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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宜韫 毕竟,从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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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国自西起高原绵延,至东才过渡成平原,与洼地接壤,外围则三面环山,天然的易守难攻地形,地理位置极佳。
其间一条汇水横穿全境,洪涝险行的同时,更多的其实是富饶的水土资源。
所谓祸福相依。
百姓依山傍水,日子过得极其富足。
国都盛都处于最西边儿高地,看似边境地带,实则四周高山环绕,一眼望去乃数恒国腹地。
纵山背面的璃国总虎视眈眈盯着这块儿肥肉,也得忌惮自然的力量。
只能时不时小打小闹着挑衅,在盛都城里激起些不大不小的水花,总归是翻不出浪来。
高山就是恒国的保护伞,难以强攻。
郁苒苒家处于盛都郊外,当初定都时的原住民均搬去了城中。
如今城郊老屋舍空置了大半,仅留有零星几户老弱守村,鲜少有人迹。
郁鸣则是因为等待随仙人前往仙山治病的发妻归家,迟迟不肯离去。
为防细作突袭,城郊与城内的连接早已被切断,虽同属盛都管辖,可要想进城,得跟外乡来的一样,从城门口进入。
而城门口……远在十里之外。
如若不想走大老远的路,还想来去自如,倒也还有条法子,须得绕道往山里去,经过一段崎岖的绿荫小道。
大概半柱香的时间。
这条路只有郁苒苒几人知道。
盛都城里来往的都是各国各地商人,各种新奇玩意儿看得人眼花缭乱,叫卖声声声铿锵。
不过二里地的距离,比起郁家那“蛮荒之地”,这里简直热闹非凡。
郁苒苒向来喜欢凑热闹。
刚从摊子上随手拿起个新鲜玩意儿,下一秒理智回笼,适才想起了此行的目的。
她咬了咬牙,郑重将东西放了回去,拉着小胖一路直奔雷府。
刚到门口,恰巧碰见两个卫兵抬着个单架从府里出来。
郁苒苒踮脚抻着脖子越过人群朝里看。
只见那单架上覆着白布,若隐若现的轮廓勾勒出了一个人形。
大门口守着一队卫兵,正在拉扯着上前的人,维持秩序。
可吵闹声不断,拉扯压根无济于事,人越来越多,顷刻间雷府外就被一大群看热闹的人围得水泄不通。
就在场面即将失控之际,人群后头传来一声,“官府办案,闲杂人等靠边站!”
与此同时,人群中被迫开了条道出来,一道暗红色的身影稳步踏上了门前石阶。
那是个中年男人,身型高大挺拔,头戴乌纱,身着官服,站得笔挺,眼下却一片乌青,愁容满面。
他抬起手,示意道:“大家莫要惊慌,稍安勿躁!我定会查明真相,给大家一个交代。”
此时郁苒苒终于带着小胖挤进了人群,她的视线越过男人,顺着半敞的大门口朝里看了个大概。
焦黑的废墟里生出了翠绿的生命,杂草丛生,又常年无人打理,约莫都有十岁孩童般高了。
恰巧一阵风来,将翠绿晃得左右摇摆,似是于废墟焦土之上招手。
生机盎然,又似提线木偶般死气沉沉。
死寂与新生交织,构建出了一幅诡异的和谐画面。
郁苒苒随手抹去额上的汗珠,就近拉了个人问道:“大娘,可知发生了何事?这人谁啊?”
大娘扫了她一眼,拍了拍手,叹道:“这才两日,雷府又出事了,宋大人正维持秩序呢。”
此人正是盛都京兆尹,宋维。
至于“雷府又出事了”,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事。
卫兵抬着单架从方才人群里开出来的道经过,走到郁苒苒身边时,又来了阵不大不小的风,白布堪堪掀起一角。
画面冲击视野,目光朝这方探来的人登时心惊胆寒。
有人甚至惊叫着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动弹不得了。
前方的人不断后撤,道逐渐变宽,可后面不知情况的又匆匆往前挤,等看清画面后纷纷本能地干呕了起来。
一时之间,空气里恶臭熏天。
小胖离得近,第一时间就跑到墙角去吐了,那画面成了他这辈子的阴影。
那是一具干瘪得几乎不见一丝血肉,却依旧瞪着双凸出大眼的焦黑尸体。
即便是变成了模糊的烂泥,也依稀能瞧出其的不甘与怨恨。
哪怕是从出生起,就见过无数骇人画面的郁苒苒,此刻面色也不大好看。
她白着脸僵在原地,由于站得比较近,空气里夹着的焦腐气味阵阵入鼻,胃里阵阵翻涌。
“还愣着做什么!”宋维疾步走来,迅速把白布重新盖好,急道:“赶紧带走啊!”
