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舛 [刑侦]》木槿沂

87、廊间活死人（11） 暴露了。

　　三日安稳温情，像是暴风雨前夕偷来的片刻虚妄。
　　傍晚六点，暮色吞进落日余晖，西三临江码头风大浪急，咸腥的海风卷着刺骨凉意横扫整片滩涂。
　　安景舟刚踏入三号码头区域，两道黑影立刻从箱后闪出，一左一右拦住去路，眼神凶悍，手始终揣在腰间刀柄位置。

　　“就你一个？”左边男人粗声质问，目光锐利的扫过安景舟全身，反复扫视身后空地，确认无人尾随。
　　安景舟摊了摊手:“你们老大规矩这么大，我敢带人？嫌命长？”
　　右边那人上前一步，粗鲁地伸手:“手机。”
　　安景舟配合递出手机。
　　对方当场关机拔卡，反复翻看机身确认没有定位、录音设备，随手丢在一旁铁皮箱上。

　　“抬手。”
　　安景舟坦然抬起双臂，任由两人近身搜身。
　　指尖扫过手腕金属手表时，那人顿了一下，捏着表壳摸了摸。
　　安景舟眼皮不眨，随口淡淡开口:“普通手表，看时间用的，你们老大约的七点我不敢迟到。”
　　那人看不出半点问题，随手放过，冷声呵斥:“走，老实点，别乱看。”

　　穿过层层堆叠的集装箱，越往深处走，视线越闭塞。
　　暗处不断有人影晃动，四面八方全是包围圈，不留半点退路，走到最中心空旷处，一个男人缓缓从灯光阴影里走出来。
　　正是老鹞。

　　“胆子不小。”老鹞吐出口烟雾，“真敢一个人来。”
　　安景舟直视他:“谈生意必须来呀。”
　　“哦？”老鹞挑眉，缓步逼近他半步，“不怕我在这里做掉你？荒郊野岭，江水一冲，连尸骨都找不到。”

　　周遭是滔滔奔涌的漆黑江水，船只随浪轻轻颠簸，整艘货船被/毒/贩/层层把守，目光死死锁着甲板中央的人。
　　安景舟面色分毫未变，轻笑一声:“你既然约我谈生意，图的是求财，不是结仇，真要杀我，何必浪费时间问话，直接动手便是。”
　　“既然你诚心谈，那我就不绕弯子了。”老鹞抬手偏头示意身后的手下。
　　两名黑衣打手立刻上前，拎着一只黑色密封防水登机箱，重重搁在斑驳的铁质甲板上，锁扣“咔哒”一声弹开，箱内整齐码着一块块真空封装的白色砖状物，在船舱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老鹞俯身随意拂过整齐的货块，抬眼看向身侧的人:“赵先生，上次小批量试水看你是个准信头，我才敢把这两百万的大单交到你手上。”
　　安景舟神色淡然:“你愿意信得过我，我自然不会让你失望。”
　　老鹞直起身拍了拍箱盖:“我手里这批货是近期最顶的一批硬货，都是市面独一份，我手里不缺买家，大把人抢着囤货，之所以留给你，就是看中你出手干脆不拖泥带水。”
　　安景舟垂眸看着箱内规整的货砖:“正因为难得，我才专程过来吃你这批整单货。”

　　老鹞闻言，嘴角扯出一抹阴恻的笑，俯身从敞开的箱里随手抽出一小袋独立封装的/毒/品/，捏着袋子递到安景舟面前:“光看没用，验一验。”
　　安景舟抬手接过小袋货品，微微低头，将封口凑近鼻尖轻嗅两下，香味扑鼻而来，随后指尖捏了捏粉末质感。片刻后，安景舟抬眼将袋子递回去:“不用细验了，我信得过。”
　　老鹞抬手指向后方密闭的船舱入口:“货都在里面挂着，要不要进去转转，亲自清点查验？”
　　安景舟颔首:“应该的，做生意当面清点，大家都安心。”

　　老鹞示意两侧打手守在门外，自己率先先连走入船舱，安景舟紧随其后迈步而入。
　　诺大封闭船舱里，整齐堆叠的黑色货箱从地面一路码到天花板，满满当当立成一整面货柱，淡淡的香味弥漫不散，压迫感扑面而来。

　　老鹞站在货柱旁环胸看着安景舟:“赵先生，你慢慢看，我老鹞做生意从来不玩缺斤少两的把戏，该多少货就是多少货。”
　　“货量对得上事先敲定的总数，”安景舟缓步上前，目光快速扫过一排排箱体编号，轻点一圈后回身看向老鹞，“货没问题，数量也没问题。”
　　老鹞挑眉:“确定不用再复查一遍？出了船舱可就概不负责了。”
　　“不用，再复查反倒显得我小家子气，不信任合作。”安景舟淡淡一笑:“既然货已经核验无误，咱们可以交割了，我的人打个电话就到，随时可以送现金上船，一手钱一手货。”

