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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静水流深 水杯刚刚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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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深秋天高气爽,湛蓝的天空中时时有鸽哨呼啸而过,渐川走在落满银杏树叶的小道上,一侧是高大厚重的红墙。他一向喜欢这个城市,然而这次却没有什么心情欣赏。上海周正毅案后,一批政界官员落马,连带也波及到他的公司,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哪个公司没有一点这样的事?他们单位是中央部委直接下属的公司,当务之急是把这一情况向上级领导汇报。
他走进部委的办公楼,这个时间大部分人都已经快要结束工作,不会有太多人注意到他。他走到副部长办公室外,门是半掩的,他轻轻敲了敲门,只听到一个中年人说:“请进。”霍副部长一向对他很客气。渐川简要地汇报了情况,霍副部长听了,点头说:“现在社会的大环境是这样的,糖衣炮弹不可不防啊。”渐川点头称是,霍副部长喝了口茶,又说:“尝尝这茶叶,还是春天的时候他们从西湖带的正宗龙井。”渐川端起茶壶,先给霍续满了杯子,才给自己倒了大约一盏,徐徐饮下。霍副部长却又说:“前几天有人跟我说,你在上海买了好几处房子,我当时就说,陆渐川是什么人,是黄焕勉的乘龙快婿,他们家的女婿,别说买套房子,哪天把陆家嘴给买下来,我都不稀奇。”渐川马上站起来说:“绝没有这种事,我的工资是董事会讨论,报您批准通过的,并不高,您是知道的,我无论对同事,对公司都没有私心,请您信任我。”霍副部长微笑道:“别激动别激动,年轻人位高权重,难免为人所忌,多看看老子《道德经》,抱元守一,以静制动,还是很有道理的。晚上白猷请吃饭,你也过来吧。”白猷是他导师的同门师弟,也是霍文澍的师兄。
渐川结束北京的工作之后,不是像往常一样回到新加坡,而是又回到上海。这次,他趁热打铁,带来上面的指示,本来他还希望能够有所作为,可是时间长了,原来的理想被现实打磨得渐渐褪色,更多的精力放在内耗上。上海的秋日阴雨连绵,梅龙镇广场上的灯箱也黯然失色,他坐在77楼的办公室里,冷冷地看着窗外的一切。
一个星期之后,公司在内部网站上贴出人事变动告示,原来的总经理平调到另一个省级总公司做党组副书记,而陆渐川则从总经济师变成了主管日常工作的常务副总。公司的元老中,有些未到退休年龄的被劝退了,还有一些则选择了主动离开。而原来技术部门的一批中青年骨干则如愿坐上了管理的位子,成功转型。
冷黛在香港的工作已经结束,她向总公司申请调回本部,Richard亲自给她打电话,让她休息一段时间,再考虑去向问题。她一向信任Richard,便将调职之事暂且搁置一旁,飞回英国休假。
已经快要过圣诞节,公司的惯例是要举行圣诞晚宴,虽然在度假期间,她还是决定出席,因此花了不少的时间去选购行头。她从西区买的古董配饰都派上了用场,当她出现在会场时,许多人都频频回头看,看这个来自遥远异国,神秘东方的美人,她怡然自若地接受周围人们的目光,耐心地跳着舞,一面庆幸自己在高跟鞋里垫了气垫。将将到舞会中场的时候,Richard向她发出了邀请,他精神奕奕地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来,微笑道:“中国玫瑰,请允许我向你的魅力表示祝贺。今天晚上,大约有三分之一的男士有幸与你共舞,还有三分之二在排队,我想我是个幸运的人,因为你或许还没有脚酸。”她笑靥如花,伸出手来,一曲慢四,适合老人的舞曲。
