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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总输他覆雨翻云手 等她完全结 ...

  •   过了半年,冷黛毕业,正式进入Richard的公司。
      她很快发现,和实习期间相比,现在的工作量骤然增加许多。刚到公司正式上班不久,她所在的小组就接到一个香港的case,冷黛因为没有家累,出差的任务几乎都交给她,整日穿梭两地,疲于奔命。可是这日她疲惫地走出中环,置地广场风紧,她拉拉大衣,依稀有人叫她:“冷黛。”耳边风声飒然,她一怔还以为自己听错,那人又叫了一声,这次听得分明,回头看时,原来是侧侧。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侧侧比她积极,已经飞奔到她的身边。
      她和侧侧回到自己住的酒店式公寓,侧侧脱下大衣,她才注意到侧侧怀孕了,侧侧揉了揉后腰:“累了。”原来侧侧嫁给了她原来上班的公司的一个客户,现在在香港定居。冷黛将脸埋在侧侧的肚子上听心音,侧侧笑道:“还不知道是男是女,我先生说希望是个男孩,他们香港人,唉,真是的。”冷黛说:“你就多生几个,反正他们养得起。”侧侧道:“不管是男是女,你都要做干妈。”冷黛懒懒地说:“孩子的干爹还不知道在哪呢。”侧侧忽然说:“你知不知道,陆渐川辞去国立大学的教职回国了。”冷黛一惊,口中却道:“真的么?”侧侧说:“怎么不真,我先生现在和他们公司合作,我们还见过面呢。他出来应酬,倒是不把太太带在身边。”冷黛说:“男人么,都这样,出来就和放了羊似的。”侧侧说:“听人说,他的太太倒是很漂亮,性格也大方,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好像脾气不大合得来,听说陆太太不赞成渐川离开大学,本来政府要聘他做顾问,但是他突然就辞职了,不过这是他自己的事,除了他太太,旁人也管不到他。”冷黛说:“得,得,看你那得意样,必定把你先生管得死死的。”
      过了几日,侧侧做东,拖家带口宴请冷黛。冷黛本来不喜欢应酬,在香港没有熟人正是得其所哉,但是侧侧请客,她的先生又在场,还得打扮一番,才显得郑重其事。当下选购了一件裙子,回到公寓换上,又化了淡妆,穿上细跟鞋。
      在饭店门口下车,她顺手把烟掐灭,眼睛微眯去寻找侧侧身影。果然看见侧侧在一张桌子后面坐着,正在向她招手,然而一瞥之间,她却看见一个人正走出电梯,那人见到冷黛也是一怔,想不到冤家路窄,竟在此处相逢。那人把行李箱放下,微笑着伸出双手,手背白净,手指细长,戴着与渐川同款的戒指,冷黛恍惚间听得她说:“幸会,是樊小姐么,我是黄君琬。”冷黛客气地说:“真是幸会,渐川没有同来么?”黄小姐说:“他去日本了,不过稍后会来和我汇合。”冷黛看着她笑道:“我的朋友在等我。我住四季酒店,有空过来找我。”黄君琬点了点头,她肤色微黑,双眼大而闪亮。
      冷黛走到侧侧桌前,侧侧忙问:“遇到熟人了?”冷黛说:“嗯,是陆渐川的夫人。”侧侧大奇,可是也不便发问,心想原来陆渐川给老婆打过预防针。
      稍后冷黛回到酒店换了衣服,又回到公司加班,将手头上能做的工作尽量做完,接着第二天加快进度,晚上回到酒店,眼看一切顺利不由得松了口气,心想按照这个进度,不到一个礼拜就可以离开香港了。正坐在床边吹头发,忽然电话铃声响起,原来黄君琬就在酒店大堂,要过来找她。冷黛连忙应允。
