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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雷府一 “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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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一声巨响划破寂静长夜。
身后大门轰然紧闭,跟方才开门的笨拙比起来,就像是打了油的新门。
三人迅速转身就去撞门,怎么推拉都无济于事,门上甚至连把锁都没有。
有股无形的力量将他们困在了雷府里。
小胖都快急哭了,边喊救命边捶打着纹丝不动的门,结果不仅没找到卡扣,反而沾了一手黏糊糊还带着些温热的液体。
他心跳一滞,浑身哆嗦,手缓缓伸出了屋檐,借着月色将手上的东西看了个大概。
那幽幽莹光,铁锈的腥气,黏腻温热的手感……
他当即就昏了过去。
“小胖!”郁苒苒拍了拍小胖的脸,没得到回应。
她急得将口袋里所有东西都倒了出来,光线太暗,翻找了一会儿,才摸出一个小药瓶。
小药瓶刚凑到小胖嘴边,门再次轰然大开。
这次是朝外打开的。
一条类似头发的,拧起来足有成年男子大臂粗的东西,凭空从黑暗里甩了出来。
精准无误地缠上了小胖的腰,一刻没做停留,迅速把他拖了出去。
“张禹久!”郁苒苒惊呼道。
随手捡起张符纸夹在指尖,火星子骤起,焰火顷刻把周遭的空气点亮。
她呵开正在扒门的裴颐韫,朝紧闭的大门一连甩出去好几张火符。
可那门就跟玄铁铸的一样,没有受到丝毫损伤,反而是郁苒苒手里的符纸,已经见了底。
门上遍布的血手印在火光中若隐若现,门缝里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渗出黏腻的鲜血。
眼见地上的血泊越来越大,就跟长了眼睛一样,一路扭曲蜿蜒着,直奔郁苒苒他们脚边来。
“小心!”
郁苒苒感觉一阵风从耳边极快扫过,还没等她做出反应,人已经重重摔在了地上。
她茫然回头,只见方才自己所站的位置上,裴颐韫正捂着右肩,一声不吭。
他眉头紧锁,呼吸粗重。
二指粗的铆钉钉穿了他的肩膀,将人死死钉在门板上,青衣肩头那块已经被鲜血浸透了。
而铆钉射来的方向,雷府上空破了个大窟窿,狂风席卷而来,黑空空的漩涡是风暴中心。
郁苒苒艰难爬到裴颐韫身边,死死捂着他的伤口。
他失血过多,面色苍白如纸,几近昏厥,血没有丁点要止住的意思。
天幕之上,从暴风中心垂下来数个人影,提线木偶一样,悬在半空中。
准确来说,那已经不能叫人了,而是一具具烧得焦黑的尸身。
他们列着某种奇怪的阵型,皆垂头“瞪”着门口方向。
七十九具,恰好对应上雷家惨死的那七十九口人。
“何人不请自来,胆敢擅闯我雷府。”
悠悠声响从高空中飘来,整齐排列的尸身纷纷往旁边挪,从中间开出条道,中心位置的女人被推到了最前面。
那是位主母打扮的美妇人,眉宇间散发着英气。
她身着素衣,手臂和身侧能瞧见的地方尽数烧得焦黑,腐肉遍布周身,可脸上和整个正面的皮肤却完好无损。
她悬在半空中,垂头用黑洞洞的眼眶朝地面巡视,手上幽幽鬼火蓄势待发。
“雷夫人。”
裴颐韫暗使寸劲,半边肩膀硬生生从铆钉的禁锢中撕扯了下来。
他捂着肩膀,面色惨白,额上细汗在月光下闪着点点莹光。
他从屋檐的阴影之下缓缓走出,抬头望向悬在高空中的女人。
他一出声,女人瞬间找到了声源。
猛地一个俯冲,径直来到裴颐韫跟前。
她血肉模糊的手紧紧扣着裴颐韫纤长的脖颈,指甲如利刃,抵在动脉上。
她僵硬地转动脖子,似乎是在通过黑洞洞的眼眶来辨认面前的人,每转动一下都会发出“咔咔”声,如同年久失修的机械。
“裴家小弟?”
