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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欲说还休 欲说还休 如今已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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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吃完午饭,又回到市区,老头吩咐冷黛在离学校两条街外的地方下车,坐街车回到学校,这时冷黛已经将前因后果考虑清楚,她不能和渐川避不见面,但是她可以控制自己的行为。当下她联络自己的导师,说明下午可以回到会场帮忙。下午正是渐川发表讲演,他看见冷黛为自己调试投影仪,心中不由得五味杂陈,但见她面无表情,礼貌一笑退下,他心中又沉了下去,她明明在这里,眼中却没有他。
借着调试投影仪的机会,冷黛已经在一瞥间看清了渐川,他大约趁会议的空档梳洗过了,看起来整齐清爽,不像是整夜未眠的样子。当下她在台下聆听渐川讲演,渐川少年时代老成持重,但是那种沉默寡言似乎是被周围空气逼出来的,如今他在这象牙塔里如鱼得水,哪里还有半分压抑的影子,但见他舌灿莲花,滔滔不绝,与私底下都是两样。然而越是这样,她依旧像没有得到糖果的孩子一样,等待着从天而降的神迹。
如今已不是她想要怎样便能怎样,站在台上的渐川,仿似正在结婚的圣坛上,发表爱的宣言,但那个幸运儿不是她。她一辈子只为了自己而活,并没有当真为谁努力过,假如她当真想让渐川快乐,应该让他看见她活得好好的,找到快乐幸福,而不是在挣扎痛苦。世界上的人或事她大半都见过,假装快乐不难,可是这一份快乐背后,是忍耐的无尽痛苦,那又比展示痛苦要难上许多。
她仿似看见不久的将来,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柳岸湖畔,一派田园风光,咫尺天涯,已经是一生的苍凉。
他做了个手势走下讲台,然而她却慢慢滑下了椅子。演讲精彩绝伦,理应获得掌声,但是他直奔过来,无比担心地看着她,已经有人在叫救护车,他取出红十字会急救证书,开始检查她身体,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
校医匆匆赶到,翻开她瞳孔,又听她心律,而后对他说:“这位年轻小姐没有事,只是太累了。”话虽如此,急救车还是把她带到了学校的医院。
恍惚中她醒了过来,只是觉得口渴,病房很黑没有开灯,她摸摸自己的手,还插着输液针头,她伸手准备按下叫人铃,一只手按住她的手说:“别乱动,我给你倒。”果然是渐川的声音。她看看周围,只觉得如在梦中,单人病房,她的待遇可真不错。渐川开亮桌上一盏台灯,倒水给她喝,她奇怪地说:“难道校医院不是公立医院么?”渐川说:“白天你进医院的时候,这里的工作人员给你安排的病房。”她恍然大悟:Richard是学校的校董,她被Richard的亲信撞上了。
渐川的电话上来电显示灯亮起来,他走到窗边低声应答:“是,在宾馆,我在这边有点私事,需要多留两天,不,你不要来看我,有个老师也在这里,我接待他一下。好的,我也想你,英国的布丁很不好吃,回来要多吃一点你做的饭。”他转回头,见冷黛已经把输液针头拔出来,走到浴室去洗澡,把水流开到最大,哗哗地响着,显然已有一阵子了,他坐在桌旁,连忙把酒精药棉找出来,预备给她消毒。
过了好一阵子她还没有出来,渐川有点着急,轻声叫着冷黛的名字。冷黛咳嗽了一声,又过了一会才走出来,头发已经吹干,病号服也很整齐,只是神色木然。
渐川走到她旁边,用酒精给她手背上的针孔消毒,她不动,只是在渐川碰到她手的时候,身子一缩,随即流露出悲苦的神气。过了一会,渐川消完了毒,扶着她躺下,给她盖上被子,又给她掖了掖被角。她忽然说:“我睡不着觉,你给我读会儿书。”
渐川想了想,开始复述《笑傲江湖》“伤逝”一章,听到小师妹死去的那一段,她闭上眼睛,眼泪滚滚而下。正是,事到伤心每怕真。
渐川仍旧在说:“小师妹就算死了,也是很胆小,很怕鬼的。”
令狐冲深爱小师妹,可是任盈盈才是他良配。少年时代冷黛喜欢笑傲江湖中令狐冲的洒脱不羁,直到今日她才忽然了解了造化弄人的悲哀痛楚。原来深爱一个人,不一定要和他在一起,也可以一样全心全意为对方打算设想,可是在现实中,冷黛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也许这样的人,注定不为人知。绝大多数人,都不自觉地成为自己生活的主角。然而她早已经下定决心,在卑微弱小,又满怀期望,倔强高傲的少年时代,她的眼睛就只停留在这个人的身上。
直到今日,依旧如此,每一次赤诚的奉献,心灵的牵动,这一生每一个重大决定,都是为着他。
她做了一个柔软而充满香气的梦,他们两个坐在草地上,她对他说出所有的话,好的坏的,埋怨责备,一切想要开口表达的话,和没有说过的所有的事,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要放手,在每个寂寞的夜里,所有打成的腹稿,所有在外人看来无足轻重的小事。
可是还没有说完,她就醒了。窗子透出一线微光。她披着单薄的睡衣下床,没找到他,她蓦地放声大哭,房门一动,渐川拎着早餐站在她面前。她擦擦泪眼,看清楚是渐川,又扑到他怀里,哭得他百感交集——他紧紧拥住冷黛,万万没有想到,她是这样爱他。千山万水,分分秒秒,只是思念的叠加。
渐川沉默很久,硬下心肠,冷黛拉着他的手,摸到他的订婚戒指,戒指又冷又硬,冷黛一怔,渐川低声说:“原谅我。”原来她终于还是失去了他。再也没有人能取代他。
两天之后,渐川离开英国。冷黛没有送他。风刮过来,微有寒意,他拖着箱子走出门洞,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高高的窗户上,有个小小的黑点,但也许这只是他自己的想象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