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乐园》不辞泠

6、第 6 章 他

　　他们每天演出有那么多的收入，怎么会一毛钱都没有呢。

　　棉花镇的经济水平不高，可是大家一听到招财保平安，都疯扑上去买珠子，挂牌。

　　光那天晚上，俞眠亲眼所见的都不在少数。更别提他们这几天还去别的镇子上表演了。

　　俞眠认定了这是赵子杰谦虚。

　　修铁锅的大叔额头上都是汗，他先找了块相似的铁皮，然后又把铁锅破损的地方慢慢敲了下来，再把准备好的铁皮粘上去。

　　爆米花的焦香在四周围绕，大叔拿着小铁锤敲敲打打，铁皮渐渐服帖，牢牢的扣在了破铁锅上面。

　　没一会儿，方才还破烂的铁锅就彻底修好了。

　　林槐序拎起那个铁锅跟俞眠道别，赵子杰吊梢着眼，松松垮垮的搭上林槐序的肩膀，“得，回去给老板做饭了，改天再见哦。”

　　他们演出那么精彩，一看就是下了很大的功夫。只是没想到，私下还要给老板做饭。

　　真是技多不压身。

　　俞眠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下，然后跟两人道别。

　　“改天见。”

　　一直在旁边沉默的林嫣不动声色的往前走了几步，她矜持的朝两个男生的地方挥了挥手。

　　林嫣太漂亮了，十七八岁的姑娘，穿着艳丽的裙子，眼睛像小鹿一样灵动。

　　那一下撩拨的赵子杰突然站直了身，心脏扑通扑通的乱跳起来。

　　夕阳慢慢缓缓，镇上的人家起了炊烟。

　　两个男生走远后，林嫣突然不受控制的拉住了俞眠的手，红着脸说，“完蛋了，我陷入爱河了。”

　　俞眠把自己脏兮兮的手抽了回来，抱着半袋爆米花感叹道：“……好突然。”

　　林嫣来劲了，声音上扬，“就是这么突然！”

　　她拉着俞眠的袖子撒娇，“你明天带我去见他们好不好？好不好嘛？”

　　俞眠愣住了，想起林槐序那副淡漠的样子，她磕磕绊绊的说：“其实我和他们也不是很熟。”

　　“不用熟。”林嫣又斩钉截铁的说，“认识就行了，我会慢慢和他们变熟的。”

　　俞眠最后委婉的拒绝道：“……我还要捡瓶子。”

　　“我陪你捡！”林嫣白嫩的手心在俞眠的袖子上滑来滑去，俞眠被她磨软了。

　　“好吧，但是他们也要去其他地方演出，不一定去了就能遇见。”俞眠无奈的说。

　　林嫣的热情不减，“多去几次总能遇见的！”

　　虽然俞眠百般无奈，但是在林嫣的软磨硬泡之下还是答应了。

　　她离开的时候，裙摆都在飞扬。

　　俞眠看着林嫣修长的身形，还有鲜艳的裙摆，不知怎的，莫名有几分的自卑。

　　回家后她翻箱倒柜，在柜子里翻出一条三年前的裙子。

　　有些发皱的白色，比她现在的身体小了一圈，俞眠硬着头皮往身上套，套到中间的时候，突然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浑身都是汗水，有些沮丧的躺在床上。

　　正好这个时候，周雅洁回来了，习以为常的走进两个女儿的房间找破布头。

　　俞眠想拿被子挡一挡自己，但是又觉得无济于事。

　　于是只能把皱皱巴巴的裙子给扯了下来。

　　周雅洁看出了俞眠的少女心事。

　　她今年十五岁，青春期正是爱美的时候，喜欢漂亮裙子很正常。

　　“想要穿裙子了？”周雅洁边找东西边问。

　　俞眠倔强的说不要，就是试试还能不能穿。

　　林嫣那样的裙子得五十块钱吧，她知道家里没有那个闲钱，于是只能一口回绝。

　　周雅洁愣了愣，还是一言不发的走了。

　　这天晚上快睡觉的时候，俞志强来电话了。

　　他在南方给人家打工，抬水泥绑钢筋，流的汗比喝下去的水都多。

　　晚上十几个人睡在一个房间里，汗津津的味道充斥着水泥房，非常难闻，可是俞志强经常累的连别人的呼声都听不见。

　　俞眠接电话的时候一直很紧张，果不其然听见那头呼呼的热风，还有俞志强甩着短袖给自己扇风的声音。

　　他说他不累，嘱咐俞眠好好过暑假，不要担心钱的事情。

　　他还有些自豪的说，不光俞眠读书，他现在无聊的时候也会看看书，觉得提升了不少。

　　俞眠忍着心酸问他读的什么书。

　　俞志强憨厚的笑了几声说书名叫《做好这三件事，你一定能成功！》

　　俞眠愣住了，没忍心揭穿。

　　电话那头很吵，工地上各种各样的声音都有。俞志强是借的别人的电话打到了家里的座机，没说几句就要挂电话。

　　俞眠依依不舍的挂了电话，心情比刚才还要沉重。

　　俞眠不想读书了。

　　俞志强满头大汗坐在担架上的样子，还有林嫣鲜艳的裙摆一直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生活那么苦涩，她亏欠的，想要的却那么多。

