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一戏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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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厚一沓书信摆在榆木方桌上，角落里还放着一盘白糯团子。
日落鼓着腮帮子，嚼着嘴里软糯的糕点，等着沈太爷将书信看完。
桌旁，沈太爷眯着眼，双手捧着书信，仔仔细细翻看了几份，脸色逐渐暗下：“您这是要抄录几份？”
“嗯……谢大人、张大人、林大人……”日落艰难咽下糊在口中的糯米皮，掰着指头细数，但数到后头就有些忘记了名字，“大概十几份，你就看着抄吧。”
沈太爷听完，起身喊来小厮要将沈家人召集。
日落歪着脑袋，眼睫扑扇了几下，居然要这么多人抄么？
自己好像给沈家人带了件大麻烦事啊。
沈太爷向屋外做了个手势，说道：“兹事体大，这信件不方便让外人来抄写。还请狐仙随我移步。”
厅堂内，贺老太君正品着茶，看见急匆匆的沈太爷，略微有些吃惊：“你今日怎么起得如此早？”
“狐仙有事。”沈太爷摆了摆手，让一旁跟着的小厮将书信给夫人呈上。
日落悠哉游哉地走在后头，这会才进了厅堂。贺老太君连忙放下手中茶盏，朝日落福了一礼。
她顺手接过书信，看了几眼，便让人把桌上的吃食撤到一旁，又命人取来了笔墨纸砚。
“两个孩子你都喊来了？”贺老太君朝沈太爷问道。
沈太爷点点头：“还喊了叶小子和先妤。”
没过一会，日落便看见被丫鬟们搬上桌的纸都快垒成了小山，不由咋舌。
沈太爷知狐仙带来的是书信原件，唯恐迟则生变，被钱县令那边发现，让对方有了应对的时间。他不顾老眼昏花就要先上手抄录，可执笔的手颤颤巍巍，落笔全是墨点。
贺老太君笑骂了句‘耽误事’，沈太爷这才讪讪停手。
日落瞧着夫妻俩拌嘴，只觉得两人感情甚好，眼眸里满是笑意。
年少夫妻，白头偕老，乃人世间一大圆满。
也着实让狐狸精羡慕。
而沈太爷看着贺老太君在桌案上奋笔疾书，自己却无所事事，总觉得在狐仙面前逊色了自家夫人一筹。他便凑到日落身边，为狐仙出谋划策起来。
沈太爷虽无官身，但苦心钻研商贾之道也有大半辈子，其中不乏和官吏打交道的经验。
他如今知晓了狐仙神通，便告诉日落可以把书信原件放到京城一位姓郑的官员那。
日落歪了歪头，问道：“这人想要上位当县令？”
沈太爷不知狐仙如何得出这个结论，只得解释道：“钱县令虽官不大，但他这往来的书信中牵扯到的事情太多，您说的那几位大人，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但郑大人乃当朝宰辅，身居高位，为官清廉，又深得圣心，定能秉公执法。”
“深得圣心……”日落若有所思，“你们皇帝喜欢他？”
沈太爷被狐仙的狂言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不不，虽我朝如今后位空悬，但皇上还不到而立之年。且郑大人早已年过半百，又是肱股之臣，早年还担任过太子太傅一职。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两人既是师生，又有三分的父子情谊，郑大人才会这般备受皇上信赖。”
日落轻轻‘啧’了一声，小声嘀咕道：“年龄又不是问题。”
明明话本里一般的君臣都是互相猜忌，只有那恩恩爱爱，在床榻上缠绵悱恻的，才会彼此信任。
