里,小姐是天底下最美的女子,“我陪你涂。”
“罢了,婶子们见过你了,她们都夸你俊,说我捡到宝了。”楚千婳折一角,明天接着看,透过屏风只看得清烛光,连人都看不清,她眼皮沉沉,最近的药总是很容易犯困。
“她们说反了。”自己才是捡到宝的那个人。
对面许久未有声响,千夜小心翼翼地走到她身边,伸手搭脉,脉象平稳无异常,他悄然松了一口气,为她掖好被子后灭掉蜡烛。
日子一天天过去,楚千婳断断续续服药,身体开始变得畏寒,整日躺院里晒太阳取暖,千夜守在身旁熬药,脚边是刚能跑跑跳跳的小狗崽子,它小腿扑腾着想要博取关注。
楚千婳弯腰抱它起来,全身通黑,但她却取了一个小白的名字,撸撸它的脑袋,瞬间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千夜自顾自地喝一碗才递给她,两人身上散发着苦味,她舌头仿佛失去了味觉,已经感知不出汤药的苦涩。
“姑娘,镇上新开了一间酒坊,掌柜的免费送酒喝。”小丫头脸上洋溢着笑容,晃晃手里的酒壶,表面粘着红纸,苍劲有力地写着“婳宁”二字,“好多人抢着要呢。”幸好她腿脚快,混入人群中抢了一壶。
楚千婳拿过来细细打量一番,千夜明白她在想什么,开口解释道,“武公子新开的酒坊,名字来源于小姐,愿你岁岁安宁。”
“难为他想着我。”刚想打开喝一口,千夜及时抢过酒壶,“过两日才能喝。”两者相冲,不利于她养身体。
“我送他的铺子,够他送酒喝吗?”她名下的产业大半送给了武君卓,足够他挥霍一生,如今连偏僻小镇都开了酒坊,不免担心他的银钱。
“他是武丞相之子。”即使不开金口,也会有很多人想尽办法送钱。
“有理。”
大家各自安好才是她心中所愿。
新年新景象,他们特意开了婳宁酒,阿辰喝得脸颊酡红,砸吧砸吧嘴,一个劲的说,“好酒,好喝。”
楚千婳抱着酒壶,开怀畅饮,耳边是声声爆竹响,她含着酒气说,“我快忘了过年是什么样子,你以前过年是什么样?”
“任务。”千夜冰冷地吐出两个字。
“无趣。”楚千婳轻声吐槽,除了任务再无其他,“至少我走后,你不会无聊。”任务一多就没空想她了。
“嗯。”千夜眼神黯淡无光,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已过去了半年,离他们分别的日子越来越近,他忧心忡忡,除了守着她,对其他事完全提不起兴致。
他时常在想,自己这副没有灵魂的躯壳能撑到何时。
“好啦,大过年的,不说这个。”楚千婳揽着他的脖颈,“你的新年愿望是什么?”
“我只愿和小姐永不分离。”千夜缓慢而认真道,他剖白自己的心思,不想留有遗憾。
楚千婳面对他覆水难收的情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抓耳挠腮道,“这一世太难,下一世再满足你的愿望。”
“小姐的新年愿望是什么?”
“你曾说,我为所有人想好退路,唯独没有考虑过你,那么这个愿望留给你,下一世,让我们早点相遇吧。”楚千婳唇角微弯,在他脸颊旁印下一个温凉的吻,“契约已成。”
——
又一个深秋,楚千婳在千夜怀里安然离世,像是陷入一场好梦,太过平静,反而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
阿辰挥舞着坐堂大夫的契约书,笑容瞬间戛然而止,他忙不迭地扑到身边,“小姐,小姐。”
对方毫无反应,阿辰不敢置信地说,“时间不是还剩半年吗?”他跌落在地。
“常年喝药,引发旧疾,一年半时间已是能争取到的最大极限。”千夜不悲不痛,只是固执地抱着她。
“对不起,是我无能。”他本想拖延两年,没想到依旧留不住她。
“小姐吩咐,你以后自由了,这座小院会是你的安家之所,至于婢女,何去何从,由你们自己安排。”千夜无波无澜道。
“那你呢?”
千夜感知到怀里的温度渐渐流失,刚握着的手又绵软滑下去,他眼眶泛红,“小姐尚有许多心愿未了,我会帮她一一完成。”
他们按照楚千婳的临终遗言,搭了花架,安放好遗体后,一把火烧了干净,千夜收拾好残骸,葬在随风台,随后启程回京,全程没有哀伤,只有行尸走肉般的空洞。
千夜回京先来了一座庙宇,那里有楚千婳留给他的东西。
主持终于等来了贵客,一路引领他来到小佛堂,正中央供奉着一把宝刀,他好奇当初的女施主怎么没有亲自来取,“女施主没来吗?”
“没有,她可留下什么话?”
“她说经香火供奉的利剑定能助贵客逢凶化吉,否极泰来。”
“是吗?”可惜,他远没有当年的抱负。
“贵客心中有怨?”眉间郁气难,形如枯木,像是被妖精吸走灵魂的走尸。
“大师,世上真的会有续缘吗?”想起两人之间的约定,心口如针扎般疼痛。
“有,心诚则灵。”
千夜脑海里闪过两人最后的谈话,他好奇明珩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值得她以身犯险,甚至付出生命代价。
“我的性命皆系他身,但他却不受我任何影响,所以我必须救他。”楚千婳有气无力道。
“因为坠湖一事?”千夜联想到楚公请巫师施还魂之术,难道这是小姐醒来的代价?他不明白为什么是明珩?
“时也,命也。”楚千婳往他怀里挪了几分,她努力挤出一抹笑容,“千夜,我很高兴认识你并和你度过最后的时光。”
“荣幸之至。”
千夜不信神佛,但这一次,他无比虔诚地跪在蒲团上,祈求来世能早日相遇。
他联络暗桩,每三月送入皇城一封信,那是小姐写给陛下的家书,直到最后一封,再交还令牌,她的信足够能延续十年时光。
周王时隔两年才收到楚千婳送来的家书,他缓缓展开,心里提及她在小镇生活的时光,不忘叮嘱他注意身体,少操劳。
“小丫头,没白养。”周王提笔写下回信,福公公高兴地研磨,“陛下,用不用告知楚公?”
“不必,凭他的性子,定是翻遍整个大周城都要找到婳儿,届时,明珩挥兵南下,婳儿的所有苦心都白费了。”周王照葫芦画瓢,画了批奏折的萌版小人,“朕画得如何?”他拿起两封信比较,不知婳儿从哪研究出来的画作。
“甚好。”福公公笑得满脸褶子。
后来的周王最期待收到楚千婳的来信,右下角有一幅缩小版丹青图,他发现连起来是一幅完整的画作,于是派画师临摹下来挂在御书房。
武丞相进宫议事时,发现了其中奥秘,立即回家告知儿子,他登时高兴地手舞足蹈,“我就知道婳儿没事。”
“既知她没事,日后好好活下去。”每天要死不活,倒腾酒,平白惹人笑话。
“父亲,婳儿喝过我酿的酒吗?”武君卓突然好奇她对新酒的评价。
“山坳里有你的酒坊,她自然能喝到,知晓你的心意。”武丞相顿了顿说,“儿啊,婳儿留给你家产是希望你发扬光大,不是让你挥霍无度。”
“知道了,知道了。”他挠挠耳朵,抬脚往门外走去。
“你刚回来,又干什么去?”
“酿新酒。”他定要婳儿尝遍所有新酒。
而千夜安排好一切后,决定前往边境参军。
两年后,边境多了一位姓楚的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