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同省会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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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钱还给我。”
小巷角落，黑狼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日落将手摊在它面前，下巴微微挑起。
黑狼一甩尾巴，抽了日落手心一下：“没了。”
日落眉头一蹙，眼疾手快地抓住大尾巴不放，质问道：“你那鸡又不是买的，钱都花哪去了？”
尾巴被抓住，黑狼的爪子躁动不安地在地上磨出刺耳声响，声音压得低沉：“给了我的就是我的，我花哪去了，何须与你交代？”
这话日落听着耳熟，但没细想。它脸上一笑，反倒松开了手，飞快俯下身，伸出手往那一身又厚又扎的毛发里面胡乱摸索起来。
黑乎乎的毛被日落摸得仿佛炸开了一般，黑狼忍不住抖了抖身子，四肢一蹬地，跳到了一旁。暗金色的兽瞳孔微微眯起，喉咙里发出警告的低吼。
日落嘴一撇，说道：“算了，大不了我找林兄借宿，和他挤一个屋子里。他那屋本就只能两人住，看来我只能与他睡一张床了~”
它说完，转身就走，可还没走两步，黑狼粗着嗓子开口道：“五两。”
日落继续走，眼看着就要走出小巷。
黑狼身后的尾巴愈发暴躁地甩动起来：“十两。”
日落眼里闪过一丝狡黠，脚步放缓，但还是没停下。黑狼一个闪身挡在了它面前，兽脊紧绷，狼耳也不受控地挺直竖起：“四十两。少的那二十两银被我拿去发给小妖们当奖赏了。”
黑狼身上墨黑的毛发被午后的日头照得刺眼，日落的眼神飞快瞄向四周，幸好这同省会馆地处偏僻，附近没有行人车马往来。
它揪住狼耳，将黑狼从小巷外头的阳光下拖了回来，小声数落：“合着你拿我的钱给手底下小妖发工钱啊！”
黑狼甩了甩尾巴，干巴巴吐出两字：“烤鸡。”
日落一抿唇，犹豫了会：“那我要一……不，要两只！”
它松开手，将两根指头摆在黑狼眼前晃了晃。
“嗯。”黑狼低声应下，目光也不由跟着日落的手指左右游移。
日落被它的这副表情逗乐，抿紧了嘴角才没在此时泄露笑意。
没过多久，日落抱着黑狼从袖里乾坤掏出来的银两，愉快地走出小巷口。
被独自留下的黑狼目光紧随着远去的背影，片刻后如影子一般远远跟上，而小巷里的青石板上却被多添上了几道凌乱爪痕。
……
翌日，同省会馆内。
林生早上贪睡了会，推开木门走至院落中时，太阳已高悬空中。
诸多举子正聚在院中，有的独自端坐在树下研经阅史，有的围成一圈针砭时弊，哪怕方才林生开门的声音不小，但也没有一人转过头来，分神看他。
林生心中顿感羞愧，他转过身，打算重回屋中将自己已翻阅多遍的经籍拿出来和人共论。
他刚迈开脚步，就听见一声轻唤：“林公子~”
林生听见似有人在喊自己，扭过头去看，随墙门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身影，院落中的墨色画面仿佛因此被添上了些许明艳色彩。
日落换了身新衣裳，虽还是白衫一件，但布料上却多了些织金暗纹，在光下更显明艳动人。
它走进院中，身后还跟着几人。
日落一边指挥着他们将东西抬进林生房中，一边朝林生走去。
林生见状，只觉得院中嗡嗡读书声霎时间都变成了议论自己的声音，他连忙将人拦下，转头看着日落：“沈弟，你这是做何？”
日落不急不缓地走近他，将手轻轻搭在书生的胳膊上：“我怕你住不好，想着给你送些平日能用得上的东西。”
林生脸一红，当即后退半步，推辞道：“沈弟厚意，为兄已深记于心，但读书并非享乐，不得贪图安逸。何况你手头也不宽裕，这些东西还是让人拿回去吧。”
日落眨了眨眼，没想明白为什么读书和住得舒服之间会有着冲突。明明自己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也不耽误看话本啊。
它脸上的笑意转瞬间化为了委屈，轻声说道：“林公子你这一路途奔波劳累，我都看在眼里。万一在这没休息好，累垮了身子，那可多不好啊。”
两人拉拉扯扯，吸引了院中人注意。
苏安从书中抬头，开口劝道：“既不是金银之物，又是林兄你友人的一番心意，你收下便是。”
他身边的一位举子也道：“是这个道理，况且我等是读书人，没必要把自己熬得和苦修的僧人一般。”
“若你觉得收礼有愧于心，那等会试之后，若榜上有名，请你这位友人喝上一杯便是。”
有人明着劝说，有人暗中羡慕。而日落一再坚持，林生推辞不得，只能收下。
但经此一事，林生也与院中诸多举子有了交集，等他和日落再次从屋中走出之时，已不是方才那般无人在意。
住在这同省会馆中的举人皆是出自同一省，而在这京城之中，代表的便是淮安学子。虽彼此间互有竞争，但却同气连枝、休戚与共，绝不在外人面前丢了淮安学子的脸面。
他们得知林生是第一次来京城，便细细叮嘱他这京城中的各种规矩。
一人晃着手中书卷，徐徐说道：“林兄你头一次上京，这诸多规矩啊，不得不知，否则行差踏错，误了终生可不好。”
有人凑到旁人耳边窃笑：“王兄这话说的，我们读书人怎么像个新嫁娘一般，难道还怕嫁错了人，误了终生不成？”