凭什么这皇帝不喜欢郑大人却还能深信于他，日落对此将信将疑，但它还是听了人劝。
毕竟话本上还有句话说得好：听人劝，吃饱饭。
一人一狐热火朝天地研究着还要给哪些大人物的桌案上送上一份抄录的书信，而在沈家备考的叶表哥此时也匆匆赶到。
他行了个礼，二话没说就开始忙活起来。
这时，发髻才梳了一半的沈先妤紧接着也急急忙忙赶来，她见叶表哥在，自己却梳洗打扮得如此不得体，顿时红霞布满脸颊。
叶表哥听见脚步声，一抬头，当即放下手中抄写的笔，起身给沈先妤施礼，脸上是一样的绯红。
和沈太爷说着话的日落，目光悄悄溜向了脸色通红的两人，嘴角缓缓勾起。
真好啊~
和话本上一样美好~
沈先妤转身给日落施礼：“狐仙大人。”
日落朝她笑了笑，眼珠子微微一转，突然开口道：“你可有贴身的荷包？”
它将手摊在沈先妤面前，沈先妤不解它意，但还是从腰上取下荷包，规规矩矩放在了狐仙手中。
日落从自己兜里摸出几根雪白毛毛放进了荷包里，递回给沈先妤，说道：“喏，这个给你当结婚的贺礼。”
一听‘结婚’两字，沈先妤两颊上本就没退下的红晕更艳了些。她面上含羞，伸出双手接过：“谢，谢谢狐仙大人。”
没过多久，在外忙着生意的沈父和沈母也相携而归。一家人用了一日一夜的时间给狐仙抄写了数十份书信。
日落被沈太爷再三提醒事态紧急，便连夜带着一巨大的包裹出现在了哥哥姐姐们身边。
四只狐狸立马按沈太爷给的地址，往四处奔波。
不到一日的功夫，钱县令都还没发现自己的书信遗失，但他的书信却已经遍布四海，摆在了多位高官的桌案之上。
狐狸们送完信，又回到县城中静待事态发展。
日落本以为这事至少拖拖拉拉好几月，没想到只过了七日，便有了结果。
京城里来的大官快马加鞭，一道‘皇帝诏曰’的圣旨之下，混在人群里的狐狸们便看到了穿盔戴甲的士兵们冲进了钱府。
一时间，哭嚎声连天。
钱县令被革职抄家，钱家人也都被牵连着落了狱，只等秋后问斩。
而来钱府打秋风的远房亲戚见没有油水可捞，便灰溜溜逃回了乡下祖宅。
钱府的事一了，狐狸一家就打算回那黑风山去，可日落却一反常态的不着急，拉着狐三姐就往一处去，留下狐大哥和狐二姐一头雾水地待在原地。
狐三姐稀里糊涂跟着来了县衙外，刚要开口问这是要做什么，就见自家弟弟‘咻’的一下变成了狐狸。
它连忙将落下的衣服捞进怀里，就听见日落说道：“姐，你把衣裳给我。”
“哈？”狐三姐一脸震惊，“你这什么癖好啊。”
它嘴上担心日落扮女子扮上了瘾，但褪下衣物的动作却十分迅速。
一眨眼的功夫狐三姐也化作了狐狸，日落趁它身上那身衣服还没落地，一蹬腿，灵活地钻了进去。
白光一闪，白净的小臂顺利穿过檀色的衣袖，日落低头检查着衣裳是否穿戴整齐，好在只有裙摆略微短了一些。但它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沉思片刻后，眸光一亮：“姐，你平日里用的斗笠也借我一下。”
狐三姐不解它是何用意，但还是在袖里乾坤中一掏，直接将带纱的斗笠放到了日落脑袋上：“喏，别给我弄脏了。”
日落点了点头，抬脚离开角落，狐三姐眼睁睁看着自家弟弟掐着嗓子糊弄起看守牢房的衙役，而后在衙役的带领下走进了牢房里。
牢房里空气憋闷，味道也难闻，日落屏住呼吸，紧跟着衙役脚步，耳边全是污秽的谩骂声。
“就是这间，一炷香的时间，有话就快些说。”衙役摸了摸兜里的银锭，头也不回地离开。
钱家的女眷都被关在了一间牢房里，微弱的啼哭从里面传来，每个人仿佛都是认了命，连牢房前多了个人影，也只有一两个女子抬起头来看。