      黄小姐带了几色新加坡的特产过来,见面一再道歉,说是这么晚过来真是不好意思,自己也是应酬一散场就从一个宴会直接过来的,之前白天找了几次都没有人接电话,所以才冒昧夤夜造访。冷黛接过礼物,招呼黄君琬坐下,动手给她做了一杯红茶,黄君琬正欲接过茶杯,忽然被烫了一下,不由得唉呀一声,失手把茶杯掉在地上,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茶杯倒是没有破,但是茶水溅到皮肤上马上就红了,衣服也溅上了一片水渍。冷黛马上按铃叫服务员,请他们送烫伤药过来,药很快就送到,黄君琬却面带苦笑,看着被弄脏的裙子,轻声说:“怎么办,明天出席宴会还得穿。”冷黛问明原委,原来黄小姐这次过来太仓促,只带了一件宴会服,当下又只好陪她去附近的商场选购了一件,黄君琬却十分挑剔,对衣服挑挑拣拣,好不易才选中了一件衣服。这样一扰攘,等冷黛回到酒店,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了。
      香港一向繁华,不夜的都市自然有诸多玩乐的去处。两人在酒店楼下预备分手,黄君琬却忽然说:“樊小姐去过香港的酒吧么?”冷黛一愕,旋即笑道:“没有。”黄小姐笑说:“咱们去见识见识吧。”她本来肤色就黑,这时凝视着冷黛,却显得双眸明亮,顾盼有神。
      两人来到兰桂坊,挑一间酒吧坐下叫了东西喝,冷黛身处热闹之境,眼观鼻,鼻观心,更是少言寡语,黄小姐也是闺秀出身,甚好涵养,说是看热闹,其实并未当真。她们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黄小姐说:“以前在大学里的年轻人很多,也有许多出类拔萃的,不过比不上你能干。”冷黛笑道:“哪里。不过出来做事,看见不同的人还是很有意思。”黄君琬说:“真羡慕你们,我结婚太早,婚后光是打理这个家就占用了许多时间,现在年纪大了,更不可能出来做事了。”这时正在放首老歌,冷黛听得入神,黄君琬说:“这首歌是王菲唱的,她的歌声很动人,是不是?”冷黛会意,这是渐川告诉她的,原来这两夫妻还是有感情上的交流,正思量间,王菲已经唱到:“大风吹,大风吹,爆米花好美。”两个女人,端着咖啡杯,相对无言。
      外面忽然下起雨来,冷雨秋风寒意逼人,这时有艳舞表演,艳光四射的女人要紧地方涂着金粉,在台上唱歌跳舞,冷黛握着双手,忽然笑道:“外国生活就是这点好,毕竟洋鬼子风气开放。见识的多了,回来一看也就不过那么回事,姿态倒是清高,就是看到的毕竟还是做出来给人看的,腌臜的别人还不敢给你看呢。”黄君琬笑道:“这些艳舞是跟赌城学来的,热闹是热闹,就是细想想,人家台上的,心里必定笑话我们没见识。”说笑间,跳舞的女人笑着看向她们身后做了个欢迎的手势,还有人伸长脖子往后去瞧。冷黛笑着说:“不知道是哪个明星,我也要见识一下。”一面也回头,却看见容爵士的新夫人穿着YSL的新款外套,和几个女人莺声呖呖地走过来,黄君琬愣了一下,不想那个年轻女士也看见了黄小姐,竟然笔直走过来寒暄,冷黛目瞪口呆地看着黄君琬微笑还礼。等她们一行人走远了,冷黛方才看向她,心中好奇心大炽,黄君琬微笑道:“这位小姐,原本是我的女校同学。”冷黛心中五味杂陈。这样的家世,这样的人品,根本就不需要陆渐川添砖加瓦,然而她却选择了渐川,或者这是真爱吧。而渐川,渐川怎么能像她黄君琬一样,根本不需算计争抢?渐川的所作所为,都是需要利益最大化的。只有成全了他自己的那一方天地,才有可能去做出更大的成就。他需要的,不是这个会在结婚戒指面前痛哭的小女孩,而是淡然无畏,通达笃定的黄家千金。心中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樊冷黛,你不能再痴心妄想了。”她想起心中无穷的回忆,只有平添了更多的痛楚。