一曲将终,Richard向她使个眼色,两人前后脚走到露台上,外面微微有点冷,却有兰花的香气依稀传来,Richard说:“你还记不记得年初的时候,我们公司曾经协助过中国政府,投资一个重大能源项目?”冷黛连忙说:“记得。”她怎么可能忘记,因为渐川就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但是Richard并没有让她参与其中。她凝神看着Richard,知道还有下文,果然Richard说:“前几天一个老朋友给我打电话,说是这个项目恐怕出问题了。”冷黛看着水晶酒杯,从杯底升起的细泡显得格外透明,正在细心欣赏,冷不防听到Richard的话,原本端着的酒杯一滑,连忙放到旁边侍者端来的托盘上,说:“怎么会这样?”因为她前两天在度假的地方买的财经报纸上,还提到中国的某垄断性行业人事变动,其中就有陆渐川的名字,当时她还暗自遐想,想不到这么快他也进入风暴的中心。Richard庄容道:“上海是一个竞争性很强的国际性都会,有太多的权势争斗,阴谋交易,陆还年轻,没有意识到周的案件危害之大,已经远远超过他的预期。现在APEC年会马上要举行,中国政府在这之前不会有什么大动作,但是等峰会结束,上海政坛的地震就要开始了。”冷黛说:“我希望得到您的帮助。”Richard摇摇头说:“他的命运已成定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是孔子的话么?”冷黛说:“不是,是庄子说的。”
77层的灯光尚未熄灭,一直到恭送副总经理下楼,保安经理才将大厦的保全设施做了设定,橙色的车灯划破夜晚的黑暗,照出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愕然停车,这一年来两人很少联络,每每在MSN上遇到却无话可说,现在她却出现在这里。她拉开右侧车门,轻捷地上车,他驶上主路,一面问:“你怎么来了?”她看了他一眼,一面静静地伸出手来,轻轻碰了碰他的右脸。
他心神大乱,用了很大力气才使自己安定下来,熟练地把车子驶上主环路,一面有些固执地说:“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冷黛微笑着说:“我只是想你不行么?”手搭在他的腰间,轻轻动作,渐川踏下油门,闯过红灯。十五分钟以后,车子已经在静安寺那边一个小高层住宅小区里。冷黛不觉诧异,她来到上海,一半是为了劝渐川及时撒手,另一半则是为了那个他们共同的家,在多年之后,人虽沧海桑田,有些东西却心心念念,仍在心间。冷黛疑惑地望着他,渐川笑笑说:“太晚了,我这边设施比较齐全,你也没带什么行李,就先住这里吧。”冷黛看着渐川,原来他比她更不能面对过去的回忆。
冷黛很快就明白,所谓的设施齐全真是谦辞,这间屋子完全称得上舒适宜居,客厅干净整齐,一盆蟹爪还在开放,静静沁出幽香,鞋柜里有好几双未开封的新拖鞋,卫生间里盥洗用品齐全,柜子里一式的干净毛巾。渐川为她拿出各种用品让她洗澡,她却忽然有些脸红。这样大胆的游戏有多少年没有玩过了?她工作以后两地奔波,没有时间,也没有意愿去寻找dream lover,对她这样的女子来说,爱情只是奢侈品。其实养活她只需一点点食物,一点点水,一点点空间,然后她便可如野草,在不为人知的角落倔强生长,而工作恰恰填满了她内心的空虚。然而想起陆渐川,她的心中就会变得温暖,寒冷彷徨的感觉也都有了寄托,似乎是默默地为某个人牺牲着。在需要做出重大决定的时候,她也必定会追问自己:假如这样做,陆渐川会满意么?假如能够使他心安,那么,就下决定吧。