日落打量着她们，这些女眷们还保持着平日里的华贵打扮，想来是因为猝不及防的下狱，但这也倒是方便了它。
日落的目光飞快锁定了一个独自蜷缩在一旁的年轻女子身上。她与旁的女眷不同，有一股像是被烙在骨子里的风尘。
她静静地靠墙坐着，仰着头看向高墙上透过小窗的一点光线，脸上没有半点泪痕。
日落藏在袖中的指尖如同波浪般律动，周遭无论是在咒骂还是啼哭的人都瞬间被定住了动作。
与此同时，牢房前的人影霎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地上却多出了一只雪白狐狸。
日落昂着脑袋，爪子踩在衣裙上，心中默默祈祷着自己的瞳术一定要起作用。
一息之后，两点微弱的金光在昏暗的监牢里愈发明亮，日落察觉到眼眶微微发热，当即扫过四周。
一张张瞠目结舌的脸对上那发光的狐狸眼，顿时变得眼神迷离，不知身在何处。
这不稳定的瞳术指不定什么时候便会失效，日落飞快对着那唯一没被施加法术的女子说道：“把衣服换上。”
门上的锁被日落干脆利落地用法术捅开，砸在地上的声响将女子唤回了神，她毫不拖泥带水地从角落里爬了出来，捡起地上衣袍就换到了自己身上。
日落一抖身子，一根雪白的狐狸毛从它身上脱落，轻飘飘地往女子原先待着的墙角处飞去。紧接着它吐出一口轻气，狐狸毛当着女子的面变成了个活生生的小人。
“把你换下来的衣服给它披上。”
“……好！”女子眼里满是震惊，但她却什么话也不问，三下五除二就按日落的话把事给办妥了。
“把斗笠戴上。”日落轻巧跃上女子肩头，小心翼翼地蜷缩在了斗笠的纱帘之下，“走吧。”
女子将牢房重新锁住，深吸了一口气，抬脚往漆黑的甬道里走去，而随着日落的离开，被瞳术迷惑的人也渐渐清醒过来。
衙役见到女子，也只瞥了眼，小声嘟囔了句：“这么快？”
但衙役乐得多来些这种钱多事少的人，便也没多做询问就将人放了出去。
女子走的每一步都伴随着震耳的心跳声，直到看见外头晴朗的天，她仍是不敢相信。
……她就这样出来了？
“往右边走，进那小巷子里。”日落察觉女子脚步慢了下来，便凑到她耳边，小声提醒。
肩上的狐狸救了自己性命，女子听话地走进小巷，见里头竟还藏着只尾巴带着白绒毛的红狐狸，便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疑惑：“你们为何要救我？我只是个烟花女子，如今还落了狱，除了这一条命，别的什么都没有了。”
白狐狸从女子的肩上跳下，蹦跶到狐三姐身边，出声打断了女子陈词：“啥都不图，你可以走了。”
女子犹豫了会，刚要迈开步子 ，狐三姐却突然开口：“先别走，你蹲下来。”
女子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可就在她蹲下身后，脸上的神色骤然大变。
狐三姐叼着枚金元宝放在了她的膝上，漫不经心说道：“给你了，你拿去谋生活吧。”
两行清泪瞬间从女子的脸上滑落，她身子一倾，跪在了地上：“谢，谢谢两位狐仙，此恩没齿难忘。”
狐三姐甩着尾巴转过身，背对着女子：“什么恩不恩的，你自己吃好喝好，把日子过好就行。”
日落的目光掠过女子膝盖，轻轻摇晃了一下脑袋，朝着狐三姐小声说道：“三姐，回去啦。”
等女子再抬眼，面前的两位狐仙早已消失不见。
珍珠似的眼泪从素白的脸颊上不断滚落，可先一步砸在地上的却是沉闷的磕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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