看着卫兵远去,他才放下心,转头关切地问郁苒苒道:“小姑娘,你没事吧?”
“没,没事。”郁苒苒回过神,勉强笑着,面上的苍白之色尚未消去,仍旧心有余悸。
宋维端详了她一会儿,突然不确定地开口道:“你是,郁鸣的女儿?”
郁苒苒愣了一下,她爹一个自办学堂的穷教书先生,性格又过于耿直不知变通。
十里八乡尚且少有人愿意与他来往,又怎的会认识官家的人?
莫不是仇家?
郁苒苒稍加思索,谨慎地看着他,干脆不承认也不否认,直言道:“您是?”
宋维察觉到她的警惕,淡笑着说:“你别害怕,我是你父亲的同窗挚友,当年还一起参加了科考。”
“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他用手比划着,似是回味过去,满脸笑意,“当时你就这么点儿大,说起来你还得叫我一声伯伯呢。”
“宋伯伯。”
郁苒苒乖巧地叫了一声,心底的疑虑却未消半分。
宋维满心欢喜地应着,“对了,你爹怎么样了,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似是又想起了什么,他继续道:“要不我送你回家吧,顺便去瞧瞧你爹。”
“不必了,”郁苒苒连忙摆手,弯弯的眉眼里压着不易察觉的狡黠。
回绝道:“家父近日出远门去了,待他回来,我再与他说明,到时候我们一同去拜访宋伯伯。”
“您看可好?”
“也好,也好,”宋维拍了拍郁苒苒的肩膀,点头赞许,笑得豪爽。
他叹道:“不成想郁鸣那不通人情的呆子,竟生出了你这般乖巧的好闺女。”
等他走远了,小胖才白着脸捂着肚子走了过来,“他什么来头啊?都跟你说啥了?”
宋维挺拔的身影不断缩小,身后那团不明黑雾在他头顶左右徘徊,似是思索去留。
最后“望”了眼雷府的方向,旋即紧紧跟着宋维渐远了。
郁苒苒深深地回望了一眼身后大门紧闭的雷府,笑得明媚,“没事儿。”
也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可总觉得他不简单。
毕竟,从他出现之时起,就有团黑雾从门缝里挤了出来,还悄然“认了主”。
“你不是要去雷府捉……捉那啥吗,我们来这儿干什么?”
小胖环顾着四周,他跟着郁苒苒一连穿过了好几条街,再往前走可就要进人家店里了。
“方才我看了一圈,雷府没什么异常,如果不是有人在装神弄鬼的话,”
郁苒苒边解释边径直走进了茶摊,“就是那东西只有晚上才会现身。”
麻布支起来的茶摊虽简陋,可茶却不简单,老远就闻到了醇香清气,几张擦得锃亮的桌椅整整齐齐地摆在摊前,坐了好几桌人。
正中间的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已然准备就绪。
摊子周围也围了不少人,自带瓜子花生小板凳,小二正忙前忙后地四处端茶倒水。
有钱的花钱坐桌前享受服务,没钱的坐小板凳给两文听书钱。
要搁平常,郁苒苒定然是选择后者,她可舍不得花这冤枉钱。
不过今日却难得大方一回,随便挑了个位置就坐下了。
“客官,来壶什么茶?”他们这边刚坐下,小二就笑着迎了上来。
“把你们这里最好的,给我来一壶。”郁苒苒豪气开口,她不懂茶,但最好的肯定没错。
“好嘞,三两银子。”
“三……三两?”郁苒苒不动声色地将刚掏出一半的银子塞了回去,轻咳一声尴尬抬头,小声打商量,“那,能不能只来……”
她眨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伸出了两根手指,“两杯?”
一旁的小胖瞥了她一眼,大方掏了银子递过去,“抠死你得了,真不知道你要赚那么多钱做什么。”
见他慷慨解囊,郁苒苒抿唇抑着上翘的嘴角,拍了拍他的肩膀,故作高深道:“你这个大少爷当然不理解啦,日后等我发达了,一定不会忘了你的。”
“劳驾,不知可否拼个桌?”
