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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真相 “方才多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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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多谢……多谢姑娘解围。”
巷子隐在高墙阴影下,外边人来人往,吵闹声被阻绝了大半。
微风徐徐,送来阵阵丹桂芬香。
宜韫别扭地道谢,眼睛始终不敢往郁苒苒那方瞧。
“好说。”
郁苒苒将手伸到他面前,轻咳了一声示意,而后眨巴着眼睛眼巴巴望着他。
宜韫微愣,“啊?”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漆黑的眸子闪了闪,如湖心突兀地坠入一颗小石子,自中心向外起了阵阵涟漪。
就连耳尖都跟着悄无声息地爬上了薄红。
“这,这不太好吧……”
郁苒苒抿唇蹙眉摇了摇头,态度不容置喙,“必须给。”
宜韫不置可否地看了看她那双好看的杏眼,一时没忍住,余光悄悄描绘起了眼前人的面容轮廓。
临街打铁的忽然吆喝了一声,旋即火星四溅——
宜韫适才猛然回神,连忙错开眼去,僵硬地伸出手,缓缓覆上了郁苒苒的手。
就在他的手将要搭上之际,郁苒苒突然反手一巴掌打在了他手背上。
“想什么呢,我说的是银子。”
“银子!”
宜韫喃喃道:“银子……”
“对啊,拼桌不要给钱?替你解围不要辛苦费?”郁苒苒一一数着。
她将自己手上被茶水烫得通红的那块故意凑到宜韫眼下,“再不济,看病的钱总要给的吧?难不成你想赖账?”
“不然你以为我指的是什么?”
她那双眸子漆黑又纯澈,从中寻不见丝缕杂质,这反倒让宜韫吃噎了。
他连忙掏钱,慌乱中索性将整个钱袋子都交了出去。
“银子,我说也是银子,你拿好。”
郁苒苒掂了掂那绣着兰花纹饰的素白钱袋,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端得水波不兴。
她反手就要将钱袋往兜里塞,忽然又想起些什么,从里面挑了块小的碎银,举到宜韫跟前。
宜韫茫然道:“姑娘这是何意?”
郁苒苒笑得狡黠,“向你打听点消息。”
郁苒苒式惯用的套路:先人情,别无他法再花钱。
简单点来说,就是先让别人欠她人情,然后再提要求,不用花分毫就能达到目的,属上策。
不过此法只适用于正人君子。
至于花钱,常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没人能拒绝钱的诱惑。
可对于抠门到令人发指的郁苒苒来说,花钱得属下策。
郁苒苒自顾自地把银子往宜韫手里塞,不停忽悠,“我看公子你也不像是缺钱的人,不过此刻孤身一人在盛都城中,难免是要花钱的。”
“我见与你投缘,这可是市价的两倍,要是别人,肯定拿不了这么多。”
她表情浮夸,说得比唱得好听,好像对方才是占了大便宜的一方。
宜韫半天没说话,郁苒苒以为他真嫌少,扭捏着不情愿地又摸了一块出来,“就,就这么多了。”
“你真觉得人家缺你这点儿钱?”小胖在一旁小声提醒道,语气凉嗖嗖的,却一针见血。
话一出口,郁苒苒也陷入了沉思。
以她的观察,宜韫大概率是能上钩的,就她那两条套路,使了不知道多少回,回回能成,屡试不爽。
几乎走遍天下都不怕,这回也没道理不成。
郁苒苒犹豫着要不要把钱拿回来算了,可嘴上又还有些不甘,刻意提道:“你可,可还欠了我一个人情呢,方才的银子只能算作看病的钱。”
宜韫捏着那两块银子,端详了一会儿,终于抬眸道:“郁姑娘想打听些什么?”
“关于雷员外和雷夫人的事。”
几乎是在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同时,郁苒苒立刻就接上了话,深怕他反悔似的。
一双星星眼紧紧盯着他。
“雷府那么多位雷员外和雷夫人,”宜韫笑着移开视线,侧身时,长命锁上坠着的小铃铛也跟着动了起来。
“不知姑娘说的,是哪位?”
郁苒苒:“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一代。”
“雷家惨遭灭门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如你所见,我不过二十来岁,十年前的旧事我又怎会——”
他想含糊略过,却没成功,郁苒苒突兀地打断他,“兰花纹饰是恒国皇室的专供,而且我没记错的话,皇室就姓裴。”
“我不懂姑娘的意思。”宜韫依旧面不改色地负手而立,可视线无意间扫到郁苒苒时,又有些错愕。
郁苒苒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神情淡漠。
“当年雷家的布料生意做得如火如荼,专门向宫里供应布匹,宫里负责此事的不是普通官员,而是皇上的亲哥哥,靖庄王。”
郁苒苒说的这番话,跟方才的话题毫无关联,一旁的小胖听得云里雾里。
宜韫面上紧绷,眉心微皱,目光灼灼,心里疑虑满天飞。
“不过,”郁苒苒稍上前一步,信手拈起他青丝间的一根小辫儿把玩了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
“十年前靖庄王身陷囹圄,全家被驱逐出了盛都,流放边境,不得私自返回。”
郁苒苒将钱袋翻了个面,举到他跟前,内里秀得精巧的“裴”字一览无余。
“我说得没错吧,裴公子?”
裴颐韫身侧的手不自觉握紧,“你到底想干什么。”
“别紧张,”郁苒苒瞥了一眼他握紧的拳头,淡笑着说道:“我只是想知道真相,难道你不想吗?嗯?”