裴颐韫眸光微闪,艰难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是。”
雷夫人眉头微蹙,片刻后缓缓松了手。
与此同时,她身后可怖的场景也如碎布般逐渐撕裂开,不一会儿,便成了寻常的宅子模样。
就连天幕之上的大窟窿也不治而愈,恢复如常。
雷夫人笑得温柔,除了偶尔有股极淡的焦腐气息飘过,看不出任何异常。
她邀二人入内,裴颐韫先是走了几步,又突然停住,挡住了郁苒苒的去路,左边肩头还在汩汩冒血,月光下脸色苍白。
他犹豫着开口,“要不……”
“我要一起去。”郁苒苒说。
裴颐韫微愣,侧身让路。
郁苒苒和裴颐韫跟在雷夫人身后,往宅子里走,阴风划过身侧,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她抬头看了眼天,明月高悬,却像蒙了层黑纱布,一点儿也照不到地面上,只能靠身侧两位侍女手里灯笼的微光勉强照路。
沿路总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大概是草丛里的小动物,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石板和夹缝软泥间穿行。
头顶偶尔冒出一两声“咕咕”,有种丛林夜行的错觉。
今日不知怎的,胸口像是压了块大石,闷得慌,难以喘息。
尤其是在雷夫人出现以后。
郁苒苒急忙加快步子跟紧了些,悄悄抓住了裴颐韫的袖角。
裴颐韫身形一僵,而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别怕。”
天太黑了,看不清他的脸,可那清朗沁心的声音莫名给人安定。
二人被安排在南边靠山的院子住下,四间屋子门对门,两人分在南北对门那两间。
院中央放着一口几近干涸的水缸,里面养了几朵莲花,常年无人打理,枝干干枯瘦瘪,花朵却开得正艳。
枝干托不住花团,花朵直接耷拉着拖到了地上。
几人从缸边走过,郁苒苒微愣。
好似错觉,方才灯笼轻扫过莲花时,她余光瞟见,那暗红的莲花竟结成簇朝他们游了过来。
她还想看清楚些,可灯笼一扫既过,她追不上光亮,待再看过去时,黑暗已经吞噬了一切,莲花同缸一起,再次融进无边深渊。
将郁苒苒送到房间后,裴颐韫便跟着雷夫人去了对面。
夜里下起了雨,起初只是滴答滴答轻声细语般响在耳畔。
忽然,雨势骤然变大,砰砰砰地砸在砖瓦上,也敲在郁苒苒紧绷的心弦上。
狂风雷鸣在屋外敲打呼啸,对面屋里的灯一宿没熄。
郁苒苒整夜无眠,忧心忡忡,辗转反侧,可直到第二天天亮,都无事发生。
“那个,请问我朋友呢?”饭桌上郁苒苒终于忍不住发问。
雷夫人正往裴颐韫碗里夹菜,她放下筷子,又给郁苒苒倒了杯茶,才不疾不徐地反问道:“郁姑娘怎么会这样问,你的朋友,怎么找我要呢?”
郁苒苒没说话,也没碰那杯茶。
沉默半晌后,雷夫人“噗嗤”笑出了声,“逗你的。”
她转头看向裴颐韫,“你朋友真可爱。”
雷夫人微微抿了口茶,状似漫不经心,“他犯了我雷府的忌,该罚。”
话锋一转,又补充道:“不过念在他是你们的朋友,这次就算了。”
她唤了个名字,接着,一个侍女凭空出现,走到郁苒苒跟前。
“带裴公子和郁姑娘去找那位。”雷夫人吩咐道。
说完,她便率先离了席。
“请。”侍女面无表情地伸出手。
裴颐韫一早上都沉默不语,看起来心不在焉的,直到郁苒苒叫他,他才恍然大悟似的回过神。
“你怎么了?一大早就心不在焉。”郁苒苒疑惑道。
裴颐韫下意识张口,可话刚到嘴边,又马上咽了回去。
他摘下胸前的长命锁,不由分说地塞到郁苒苒手里。
“这是?”郁苒苒问。
裴宜韫老实道:“长命锁。”
郁苒苒:……
裴宜韫信口胡诌道:“挂脖子上一天了,还挺沉的,劳驾先替我保管。”
郁苒苒正准备推辞,手下却一沉,那沉甸甸的安全感让她缩回了手,直接把长命锁揣进了自己荷包里。
转眼已经来到长廊尽头,左边栏杆外假山群林立于池塘中心,碧水之下依稀能看到各色锦鲤灵活游移。
西厢在竹林深处,被大片翠竹裹在其中,长廊右侧整齐排列的八角窗外,刚好能窥见他们来时的林间小道。
竹子茂密生长,几乎不留缝隙,直往院里蹿,在西厢上空罩着,阻隔了不少阳光。
这边光线较前厅比起来,暗多了。
可尽头那件房,却完美避开了所有阴影,似有自己的想法一样,挥开所有荫蔽,阳光大剌剌地照进来。
是西厢采光最好的上房。
站在门前,郁苒苒做足了心里建设,她设想了无数种雷夫人口中“惩罚”的可能。
最后深吸了一口气,准备推门,谁知手刚搭上,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随之而来的是小胖的哽咽声。
见到郁苒苒后他哭得更凶了,大块头趴在郁苒苒肩上哭得梨花带雨。
“大姐!你终于来了!”他哭得一抽一抽的,“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呜呜呜……”
郁苒苒起初还耐心地给他顺背,心里满是愧疚,结果那人蹬鼻子上脸没完没了了,她终于还是不耐烦地将人扔到了凳子上。
“到底发生什么了?”
小胖抹了把眼泪,“我也不知道,我醒过来就已经在这里了。”
他环顾四周,心有余悸,又朝郁苒苒身旁挤了挤,紧紧挨着她,“这里那么黑,我可怕黑了呜呜呜……”
“黑?”郁苒苒和裴颐韫交换视线,神情微变。
某个猜想在心中逐渐成型,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可就不太妙了。
郁苒苒拿起桌上的烛台,凑到小胖跟前,试探道:“这样呢?还黑吗?”
“你拿根蜡烛做什么,这儿又没火。”
小胖见两人神情古怪地瞧着自己,满心疑惑,伸手就去接烛台,“蜡烛有什么问——”
不料,不仅没接住烛台,伸出去的手还径直穿了过去。
滚烫的蜡油恰巧滑落,滴在郁苒苒的手背上,她下意识松了手。
铜制烛台扎扎实实地砸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被桌角卡住。
火光虚晃摇曳,奄奄一息。
片刻后,又重新恢复了方才的摇曳之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