　　她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转身时恰好看到了晓然呼呼大睡的样子。

　　不知怎的，呼之欲出的眼泪从左眼一直流到了右眼，最后落进了枕头里。

　　……

　　次日，俞眠没去捡垃圾也没在家读找老师借的书。

　　她一大早就洗漱完，然后魂不守舍的等着林嫣来家里叫她。

　　林嫣又换了身裙子，今天的是嫩黄色，穿帆布鞋，扎高马尾，还露出半截光滑的小腿。

　　俞眠看的愣了神，连她说的什么都没听清就跟了出去。

　　杂技团一整个夏天都住在棉花镇那块空地上，他们训练做饭生活，晚上的时候开着车去附近的村庄演出。

　　随着时间的推移，带来的东西变得越来越少。

　　直到彻底卖完，他们又开着车走了。

　　俞眠不知道用什么借口去找林槐序比较好，但是她既然答应了林嫣，就不能食言。

　　傍晚时分的小镇飘着一层淡墨色的炊烟，远处的山上挂着一道耀眼的火烧云。

　　俞眠的耳根子不知怎的，莫名其妙的烧了起来。

　　她们路过巧婆婆的屋子，她一个人在黑漆漆的屋子里煮着一锅泔水做晚饭，再远一点的地方，晓然和几个女同学正在跳方格。

　　路过草坪的时候，林嫣从地上摘了两朵紫色的鸢尾。她把一朵别在自己的裙子上，趁着俞眠不注意的时候，把另一朵别在了俞眠的耳后。

　　俞眠穿着件宽松的衬衫，被风吹的一股一股的，她下意识的想要拿下那躲花，林嫣拦住了俞眠的手。

　　“很好看！”林嫣热情的赞美着俞眠，让她不要拿下来。

　　俞眠看不见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但是只好听林嫣的。

　　林嫣比俞眠大几岁，就是读书晚，两人从小到大都在镇上读书，却很少有交际。这几天俞眠才发现，林嫣其实是个挺热情挺有性格的女孩。

　　她们沿着镇上的主街走到了头，远远的就看见杂技团的帐篷外飘着一层烟。

　　是他们正在做饭。

　　还真被她们俩给赶上了。

　　俞眠的手心里热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她说不上是开心还是难过。

　　只是机械的挪动脚步，朝着帐篷的那一个白点慢慢的挪过去。

　　林嫣好像比俞眠还要激动，眼里冒着星星，不经意间把鬓角的碎发别到了耳后。

　　两个女生各怀心事，走到了跟前却发现没有人。

　　他们用铁丝搭了个简易的架子，上面烧着一壶热水，此刻正在呼呼的翻滚。

　　俞眠踮脚把水壶从架子上提了下来，只是那个水壶烧得太久了，温度很高。

　　就那么几秒的时间，把俞眠的手心烫的一片红，有点疼。

　　也是水壶不再发出声响了，他们才注意到帐篷里面的动静。

　　这个帐篷有些年头了，外层的帆布被风吹的没了颜色。

　　帐篷的门帘开了一半，让他们能勉强看见里面的场景。

　　林槐序和赵子杰裸着上身跪在地上，留给他们一个远远的背影。

　　两个男生和林嫣差不多大，已经逐渐长出了成人的体格，肩宽腰细。

　　只是背后却都是密密麻麻的鞭痕。

　　也是这个时候，俞眠才注意到里面他们的老板。

　　中年人穿花衬衫，手里握着根马鞭，他微微有些驼背，眼睛眯着，双手背在身后，给人说不出的压迫感。

　　“妈的，老子捡你们回来是白养的？长大了翅膀硬了是不是？别忘了是谁把你们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

　　“我看你们就是欠抽。”李尤民呸了一声，甩着鞭子又狠狠的抽了一下。

　　比起他们背上密密麻麻的伤痕，那一下简直算不上什么。

　　可是俞眠还是注意到两个男生的身体颤了一下，甚至忍不住撑了一下地。

　　俞眠差点叫出来，还好林嫣捂住了她的嘴巴，把她拉到了帐篷后面。

　　好在里面的人忙着教训学徒，也顾不上外面路过的村民。

　　俞眠靠着帐篷，听见里面的鞭子落在皮肉上的声音断断续续，两个男生都压着声音忍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软软的女人声音冒了出来，对着林槐序撑在地上的手狠狠的踹了脚。

　　“不值钱的东西，打死了算完。”

　　她走到自家男人面前，娇滴滴的爬上男人的胸口。

　　“好啦好啦，让他们去做晚饭吧，我都饿了。”

　　李尤民鞭子一甩，无奈的坐在床上，好像自己才是受了最大委屈的人。

　　“搭上这两个赔钱货，吃什么吃。”

　　“哎呦，别这样啊。”阮轻云冲地上的人使了个颜色，两个男生连滚带爬的走了。

　　李尤民刚瞪了一眼，她玩着自己的小卷发，撒娇道，“我在县城看上个项链，你明天去给我买吧。”

　　“老子拿什么给你买。”

　　“小气。”

　　“……”

　　俞眠看见林槐序和赵子杰一边吸气一边往身上套衣服，艰难的往另一个帐篷里走，看样子是去准备几个人的晚餐了。

　　“你，你还去找他们吗？”俞眠欲言又止的问。

　　“不了。”林嫣还是很漂亮，只是这会儿眼神却有些暗。

　　“为什么？”俞眠不明所以的问。

　　“你笨啊。”林嫣在俞眠的手心里温柔的点了一下。

　　“男生都是好面子的，你这样去，他们多尴尬啊。”

　　鬓边的那朵鸢尾开的正好，俞眠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