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乐园》不辞泠

7、第 7 章

　　俞眠家有一片小果园，种的是西瓜还有苹果。

　　棉花镇位于祖国的西北，这里的日照强，水果的养分足，种出来的西瓜苹果又甜又脆，镇上很多人靠种水果为生。

　　俞眠家的地不多，每年只收一小车的西瓜，卖不了几个钱。等经济基础渐渐满足不了上层建筑的时候，俞志强就和很多年轻人一起出去打工赚钱养家。

　　这天周雅洁去地里收西瓜，俞眠就一个人坐在裁缝铺里看店。

　　太阳晒得大地发白，路上也没什么人影，俞眠坐在宽宽的门槛上，翻开一本从老师那里借来的书。

　　“呼兰河这小城里边，以前住着我的祖父，现在埋着我的祖父。我生的时候，祖父就已经六十多岁了，我长到四五岁，祖父就快七十了。……

　　从前那后花园的主人，而今不见了。老主人死了，小主人逃荒去了。

　　……”

　　明明是晴空万里的好天气，俞眠的心口却像堵了一块大石头，闷着出不了气。

　　她看得出神，没留意到什么时候，眼前落下一个斑驳的人影。

　　那影子又高又瘦，挡去了一大半的烈日。

　　见俞眠还未发掘出来，林槐序便出声唤醒她，“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少年的声音浅浅的回绕在耳边，俞眠如梦初醒，一半还挣扎在故事里，一半怔怔的看着林槐序。

　　透过少年和煦的笑容，俞眠好像能看见他背后密密麻麻的伤疤。

　　他到底挨了多少打，忍了多少痛，才撑到现在的呢？

　　林槐序大概知道些什么，也理解俞眠的反应，身上的伤口和以往一样疼，但他什么也没表现出来，而是笑着反问：“看什么呢？我脸上有花？”

　　“不是。”俞眠摇摇头，微风把书页吹的翻动了一页。俞眠索性将它彻底合上，随手放在了缝纫机上。

　　她到底是没有问出口，而是换了个话题，“你找我干嘛？”

　　“什么事？”林槐序像是走累了，躲在屋檐下的那一小片的阴凉下，身体微微靠着窗酝酿了一会儿。

　　“不是你昨天先来找我的吗？”林槐序侧着脸问。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看来这下藏也藏不住了。

　　“林嫣好奇你们训练什么？我就带她来看看，我们不是故意看见你们的。”俞眠心口发紧，将林嫣说的男生都爱面子忘了个干干净净。

　　“不过，你们怎么知道我们来的？”俞眠好奇的问。

　　林槐序站在她的身侧，他微微俯身朝俞眠摊开了手掌。

　　俞眠好奇的看了一眼。

　　只见少年的手心躺着一朵枯萎的鸢尾。

　　“你们掉东西了，水壶也被人动过。我想了想，只有你了。”

　　俞眠自嘲一笑，没想到自己藏得那么不好。

　　“那你，你还好吗？”俞眠的眼神落到他的后背，隐隐有几分担心。

　　林槐序本人却淡淡的笑了，“好，怎么不好。”

　　这些东西他从小挨到大，早就习惯了。过几天就会有新的伤口覆上去，他早就忘了不疼的生活是什么样了。

　　看着他坦然的样子，俞眠又问了句欠揍的，“那你家里人呢？总有一天会接你回家的吧。”

　　每个人都是有家的，只要躲进了家里就什么也不怕。俞眠家虽然穷，但是周雅洁和俞志强把能给的都给她了。

　　人不能太贪心，俞眠自觉拥有的已经够多了。

　　问完这个问题后，林槐序沉默了一会儿。

　　斑驳的树影在少年脸上摇曳，他的眼里是小镇无尽的夏日，眼神却是那么的忧伤。

　　他说，“俞眠，我没有家，是杂技团的老板把我捡回来的。从小到大，很少有人把我当回事。”

　　“我付出那么多的努力，好像就是为了活着而已。”

　　俞眠方才因为文字的那点闷意愈发膨胀了，她后悔自己问了个那么欠揍的话题。

　　她慌慌张张的找补，“没人疼也没什么，自己相信自己就行了。”

　　林槐序自己没觉得这是什么难以启齿的问题，他看着俞眠急忙解释的样子，突然笑了。

　　“你怎么那么逗？我早就习惯了。”

　　这个回答让俞眠更加难受了。

　　她扶着斑驳的门框站了起来，看着林槐序说：“以前的事情无法改变，但是以后可以。你怎么不离开呢？你那个老板对你那么差，你完全可以离开他的。”

　　只要挣脱了眼前的牢笼，人生大有可为。

　　“离开。”林槐序咀嚼着这两个字，试图将这个遥远的意向和自己结合起来。

　　外面一团一团的云彩朝着他们移来，林槐序看着那团云，怎么都拼凑不出一个具体的画面。

　　他现在还是个未成年人，就算逃走，他能逃到哪里呢？

　　谁能收留他呢？

　　与其说杂技团折磨着他，不如说，这里让他有地方停靠。

　　林槐序越想越远，俞眠插/不进去。

　　突然之间，在他的身后，有一阵晴雨断断续续的落下。

　　干燥的地面上绽开一朵一朵的水花，林槐序眼里蒙着一层雾，他自嘲的说：“我根本走不掉。”