      然而成年人的悲哀毕竟只能在心中一闪而过,她还是得强打精神应付深夜的下半场。冷黛负责的是协调性的工作,倒不用直接和数字打交道,工作状态也不是那么要紧,有时开个通宵也没所谓。当下见黄君琬仍旧精神奕奕,忍不住暗想这女孩子倒颇有几分趣味,若非先入为主,几乎便能顷刻间知己起来,然而不能做知己,就只能知己知彼,这年头,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可是渐川呢?想到渐川,她的心隐隐疼痛起来。虽然百炼成钢,水火不侵,有个小角落,仍然有疼痛的功能,提醒她曾经的种种。而现在,却只是另一个她与陌生的他,也许天各一方太久,属于他们的回忆已经渐渐模糊。海德公园的雾气已经消散,新加坡的日头却还是火辣辣。现在的他和面前这人,曾经营造出一个不属于她的私密空间,在香港,在雅加达,在马尼拉。
      没有了羁绊,只能依赖回忆。这个时候,喝下今晚第五杯的黄忽然轻声说:“有点累了,我们回去吧。”冷黛没有异议,知道黄其实还是精神奕奕,只是顾着她明天要上班而已。当下两人分头回家。
      回到酒店门口,大堂已经空无一人,她向电梯的方向走去,斜刺里却冲出一个人,递给她一张便签纸。便签纸上是她熟悉的字迹:“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下面的两句不用说了,冷黛连忙问他:“那位先生什么时候来的?”他说:“您离开饭店的时候吧,小姐你刚上车,他就进来了。”冷黛不禁叹了口气,拿着便签纸进了电梯,一路上还在思忖,他怎么会回到香港。
      回想起黄小姐,她只觉得这位女士甚有魅力。本来一般大学教授的女儿,玉堂金马人物,不见得出自大富之家,但这位黄小姐身上,自有一股清贵之气,对一切人和事都是淡淡的满不在乎,从容安定。这样的女子,若非天生的从容,就是已经历遍苍生——冷黛想到这里,不由得悚然一惊,连路都走不稳。那么渐川,可惜了渐川。她对渐川,知之甚详,深信他喜欢的绝不是老于世故的女子。而黄君琬,就是太淡定自信了。她倚赖的,是岭南黄家的家世,所以一般人热衷的,她不一定会看重,反而可以寻找自己想要的,然而她想要什么?而渐川喜欢的,也多半是这种从容平静,他的生活,惊涛骇浪,需要这样的宽容和镇定。冷黛按下楼层的按键,想起自己,不由得悲从中来。一直以来,她的世界都被局限在一个小小的圈子里,虽然离家去国,却依然是在学校里打滚,明的暗的亏吃了无数,她需要渐川,远比渐川需要她为多。
      进电梯,出电梯,在门口翻房卡,正在思忖这些事,忽然传来熟悉的淡淡烟草香味和衣服悉悉索索的声响。她蓦然警觉回头,对上双熟悉的眼睛,渐川凝视她,她退了一步,房卡落在地毯上,地毯厚重,背后是幽深走廊。她没来由地觉得害怕,可是这样站在外面更加不便,她轻声说:“下楼再说。”他却说:“不用了,我只是来看你过得好不好。”她冷笑一声:“过得好不好?我想你现在应该关心的是陆太太。”他笑了笑说:“君琬过得很好,香港的夜生活本来就多姿多彩,又有你做伴,自然是好。”她只觉得血液冲上头顶,然而还是平静地说:“现在你已经见到我,而我也累了,没有事的话,你可以离开了么?”渐川向前走一步,颜色微变,只是勉强克制自己的情绪,她想自己现在的样子也好不了多少。两人对峙片刻,渐川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我正在北京开一个重要的会,特地请了一天的假过来,明天早上六点的飞机回北京。我这样大老远的来见你,你连门都不让我进,难道就真的这么恨我?”冷黛无言,渐川捡起地毯上的房卡,开了门进去。