冷黛拿着毛巾,看着渐川指给她浴室中诸般按钮开关的使用法,她心不在焉,渐川打开热水开关,室内热气蒸腾,也许是晚上喝了点酒,她意乱情迷,浑身发热,竟然当着他的面毫不顾忌地开始脱衣,渐川脱口说:“你疯了么,等热水放满再脱,现在脱不冷么?”冷黛嫣然一笑:“这屋子太热。”渐川看了她一眼,脸上表情五味杂陈,却终于退出浴室,掩上房门。里面还传来冷黛的笑声:“你还真是坐怀不乱啊。”
冬天的上海阴冷潮湿,冷黛觉得身上的被子又潮又冷,床又偏偏太大,空调制热不足,冷黛觉得口渴,斗争了半晌,套上渐川给她拿的晨衣去客厅倒水,到了客厅却发现厨房里一个熟悉的身影对着电水壶出神,昏黄的一盏顶灯映出他的身形,这样看来他瘦了也黑了,背影远比他正面看来要衰颓,原来的他凛然不可犯,姿态萧疏清拔,轩朗秀逸,现在却少了一种劲气,似乎随时都能融入某种环境中,可是这样的人,就算已经身居高位,也不会浮华奢侈,夸夸其谈,总有一种隐忍和坚持,支持着疲倦的脊背和双肩。冷黛蹑手蹑脚走到他后面,故作诧异问他:“你怎么还没睡?”,他没好气地说:“你觉得我能睡着么?”冷黛从后面环住他的腰,他的身体渐渐僵硬,却依旧保持原来的姿势,正在僵持,电水壶忽然噗噗地响了,冷黛无奈地放手,看着他拔掉插头,从杯架上拿下两个杯子,在饮用水的细管下兑出一杯温水,先递给冷黛,冷黛端着杯子,眼神如影随形,看得他不自在,他终于放下杯子,说:“冷黛,你好不容易到上海一次,按理说我该陪陪你,可是我明天有个重要的会,刚才我在锦沧文华订了位子,明天晚上如何?”冷黛客气地笑:“不必了。我明天约了几个同学。”徐徐站起来,端着水杯一饮而尽。
水杯刚刚放到桌面上,他的吻就猝不及防地落下来,干燥温暖的唇,从耳朵流连到脸庞,最后落在她的唇上。
没有什么比激情更能温暖寒冷的夜,夜色中他的嘴角微勾,冷黛在他耳边轻轻呼吸,两人疲倦地躺在床上,享受片刻的慵懒感觉,冷黛的手在渐川身上游移,现在的他清瘦如昔,白天穿着衣服不觉得,此刻却感觉出他身上的担子是那样重。冷黛的眼泪忍不住掉下来,一直以来,她只是考虑自己的需要,将自己的弱点都隐藏在精心的伪装下,不肯为着别人改变自己的生活轨迹,而此刻她却终于忍不住抛开伪装,潸然泪下。渐川发现异状,却只当她是一时感触,愈发温柔地搂着她,冷黛哭了一会,抹抹眼泪,柔声说:“渐川,我知道你现在过得辛苦,可是你这么辛苦,为的是什么?人生在世不过几十年,就算什么都有了又能怎么样,我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回到安全的地方吧。”冬夜大被同眠,相亲相爱,本是舒适温暖之极,佳人在侧,软语央求,又岂能硬下心肠,置之不理?她只道此情此景,陆渐川必定不能拒绝,搂着他的脖子愈发轻声软语:“渐川……。”声音柔弱,楚楚可怜。渐渐地她也分不清这是在做戏还是真实,因为她现在明明觉得幸福,而这些话也是她真正想说的。头顶上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渐川的声音传来:“你若是要求我另外一件事,我是绝对不会拒绝你的。”冷黛说:“这明明是个局,你还偏偏往里跳,你们公司的财务,恐怕早就和他们串通好,做了整本假账,霍文澍能全身而退,他老婆孩子早就在国外了,你呢,你让黄君琬到上海来给你送牢饭?”渐川缓缓搂紧她,他的手臂瘦削,搂着她的时候却很温柔,好像搂住的是一件珍宝。她几乎是带着哭腔央求:“渐川,你认清现实吧,你做出什么样的成就,到了什么样的地位,都还是你自己啊。”她就断断续续地说着这些话,一直到睡意袭来,她沉入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