　　俞眠心里闷的很，她把林槐序拉进了屋子里躲雨，自己则从门后翻出了一把陈旧的雨伞要往外跑。

　　林槐序随手将鸢尾夹进了俞眠看的那本书里，反手拉住她的胳膊，他好奇的问：“你往哪里去？”

　　俞眠显得有些着急，“我妈还在外面干活呢。”

　　林槐序看着越来越大的雨势，反手握住了雨伞，把俞眠拉到了身边，“我陪你去。”

　　人在屋檐下，觉得大雨如瓢泼，可是等到了地里边，发现好像也就那么回事。

　　县里来的人收西瓜，村民把好的卖出去，剩下的坏果自己吃。

　　镇上的西瓜长得好，往往供大于求，这时候交通没那么发达，有时候一半都要烂在地里。

　　见大雨来了，收西瓜的老板正好打发了村民，一脚油扬长而去。

　　俞眠家的西瓜不多，一个也没卖出去，周雅洁看着地头堆成小山的西瓜正不知怎么是好。

　　她一抬头，俞眠冒着雨过来叫她回家，旁边还站着个摸样清秀的小伙子。

　　“妈，我来帮你。”俞眠将伞扔在一边，然后一脚迈进了沙地里，帮着周雅洁搬西瓜。

　　雨势不大不小，地面湿透，俞眠的裤脚一会儿就染上了一层泥。

　　西瓜要先搬到架子车上，然后由人力推到家里去。

　　俞眠力气小，刘海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一次只能搬一个。

　　她在大雨中烦躁的把刘海别到耳后，身旁的林槐序抱着一堆西瓜往架子车上运。

　　林槐序干起活来的时候比成年人还要厉害，力气大，一下子能拿好几个。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宽大的T恤也不知什么时候牢牢的贴在了身上，他随手抓了一把头发，又低头去搬西瓜。

　　俞眠看得怔了怔，眼前骤然出现了一双青筋暴起的手。

　　“愣着干什么，走啊。”林槐序大声的说。

　　他扶着架子车，有些吃力的往前推。

　　周雅洁很少见干活这么卖力的孩子，起身挡在侧边，防止西瓜落下来。

　　俞眠捡起地上的雨伞。

　　雨越来越大了，将整个小镇笼罩在其中。

　　俞眠全身上下都湿透了，看着林槐序弯腰推车的样子，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

　　夏天的雨来的快，去的也快。

　　等他们赶回家的时候，这场躁动的大雨刚刚过去。

　　俞眠贴心的给他们倒水洗脸，她自己又趁着两人忙碌的时候，回屋换了身干燥的衣服。

　　林槐序的衣服贴在身上有几分狼狈，他手捏着滴水的衬衫，很想扯下来，想到什么又突然忍住了。

　　周雅洁很喜欢林槐序，她热情的要留下他吃晚饭，还要送他几个大西瓜。

　　“反正我们家阿眠老是窝在家里，也没有什么朋友，你常来玩。”

　　周雅洁说的很大方，林槐序不清不楚的应了声。

　　“好啊，有时间一定多来。”

　　这段对话被门后的俞眠听的清清楚楚。

　　她心口一紧，掀开门帘拿着干毛巾走了出来。

　　她先把毛巾递给了周雅洁，然后才转向林槐序这个客人。

　　雨停后小镇上挂起了一道绚烂的彩虹，横空而过，将整个小镇罩在怀里。

　　周雅洁一直嘱咐自己的小孩，不能用手指彩虹，不然就会生病。

　　这导致淋成落汤鸡一样的晓然回来的时候，看着彩虹兴奋不已，但是又不敢用手指。

　　“妈，姐，外面有彩虹！”

　　晓然像掉进了大水塘，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

　　她并没有意外家里有客人。

　　周雅洁切了西瓜待客，林槐序不肯坐下，靠着裁缝铺的门框尝了一口。

　　沙地里长出来的西瓜，真是又甜又脆，非常解暑。

　　晓然急着也要吃西瓜，被周雅洁拍了一巴掌，她只好溜回房间去先换干净的衣服。

　　等晓然慢吞吞的出来的时候，林槐序已经要走了。

　　周雅洁用编织袋装了个好几个大西瓜送给林槐序，还贴心的让俞眠送他到门口。

　　雨后的小镇一片灿烂，蒲公英狼狈的缩成一团，处处散发着泥土的清香。

　　俞眠送着林槐序到家门口。

　　“谢谢你今天帮我家干活。”

　　虽然这些西瓜很少有人要，但是种地的人总不愿意看它腐烂在地里。

　　林槐序的头发被太阳吹的半干，他很不以为然的说，“顺手而已，多大点事儿。”

　　俞眠看着雨后的夕阳冒出了头，照的林槐序整个人都毛茸茸的。

　　她欲言又止，还是说了心里话。

　　“以后你有需要的事，也可以找我。”

　　“找你？”林槐序看着瘦瘦弱弱的俞眠，心里不免有几分怀疑。

　　“对啊，找我。”

　　俞眠忽然笑了，“因为我们是朋友。”

　　友谊是一个很模糊的字眼，远在这个没有网络的小镇

　　这是俞眠能想到的，能最快拉近和一个人的方式。

　　“好，一定找你。”林槐序提着几个大西瓜，笃定的说。

　　“谁让我们是朋友。”

　　临走之前，他悠闲地补充了一句。

　　女主看的书是萧红的《呼兰河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