一举子听见，竖眉朝他一瞪，窃笑之人这才讪讪闭嘴。
举子斥道：“你没去过礼部登记会试名录？那些小吏里有多少是看不起我们这穷乡僻壤出来的学子，你会不知？”
他转过头看向了林生，神色郑重：“你我都是同省之人，这话我不与外人说，但你得谨记。这礼部的有些小吏最爱挑人错处，他们品级虽低，但却比一般的官吏难缠，你对他们啊，言辞需得恭谨，切莫因举人身份而心生倨傲。”
日落听得津津有味，闻言点着脑袋。
这话本上都说，阎王易躲，小鬼难缠。
果真如此。
在后头默念诗词的举子，这时也开口叮嘱：“这登记一事虽按部就班，但耐不住小吏暗中刁难于你。若你手上有些闲钱，可备上些许，到时悄悄塞给他们些。”
林生听他们如此说，愤然道：“这天子脚下，怎能容此等浊吏如此行事！”
这便是那话本上所说文人刚正不阿的风骨么？
日落瞬间被林生那一股子浩然正气所迷住，瘦弱的身躯此时落在它眼里也显得格外高大伟岸，而举子们听林生说完却纷纷叹气，摆着手说道：“水至清则无鱼，这天底下有人之处，便有污秽之事。”
举子们再三相劝，林生则愈发激昂，扬言宁死也不行那同流合污之事，举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好转头说起别的事：“听说过几日孙员府上要办诗会，林兄你便随我们一同去吧。”
“这……怕是不好吧。我与那孙员外也不相熟，更没有几件拿得出手的上门礼，还是算了。”林生脸上的傲气顿时被尴尬替代，说起话来也有些底气不足。
举人笑道：“那孙员外是近些年才搬来京城的，那些名门望族之人瞧不上他，他便格外喜欢结交举子，总觉得能沾些文墨，再得个好名声，这才设宴方便我们举子往来。”
“你哪怕空着手去，他也是欢迎的。”
林生犹豫：“这，这容我再思量思量。”
他低头沉思，围在他身边的几名学子便谈论起了京中各样聚会，赏花的、行酒的、论诗的，五花八门，但却有一点不变，那便是都围绕着这群即将参加春闱的举子们而举办。
苏安听着，面色有些难看，他凑近林生，压低了声音说道：“这话原不该我说，可如今盛世，繁华迷眼，我等虽不该与世隔绝，闭门造车，但也得恪守本心。”
“这些聚会还是少参加点的好，莫要给人留下个趋炎附势，蝇营狗苟的名声。”
苏安话说得重，林生微微发愣，但却有一人突然拍了拍他的肩。
日落先注意到了这男子，穿着打扮与这院中学子有所不同，虽衣着朴素，但腰间挂着环佩，手里拿着把折扇，在天气渐凉的如今，还依旧扇着风。
男子笑着开口：“林兄，莫听这苏安吓唬你，如今春闱会试考的不止四书五经，可还有着民生策论。”
“我等苦读之地远离京城，比不上富庶之地消息灵通，现下若再不多与京城人士往来，单是策论这一门就要落于人后了，还谈什么金榜题名。”
苏安默默听着，也不反驳，只看向林生。
林生被人勾着肩膀，浑身不自在，日落看在眼里，便伸手将那人胳膊从林生肩上推下：“好好说话！”
“你！”男子刚要发火，结果一转头便熄了火气。
他方才看得是几人背影，哪里晓得三人中还混了个绝世美人。男子轻咳一声，双手握着折扇，朝日落拱手：“小生苏险，字持固，不知公子姓名？”
日落目光一瞥，不愿理他。
可苏险却觉得自己是被美人用眼神勾了一下，一时间脑子里浮想联翩。
林生见苏险直勾勾盯着日落发笑，下意识就挪了一步，挡在了日落身前。他朝着苏险说道：“持固兄，你的良言我记在心中。只是我昨日才到京城，想先温书几日，聚会一事，等日后再说吧。”
“哦？昨日才到。”苏险的视线不依不饶地越过林生肩头，黏在了日落身上，但见对方依旧没有打理自己的意思，只得讪讪一笑。
他同林生聊了几句，忽地眼珠子一转，朝着院中众人大声提议道：“林兄初来乍到，我便趁着今日请大家伙去那夜市上聚一聚，也好和大家熟络熟络。”
林生连连摇头：“不，不可啊。”
日落本竖耳听着他们说着如今的盛世繁华，现下见书生如此抗拒，便伸手轻轻按在他肩上：“林公子你一心备考便好，若有想吃的，玩的，和我说上一声，我去那夜市中买来与你。”
林生这会怕极了被苏险强行拉到夜市上去，哪还拒绝得了日落好意，忙不迭地答应下来：“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此话一出，苏险的算盘落了空。
他本是打算借此一事邀日落也去，到时候几杯好酒灌下去，探出个姓名小字都是容易事。
苏险刚想反悔，可被他鼓动的举子们却不肯放过他了。
“持固兄成日在外结交好友，想来是收获颇丰，今夜便等持固兄指点指点了。”
“持固兄好意，我们定会准时到的。”
“持固兄……”
一顶顶高帽戴在了苏险的脑袋上，摘都摘不过来。
日落抿紧唇，生怕自己不小心笑出声来让这人恼羞成怒，直接不请客了。它虽不去占这人便宜，但却乐得看旁人占。
苏险硬着头皮答应夏利，举子们这才重新散开，各自忙起了各自的事。而日落的心思也飞到了那夜市上去，和林生告辞了一番，便悄然离开。
日落走后，林生立在院中，听着满院温书声，心中百感交集。
离家千里，前路茫茫。
而这偌大的京城，不知容不容得下他这么一个籍籍无名之人。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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