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十二骨骸(1) “和你的姑 ...
-
远离市区光源的老造纸厂废弃搁置数十年,高墙斑驳坍塌,厂区荒草齐腰,断窗黑洞洞地敞开,在夜色里像无数只空睁的眼。夜风穿过空荡厂房钢架,呜呜回响,整片荒地阴寒逼人,地气湿冷刺骨。
政府立项,整片厂区拆除平整后,将修建城郊公益生态康养公园,打通周边居民区休闲配置,工程队这几日已经进场勘测、清理废墟、松动地基土层,准备动工。
夜里九点过半,工地早已停工熄灯,四下无人,。
一名常年在城郊拾荒的独居老人听说这边废厂拆迁,残留不少废铁和旧建材可以捡拾变卖,便趁着深夜独自打着手电摸进了厂区废墟。
昏黄摇晃的手电光圈只能勉强照亮前方村泥地,长期积水淤积的地基土层湿软黏腻,混杂着腐叶烂泥与经久不散的霉腥气。
老人弯腰低头,徒手扒开地面结块的淤泥碎砖与废弃铁皮,专心翻找着可回收的废料。
指尖刨开一层板结黑泥的刹那,触感骤然一变,不是碎石的粗糙,不是烂木的松软,是一块坚硬光滑、底质冰凉的硬物。
老人只当时施工残留的建材碎片,随手再往下深挖了两把。
可下一秒,昏黄的手电光扫过那截泛黄发白、被泥土浸透暗沉纹理的骨段,清晰地暴露在夜色中。他颤抖着手继续扒开周边层层淤泥……
当看清全貌时,老人顿时浑身发抖,牙关打颤,嘴里含糊不清地喃喃呓语,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泥地里。
深夜十点左右,辖区夜间巡逻人员途经拆迁围挡外围,发现废厂深处有倒地人影,上前查看时撞见土坑内成堆骸骨,当即吓得脸色煞白,第一时间拨打了报警与急救电话。
当场民警初步勘查现场后,发现拾荒老人受刺激过重,严重惊吓引发身体不适,立刻安排急救人员将人紧急送往就近医院。
与此同时,一通紧急特级警情连夜传入市刑侦支队。
深夜十一点,警报划破静谧的城区夜色,黑色SUV一路驱离繁花市区,路灯渐渐稀疏,最后彻底汇入城郊无边的黑暗里。
整片荒区被连夜拉起的蓝色警戒线封锁,警车、勘查车、照明车灯交织成片惨白的光,荒草被夜风吹得狂乱倒伏,断壁残垣在光影里扭曲出狰狞轮廓。
车子一开到,安景舟从车内走下来,陶玙便跟了上来。
“这次假期过得怎么样,和你的姑娘叙上旧了么?”
陶玙挑眉,伸出手在眼前晃了晃:“一切顺利,当事人表示可满意了。”
沂琛站在一旁,闻言淡淡瞥了两人一眼,没搭腔,目光已经越过警戒线,落在不远处黑洞洞的地基深坑上。
安景舟低笑一声:“不扯闲话,说现场情况。”
陶玙也立刻正色,收起嬉皮笑脸,指向被探照灯照亮的废弃厂房与地基深坑:“今晚十点多接的报案,辖区刚敲定这片老造纸厂拆迁重建,要改建成城郊生态康养公园,施工队前期松动地基土层,被一个老人家发现土下骸骨。”
“老人深夜独自进厂区,看到白骨直接吓崩了,惊吓过度引发心悸,已经送去就近医院紧急观察救治,目前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暂时录不了口供。”
“我们到场后第一时间全域封控现场,痕迹组法医队全员到位,正在初步勘查。”
“骸骨情况?”
