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行路难 ...
-
“这是你的？”日落蹲下身将落在地上的箱笼捡起。
它故意凑近林生，温热的气息裹着一股蜂蜜的甜腻味道扑面而来，林生失神了片刻，直到箱笼被递到面前，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是，是的。”
他不敢多看日落一眼，面红耳赤地从日落手中接过箱笼，手忙脚乱地背上后又忙着低下头。
林生慌不择路地朝前走去，日落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漫开一抹浅笑。它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语调轻快：“我们要先去哪？”
林生埋着头，脚步不停：“去，先去前面的镇上落脚。”
“那好像走错了方向哦。”日落轻笑一声，林生猛地僵住身子，手足无措地转过身，面上还要强装镇定。
他垂在身侧的掌心泛出些许汗意，下意识蹭了蹭衣袍：“我，我只是腿麻了，活动活动。”
日落将他的慌乱看在眼里，笑而不语。
一人一狐相伴而行，一路上，林生就像突然得了结巴的病症，回答日落的问话时，三句话里有两句话说得磕磕巴巴。
日落心中暗自窃喜。
果然和话本上说得一样，没有书生能逃得过狐狸精的美貌～
山路险且长，加上山贼一事又耽搁了些时间，书生未能按计划那般在日头下山前赶到镇上。
幸好山下有座破庙，林生见天色已晚，便侧过头和日落商量：“夜深露重的，我们露宿野外实在不妥。这庙看起来还能住人，我们便在此借宿一晚吧。有神佛庇佑，定能平安度夜。”
虽说这寺庙没有钟声禅音，但日落身为狐狸精，天生便排斥这种佛光普照的地方。
它有些不愿，但为了书生还是强忍了下来：“恩，林公子思虑周全。”
“快，快些进去吧。”林生耳根微红，说完话便转过了身。他的双手紧抓着肩上绳带，大踏步往寺庙里走。
日落看着外墙上斑驳的朱漆和庙顶上残缺不全的瓦片，深吸一口气后跟了上去。
寺庙里，林生将箱笼放下，见日落进来，连忙垂下眼：“此处脏乱，还望沈弟莫要嫌弃。”
说得好像这寺庙是你家似的，日落腹诽，但脸上还是挂着笑意。
它寻了一块勉强算是干净的地方坐下，偷偷从身上掏出了话本，翻到了书生和狐狸精故事的一页，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林生悄悄打量着它，见日落专心致志读书，顿时自惭形秽。
他闭上眼，将杂绪心思全都抛出，而后从箱笼里掏出圣贤书，认真研读。
寺庙外，月亮渐渐爬上枝头。
日落虽不妄造杀孽，但在佛像旁待久了还是难受。它抬起头，扭了扭僵硬的脖颈，眼睛一转，瞧见书生不知何时已合衣睡下。
日落便将那贴身的木雕从衣服里掏了出来，一边用指尖戳着木雕，一边小声嘀咕道：“你一头狼逍遥自在的很，我却在这受苦，真是没道理。”
它将木雕轻轻摆在佛像边，见它陪着自己一同在这佛像前受苦，心中莫名舒坦了许多。
可日落的话音刚落，一团黑雾霎时间弥漫在它身后。
转眼，夜归满身血气地出现在了寺庙中。
“嗷呜——？”
被佛像一刺激，夜归毫无征兆变回了黑狼模样，喉咙里不受控地发出了一声狼嚎。
它下意识就抬起爪子挥向佛像，日落暗道不好，伸手挡住了夜归的招式。
情急之下，日落手忙脚乱地将黑狼抱进了怀里。黑狼的体型高大，直立起身来比人身七尺有余的日落还要高出许多，日落抱着它甚是费力，但还是一口气跑出了老远。
树林中，日落席地而坐，低头看趴在膝头上一动不动的黑狼，眼里是显而易见的焦急：“小狗，你没事吧？”