　　就在安景舟以为交易即将敲定时，老鹞忽然收敛了所有笑意:“不急。”
　　安景舟眸色微顿，面上依旧不动声色:“鹞哥还有别的顾虑？”
　　“赵先生，两百万的大单子已经不是我个人能全权做主的小交易了。”老鹞抬手敲了敲货箱:“在正式交易之前，我老板想见见你。”

　　船舱凝滞的空气骤然凝固几分，安景舟心底警铃炸响:“原来还有这层规矩。”
　　“你也不用紧张，就是简单见一面，这批货交割以后，你就是我们长期固定的大下线。”老鹞语气平平，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走吧，老板在船头等着。”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密闭船舱，穿过狭窄的走道，避开两侧肃立噤声的打手，视野豁然开朗。
　　整艘船的最前端船头，晚风浩荡，揽尽整片漆黑江景，一张复古皮质休闲躺椅稳稳搁在船头中央，习郁独自斜倚在那里，他穿一身松弛金贵的黑色真丝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冷白利落的腕骨，身姿慵懒又挺拔，全然不似走私贩卖的亡命徒，倒像个闲来临江品酒观景的富贵闲人。

　　老鹞走到离习郁三米开外的位置便立刻停步，不敢上前，微微垂首，语气恭谨至极:“老板，人带来了。”
　　习郁没有立刻回头，依旧望着澄澄江水，任由晚风拂面，过了好几秒才慢悠悠侧过眼尾:“赵先生?”
　　安景舟压下心底翻涌的戒备，神色镇定有度，微微颔首:“你好。”
　　习郁唇角噙着一抹浅淡微笑，目光落在安景舟身上，不急不躁，慢悠悠开口:“我不是老鹞，不喜欢一上来就摆仗势压人。”
　　安景舟神色不变:“第一次见老板，理当规矩些。”
　　“规矩是给外人看的。”习郁轻晃酒杯，“能一次性吃下我两百万货的人，在我这里算自己人。”
　　一旁的老鹞垂手立在侧边，全程噤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承蒙老板看得起，我确实想做长线，这批货品我都核对过，值得长期合作。”
　　“长线合作当然好，就是这条江不太养外人。”
　　“这话怎么说？”
　　“你看这江面宽阔，水流又急，白天尚且看不清水下深浅，何况是这种深夜。”习郁微微偏头，目光浅浅扫过安景舟的眉眼:“在这里掉下去一个人，挣扎、呼救、沉底，天亮浪头一卷，什么痕迹都留不下，没人报案，没人追查，连骨头都能被暗流冲得干干净净。”
　　“做生意求的是安稳共赢，我自然不会让自己出意外。”安景舟稳住声线。
　　“意外？”习郁低低笑了一声:“赵先生，你误会了，我从不担心意外，我只担心不该活的人，偏偏活太久。”

　　安景舟脊背泛起一层凉意，掌心早已悄然沁出薄汗。
　　太不对劲了，他完全摸不透眼前这个人的想法，他分不清习郁是单纯多疑试探，还是早已洞悉一切。

　　远处高塔之上，沂琛心脏紧绷到极致，握着望远镜的指节泛白，死死盯着船头两道对峙的身影，耳机里的死寂沉默比任何争吵厮杀都让人窒息。

　　安景舟喉结微滚:“老板言重了，我只是个只想赚钱的生意人。”
　　“是吗？”习郁斜倚在躺椅上，指尖慢悠悠转动着高脚杯，猩红酒夜在夜色里晃出诡异的光影:“赵先生心理素质真好，普通人的胆子可练不出来。”
　　“混灰色行当早就练出来了。”
　　“可我见过太多混灰色行当的人，他们贪财怕死，唯独你们这类人不一样。”

　　风骤然骤停，整片江面的水声仿佛都消失了，安景舟浑身一僵，呼吸停滞半拍。
　　“不怕死、不贪钱，顶着一身正义，硬生生扎进最黑的泥地里。”习郁微微倾身:“我只是很好奇，你们警察赌上命潜伏进来，到底是想端了我的货，还是想活着走出这片满江黑水？”

　　耳机里清晰传来对话，所有警员背脊发凉。
　　——暴露了。

　　“全员准备！立刻突进码头！隐蔽推进！”陶玙脸色铁青，狠狠攥紧对讲机，低声厉喝:“所有人注意，绝对不能让安队沦为对方要挟筹码！分批摸进港区，占据高低点位，随时待命突击！”
　　周遭警员齐齐动作利落检查枪械。
　　陶玙站在人群中央快速清点人手，一遍扫完他心口猛地一空:“沂琛人呢？沂琛在哪？！”
　　周遭队员面面相觑，纷纷转头四顾，无人应答。

　　就在这时，孙策一直举着高倍望远镜锁定江面动向的刘雯猛地一顿，她镜头下意识往下移，扫过码头外围的幽暗防护，死死盯住一道急速穿梭的身影，声音瞬间劈了掉:“陶副！沂琛、沂琛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