      房间还是酒店式公寓的标准布置,渐川进去之后打量房间,只觉有一点说不出的寂寞冷清,似乎屋子的主人对房间没有什么感情。只有一盆蝴蝶兰还在阳台上,叶子轻轻晃动着,他拿起居然是半满的喷壶,往上洒了点水。冷黛自顾自地换了鞋子,用液体鞋油擦了擦鞋,将手包里用不着的东西拿出来,放进第二天要用的,又拿出一套衣服挂到床边,想是第二天要穿的。渐川走进洗手间,冷黛的眼光从后面冷冷地射过来,渐川哭笑不得:“我在外面等了你六个小时啊。”
      一阵忙乱之后,渐川坐在房间里唯一一把椅子上,冷黛坐在床上。感觉到冷黛的冷漠和疏离,渐川说:“我在北京办完公事以后,就会回去处理离婚的事宜。”这句话倒是出于冷黛意料之外,冷黛连忙问:“你们要离婚?”渐川自嘲地笑笑:“我知道她在香港,却不去见她,当然是因为我们之间有问题。冷黛你知道么,我们之间的问题就是你。我也曾经想过,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辜负了你,是我这一生最大的败笔,所以我躲到海外,心想这辈子都避不见面,也许能减少一点我的愧疚,可是我又没有这样的自制力,听说你出国留学,就想去英国看你,想知道你过的好不好。我总是欺骗自己,以为你能过的幸福,但是看见你之后我就明白了,你过得不开心,可是还总是装作坚强的样子欺骗自己,这都是我的错,我本来有能力带给你一点点幸福,但是我却没有给你。”冷黛端坐在椅子上,没有一丝表情。他接着说:“当初我娶了她,出于道义和责任应该照顾她,可是她太独立太自我,并不需要我的照顾,我们一直都没办法好好沟通。她本来是喜欢我的,但是在结婚之后,事情起了变化。喜欢的东西到手,就是好也寻常了。岭南黄家家势太大,我要迁就她,留意她的喜好,可是渐渐地,竟然连自己的喜好都忘了。冷黛你明白么?”她的声音却响起来:“你没有看我——在你的婚礼上,你看见了么,我在那里,和我们的同学一起,而你一眼也没有看我。”她怎能忘记,这样惨痛的回忆。渐川却说:“当时客人太多了,不能面面俱到,请原谅我。”冷黛猛然醒觉,自己在他心中的位置,始终比不上他自己来得重要。她蓦地想起少年时代看过的故事,倾尽天下,拱手河山,只为红颜一笑。渐川却自嘲地笑笑:“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现在会选择离开?”冷黛看看他,眼中带点疑问,渐川淡淡地说:“因为我想通了。”
      天已经快亮了,渐川站起来,他对着客厅里的镜子,简单整理了一下,反正一夜未睡,也不需要怎样打点。冷黛低声说:“洗个澡吧。”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里面传来水声,她走进卧室换了衣服,取出卸妆蜜,在厨房水池边简单地卸了妆。又重新洗了脸,抹上润肤乳,见头发凌乱,又拿梳子梳了梳。
      等她完全结束,回头一看,渐川也已经出来,站在她身后,他神情复杂,带着点克制又有点渴望。她心中几乎一软,眼看已经五点,她拿起电话就拨给大堂,请他们代为叫车,他不得不说:“我要走了。”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又说:“你没有问过我,今天为什么回来。”她头也不回,说:“我知道。”他的手指落在门把上,门把轻轻转动,他听见自己说:“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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