夜归被它晃得难受，含糊不清地从嘴里吐出几字：“……傻狐狸。”
“！”日落眉心一拧，心却落了下来，它揪起狼耳，小声骂道，“坏小狗。”
黑狼的耳朵在它手里抖了一抖，气得笑出声来：“你把我害成这样，倒成了我坏？”
日落心虚，手上的力度小了些：“我怎么知道你刚刚在打架……”
寻常遇见佛像，倒不至于会如此，只是若身上沾了血煞之气，一旦与佛光冲撞便会激得精怪化为原型，夜归也实属倒霉。
黑狼一扭头，将耳朵从日落手中抽出，它缓缓舒展着前肢，交叠搭在了日落腿边，洋洋得意道：“那老山羊看上了我山头，想趁我不在占山为王。这次回去，我还没去找它的麻烦，它自己倒是先找上门来，当真是活腻了。这下它的山头也是我的了。”
说着话，黑狼那暗金色的兽瞳忽地闪起寒芒，它盯着前方漆黑的树林，微微眯起眼。
一股宛如实质的压迫感从黑狼身上漫出，可日落偏偏拎起了它的一只前爪，在手中随意摆弄。
黑狼没反抗，日落把玩了几下突然察觉到爪子上的异样，它仔细瞧着那前爪，纯黑的毛发上还带着点暗红，分明是受伤了。
日落也没吭声，继续听着黑狼说着它的累累战果，手掌却轻轻贴在了伤口处。
黑狼声音一顿，转过头看向日落，脑袋上直挺挺的狼耳也僵硬了几分。它见日落眼中只映着那处受了伤的地方，藏着寒光的兽瞳渐渐沉下。
片刻后，它半阖上眼，喉咙里发出轻缓的‘嗬嗬’声。
可没过多久，一声接着一声的呼唤打破了树林中的平静。
“沈公子——”
林生被狼叫声惊醒，发现日落不在寺庙中，心中担忧，便不顾林中黑灯瞎火就寻了出来。
听见书生在找自己，日落将手从黑狼的前肢上移开，但它还是不放心，对着黑狼小声叮嘱：“你最近别去打架了，好好养伤。”
它想起身，可黑狼却没挪动身子，日落无奈地推了推压在自己腿上的沉重身躯：“起开。”
黑狼故意慢悠悠地起身：“我这副模样，也打不了架。”
“那就好，嘶——”日落的双腿被压得发麻，好不容易站起身，却踉跄地扶住一旁的树，它缓了一会，才勉强能迈开步子往破庙方向走去。
黑狼的目光牢牢锁在日落身上，盯着它一瘸一拐地走远，挺直的狼耳微微后压。
日落跑回了书生身边，见他满脸焦急，便怯生生地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我方才内急，又见你睡得香甜，便没和你说。让林公子担心，是我的不是。”
它解释缘由的声音里带着些许颤音，听起来格外惹人怜惜。林生连忙摆手，反倒安慰起了一声不吭跑出去的人：“我睡着了又有何妨。这荒郊野岭的，方才还听见了声狼嚎，你一人出去，实在是太不安全了，下次定要和我说声。”
日落被这样关心着，心头一甜，抬起眼看向林生时，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浅浅笑意。
林生看着这副过分艳丽的面容，呼吸一滞，回过神来竟伸手拉过了日落手腕：“我，我们先回去吧。”
日落感受到那指尖的颤抖，嘴角缓缓勾起。
人啊，就是禁不住美色相诱～
一夜过去，整装启程，只是这次一人一狐的后头悄悄跟上了一匹恶狼。
数日后，省衙署门外。
林生看着高悬的‘淮安署’匾额，眼里满是坚定。
他转过头对日落交代道：“我要进去办些事，不知要花费多少时辰，若沈弟在外头候着无趣，可到那茶馆歇息。”
日落早已将红衣褪去，换了一身白色长裳，它眼睫一垂，低声问道：“我不能同林公子一道进去么？”
林生愣住：“这倒是没有讲究，只是我要去见布政使，你若是去了，怕是也是无聊。”
日落微微偏着头，眼神往衙署里探：“无妨，我还未进过衙门，倒是有些好奇。”
林生点点头：“平日若无事，哪有去这衙署里闲逛的道理。你与我一起也好。”