少年清朗沁心的声音先一步晃进了郁苒苒的耳朵。
抬眸间俊脸也跟着映入眼帘。
声如其人,明媚灿烂,光风霁月。
他一袭青衣飘逸,胸前银制长命锁上垂下数支细碎的小铃铛,随着动作叮铃作响,清脆悦耳。
右手持了柄玄色长剑,银龙缠绕剑柄,坐镇于巅峰之位,剑鞘上镌刻着各种鬼怪,未见利刃锋芒,却也足以令人生畏。
此人就像郁苒苒以往看过的某些话本子里走出来的人,俊朗得不似真人。
话本果真是……诚不欺我。
“干嘛呢?”小胖用手肘轻推了推郁苒苒。
她这才回过神来,环顾四周,竟已座无虚席,只有他们这桌还有空位。
郁苒苒笑得灿烂,朝少年摆了个“请”的姿势。
“多谢。”
“在下宜韫,敢问姑娘和公子怎么称呼?”少年拱手道。
郁苒苒心中赞叹,此人不但风度翩翩,还如此礼貌客气,简直就是她爹三句话不离口的君子典范。
“我叫郁苒苒,”郁苒苒乐呵呵地笑着介绍,“他叫——”
小胖抢先开口,拱手道:“张禹玖。”
宜韫:“幸会幸会。”
郁苒苒:“好说好说。”
小胖直道她这是又犯了花痴病,凑到她耳边小声数落道:“你倒是该省省该花花,方才还舍不得花钱,这回怎的又这般大方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郁苒苒瞧了他一眼,神秘一笑,“咱又喝不了那么多,拼桌岂不是还能收回来一笔钱?”
说着,就殷勤地替宜韫倒上了一杯茶,端起来直往他面前送,深怕他反悔。
“……雷员外身子骨弱,常年卧病在床,其夫人虽时常照顾在侧,但难免疲乏,更何况当年嫁娶之事实属被逼无奈。日子过得并不顺心,外加后来出现的年轻男子,那场火灾……”
说书先生言及至此,连连叹息,众人在他编织的文字网中也仿佛身临其境,无限惋惜。
不得不说,他的故事描绘得确实生动,但浓烈的个人倾向性也难以撇清。
那文末的留白之言引人遐想的同时,更多的是领人遐想。
郁苒苒来这一趟的本意是想听听雷府过往的种种故事,而不是单向的揣测,以及精简到五句话里抠不出一个要点的,事件。
看来这号称盛都第一消息处的茶摊,也不过如此。
郁苒苒摇头无声叹了口气,刚准备撤手将茶杯放下。
“胡说!”身旁的宜韫忽然暴起。
他动作过大,不小心打翻了郁苒苒手里盛满茶水的杯子。
滚烫的茶水尽数撒了出来,淌过郁苒苒的手,透白的皮肤肉眼可见的红了,衣服也跟着湿了一大片。
郁苒苒倒抽一口凉气,疼得她眉心都跟着抖了抖,立即松开了手。
“对不起对不起。”宜韫慌乱地拽着她的手瞧,看着那片刺眼的红连连道歉。
“没事。”
郁苒苒强笑着,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方才对他的好感也随之拽回来一大截。
好看是好看,就是鲁莽了些,脑子不灵光。
这边动作过大,引了不少目光过来,再加上宜韫方才的“出言不逊”。
说书先生板着张脸,双肘撑着桌沿,向前拉长了脖子,摆明要给这半大小子点儿教训。
他扬着下巴俯视宜韫,一副长者教训小辈的架势,“这位公子,你方才道我胡说,何出此言?”
“雷夫人绝不是那贪利忘义之人,”面对周围的鄙夷,宜韫丝毫不怯,每个字都充满了底气,就像是在述说旧友般,“雷员外也没有你说的这般病弱。”
“你这分明就是把大家往你认为的方向引导!”
说书先生:“你又是从何得知?”
周围附和声此起彼伏,“是啊是啊,你怎么会知道?”
就连郁苒苒都一时忘记了疼痛,细细打量起他来。
面前的少年最多二十,十年前他也不过十岁,那庄陈年旧事的个中缘由他又怎会清楚?
就当郁苒苒等待着他继续用底气十足来为往事证言之时,他却一改气粗胆壮。
忽然之间怯了场,支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不出所料,周围的质疑和嘲笑将他淹没,他就像只误入围猎场的幼兽,手足无措,进退两难。
郁苒苒微蹙眉,脑子里灵光一闪,一把将人护在了身后,说:“我兄长脑子不好使。”
随即又朝各个方向陪笑着道歉,“还望诸位不要与他一般见识。”
“你!”宜韫又惊又气,脸胀得通红。
郁苒苒笑得不留破绽,咬牙低声威胁道:“不想继续纠缠不休就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