裴颐韫沉吟片刻后,终是松了手。
窗外叫卖声渐弱,商贩们正收拾着手边的东西准备回家,二楼雅间里三人对坐。
“有言在先,裴某所知甚少,不知能不能帮到姑娘。”
裴颐韫轻轻抿了口热茶,清香的味道瞬时在口中弥散,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
日落西沉,傍晚的霞光恰好从窗边盈了进来,红暖柔光在他精雕细琢的面上铺散,连细微的绒毛都发着光。
“愿闻其详。”郁苒苒说。
裴颐韫抬眸,发现郁苒苒正眼含笑意地看着他,很是认真,眼里清澈得不含任何杂质。
他略微晃神,纤长的睫毛不自觉地颤了颤,悄然挪开了视线。
“多年前雷家给宫里供应布匹,我父亲是负责人,自然而然也就和雷员外及夫人走的近了些……”
“依你所言,雷员外和雷夫人品性都没有问题,而雷府的惨案又并非意外。”
郁苒苒凝着眉在纸上写写画画,不一会儿,人物关系就被她梳理了个七七八八。
她圈了个关键人物,问道:“这个人有无可能是凶手。”
裴颐韫望了眼那个名字,雷全。
是雷夫人买回来的侍从,也是后来谣言里雷夫人偷情的对象。
他缓缓摇了摇头,“不是。当初在废墟里找到的尸身包括了雷府上下七十九口人,雷全也在其中,他若是凶手,应当不会傻到不给自己留条后路。”
郁苒苒又问:“那若是只有他的死,是一个意外呢?”
裴颐韫略微迟疑了一下,“不排除这种可能。”
郁苒苒沉思道:“我总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劲,这其中必然有什么我们疏忽了的点。”
“等等,你不是要捉鬼吗?”小胖挠着头越听越迷糊,插了一句,“跟雷府灭门的真相又有什么关系?”
郁苒苒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不管是有人刻意装神弄鬼,还是真有鬼神在守宅,无外乎仇和怨,因此,解决事情的关键,就是那个真相。”
小胖说:“所以呢?我们既不是当事人,又没有官府的关系,连当年的卷宗都瞧不见,怎么查?”
郁苒苒神秘一笑,“谁说我要看别人写的卷宗了。”
“什么意思?”
话刚说完,小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小眼睛顷刻瞪得浑圆,声音也跟着打了颤,“你不会是想……”
郁苒苒和裴颐韫异口同声,“夜探雷府。”
说完,他们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惊讶,随后二人皆是失笑,“我同裴公子还真是有默契。”
郁苒苒将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望向天边,天色蔚蓝渐深,星光点点初现,皎月也露了薄影,“事不宜迟,出发吧。”
“你去不去?”
“我,我可以不去吗?”小胖抬头诚实道,却发现郁苒苒看向的是裴颐韫。
裴颐韫清澈的眸子里映着她那张稚气未脱,凌冽里又带着些柔和的脸。
他声音飘散在风里,像是在问郁苒苒,又像是在问自己,“真的能查到真相吗?”
“你想知道真相的话。”郁苒苒说。
裴颐韫好半天没做声,似是想了许久,没头没尾地脱口而出,“我父亲没有通敌叛国。”
他语气坚定,头却始终低垂着。
郁苒苒迟疑了一下,随后真诚道:“嗯。我知道。”
这次他等来的不是像过去一样的冷嘲热讽,而是带着暖意的真诚。
裴颐韫目光如炬,“你为什么信我?”
郁苒苒指着自己,“我信我的眼睛。”
夜幕像一张密集的巨网,悄无声息地笼下来,街上空无一人,只余几个大户人家门前悬着灯笼给更夫照明。
今夜月色皎洁,薄云游过月前,地上斑驳着忽明忽暗。
偶有枯叶被风拖上街滑行,“嘶嘶”的声响伴着长夜,空气都变得凉嗖嗖的。
士兵全城巡逻,再加上官府料定雷府近期事出不断,没人敢大半夜的来这鬼宅,夜里就没特意派人把守。
郁苒苒搓着手臂,睁大了眼睛仔仔细细地将面前的雷府看了个遍。
确实和白天不大一样,黑色的混沌雾气游移着笼罩在整个雷府上空,是比天幕更纯澈的黑。
看来这次真是鬼神守宅。
郁苒苒瞥了眼雷府门前那两个风中摇曳的大红灯笼,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她的阴阳眼看过无数诡异的画面。
鬼并不会直接现身,在此之前必定会先出现一种类似于雾气的东西,五颜六色的都有。
并且颜色越深,鬼神的力量越大,也越难搞定,这种程度的黑她还是第一次见。
她直觉跑才是上策。
“苒苒,我们真的要进去吗?”小胖抓着郁苒苒的衣摆,颤颤巍巍地勉强站直。
他是被郁苒苒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拐过来的,本来就胆小,此刻直接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跟郁苒苒提雷府。
郁苒苒又瞧了眼裹在黑暗里的雷府,深觉小胖说的有道理。
她组织着语言打算劝裴颐韫回去,余光却瞟见门口的石狮似乎动了一下。
她连忙扭头看过去,只见那两只石狮的眼睛当真是转了转,满口獠牙的嘴也缓缓张开,露出口里染了血的石珠。
那诡异的弧度,就像是两张渗人的笑脸。
接着,紧闭的大门“咔吱”一声开了条细缝,与其说是从里面打开的,倒更像是被外面某种力量暴力冲撞开的。
门没有瞬间大敞,而是先缓冲了一下。
寂静无声的夜里,笨拙而刺耳的“吱呀”声拉得老长,年久失修的大门在三人面前颤颤巍巍地挪移。
大门彻底打开的那一瞬,焦腐之气就像源自自身内里一样,即刻便充斥了整个鼻息。
郁苒苒那个“跑”字还没来得及完全脱口,三人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然拖进了雷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