他快走几步，向门外小吏禀明来意，小吏打量了两人一眼，便引着他们进门。
高堂之上，布政使从案间抬头，见日落之时，目光稍愣，而后他又将视线移向了林生：“尔等报上名来。”
林生作揖行礼，说道：“晚生姓林，名生，字易之。淮安省，江岸州，临城县，民籍。”
布政使点点头，目光便又移向了日落。
日落没想到还有问身份这一茬，可精怪的名字哪能随意让人知晓，它脑子飞快转动，答道：“我姓沈，单名一落字，无举人功名，只是与林公子结伴同行罢了。”
它说得模糊，布政使面露怀疑，但见不是来办事的，便也没再追问，只是说道：“既无功名，见本官为何不跪？”
日落见他没有刨根问底，提起的心才刚刚落下，可当它听见布政使紧接的话，眉头骤然蹙起。
它一动不动，林生见状，小声提醒：“沈弟，白身见官不得不跪，否则是藐视公堂，要施以杖刑的。”
日落眼眸一转望向林生，又听他说得理所当然，心中一下子生出股闷气，更是后悔自己为什么非跟着书生进来一趟，害得膝盖又要白白遭罪。
布政使眉头一竖，日落当即膝盖一弯，跪了下来，他也不好再动怒，抬手让日落起身。
林生则取出放在身上用以证明身份的浮票，双手呈上。
堂中小吏将那浮票转交给布政使。
布政使接过，又看林生目光澄澈，经方才一事仍毫无怯懦之感，心中便添了几分赞许：“生生之谓易，成象之谓乾，效法之谓坤[1]。好名，好字。”
林生恭敬有礼：“大人谬赞，晚生愧不敢当。”
布政使温声说道：“待我唤来小吏核验，你们稍候片刻。”
林生垂眸：“是，那便叨扰大人了。”
布政使颔首，又唤来专管名册的小吏，嘱咐道：“你去把省内乡试名册取来，若核对无误，便按照本朝定例将赶考的盘缠送来。”
因为下属县里出了事，这衙署内的官吏被牵连着换了一批，这新接手庶务的小吏一阵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找到了功名文书。
他依照浮票上的籍贯核验，一一确认无误，便将其录入官府备案，登记造册。
一炷香后，码得整整齐齐的二十两银锭被放在了木盘中，小吏双手端着走到布政使面前：“大人，会试盘缠和火牌皆已备好。”
日落抬眼望了望，那所谓火牌不过是个长方木牌，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布政使朝小吏点点头，亲手将木盘递给林生，语重心长道：“这些盘缠是皇上不忍寒门子弟苦读诗书，却要为赶考一事操劳奔波，便特意从国库中拨出，以解你们燃眉之苦。日后你若能金榜题名，还望心怀家国、体恤百姓，莫负皇上圣恩。”
林生伸手取出银两，又将火牌藏在胸前，接着俯身跪拜，言辞恳切：“晚生谨记大人教诲，日后定当躬身报国、绝不辜负皇上厚望、大人期许。”
布政使含笑点头，挥手示意他退下。
出了衙署，林生语重心长劝着日落日后不可再如此莽撞，但他也懂得点到为止，只絮絮叨叨说了半路，便不再多言。
一人一狐穿梭在大街小巷里，没用多久就到了一处码头，一艘官船正停在岸边。
林生说道：“此地距京城还有千里远，而有了这火牌，我便可乘官船前往。但沈弟你怕是需要花上些银两，若是不足，我可先借你些许。”
日落摸了摸自己兜里的两枚银锭，朝他摇了摇头：“多谢林公子，但我有银两，无需担心。”
狐狸平日出行都是靠两条腿跑，这回倒是头一次坐船。
它新奇地望着官船，不大不小，能容几十号人，但却远没有一旁停泊的大船来得华丽。
日落正打算跟在林生身后排着上船的队伍，却被林生拦下。
林生指着那艘华丽的客船，提醒道：“沈弟，这是官船，你花银两得坐那边的。”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