“情况很诡异。”陶玙看向地基方向,“刚刚挖开地基后,底下露出的骨头数量太多,不是单具遗骸,肉眼粗略看,长短骨混杂、大小不一,初步判定绝对不止一个人,具体人数、死因、埋尸年限,底下法医还在初步摸排,没出定论。”
夜风阴冷刺骨,卷着泥腥与荒土的腐气扑面而来,整片废弃厂区被惨白勘查灯照得明暗交错,安景舟和沂琛此刻还站在警戒线外,视线距离太远,只能看见坑底层层黑泥凹凸不平,隐约泛着点点灰白,看不清具体骨形。
沂琛眉眼微凝:“土层看着分层很杂,如果真的是多具骸骨混埋,大概率不是同一批次作案。”
“嗯。”安景舟戴好乳胶手套与防护口罩,“不靠远观,下去看实物。”
就在两人准备迈步跨入封锁区时,坑底传来法医略显清亮的声音。
海之穿着全套防护装备,半蹲在潮湿淤泥里,正一点点清理表层浮土,他刚完成最初步的表层清理,抬头朝外汇报:“表层浮土清理完毕,可以确定坑内散落大量人体骨片,目前肉眼可见的至少包含不同个体的肢骨和肋骨碎片,具体人数,死亡时间需要逐层细挖后才能定性。”
陶玙侧身抬手:“现场通路清出来了。”
安景舟抬步跨过警戒线,沉声道:“走,下去亲眼看看。”
三人跳下基坑,越往深处地气越寒,那种深埋地底多年的阴冷,不只是夜风的凉,是贴着骨血浸上来的湿腐寒气,混着厚重泥腥,闷得人呼吸发沉。探照灯从头顶斜打下来,光束穿透薄薄夜雾,牢牢钉在坑底土层之上。
直到双脚踩实坑底淤泥,视线彻底放平的一刻,所有人的动作下意识顿住。
方才远观的模糊灰白,此刻尽数清晰暴露在眼前,两米深的地基深坑之内,整片土层断面层层裂开,无数人体残骨杂乱嵌在黑泥之中。
长短不一的肢骨、肋骨片、残缺的盆骨碎块、磨损严重的骨端,层层叠叠、交错挤压,密密麻麻塞满了整层地基夹层。
骨色深浅不一,越往上层的骨片泛着惨白灰白,相对新鲜,腐蚀程度轻;越往下骨色越发暗沉发黄,甚至贴着泥土碳化发黑,被经年土层死死压实,几乎与大地融为一体。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杂乱感。
没有一具骸骨是完整的,没有一套骨骼是规整的,所有躯体都被拆成零碎骨块,毫无章法地混埋堆叠,你压我、我叠你,不同粗细、不同大小、不同发育程度的骨段挤在同一片方寸土中。
一眼就能直观看出——这里埋着不止一人。
海之拿着毛刷从深层淤泥里直起身:“现阶段可以确认,基坑内现存骨骼碎片至少分属四名不同个体,包含成年男性、成年女性以及青少年。死亡时间跨度极大,初步预判从九年至一年不等。”
陶玙眉头微蹙:“分层标记,网格定位,每一片骨块出土位置、土层深度全部登记建档。通知技术队加派人手,这片基坑全部精细开挖,一寸土都不能放过。”
沂琛视线忽然定格在中层一处泥泞缝隙,目光微凝:“这里有东西。”
三人视线瞬间齐齐落定。
那是两块交错挤压的肋骨残骨之间,周遭全是暗沉发黑的湿泥与腐朽骨片,唯独缝隙深处隐约透出一点不同于泥土的冷硬金属光泽,极淡、极隐蔽,稍不留神就会被厚厚淤泥彻底掩盖。
海之立刻避开周遭脆弱的骨片,只手持软毛刷,顺着缝隙边缘一点点扫落积泥,随着淤泥层层剥离,一枚小巧制式规整的铜制物件,渐渐从沉土中显露轮廓。
是一枚书签。
黄铜质地,常年埋于潮湿地底,表层氧化出暗沉斑驳的古旧锈色,边缘却没有磨损残缺,书签版面刻着纤细的藤蔓纹路,纹路精致细腻,绝非地摊廉价杂货,应当是定制款或是小众精品配饰。
它被死死卡在两片残骨夹缝正中心。
海之屏住呼吸,用无菌镊子轻轻夹取底部,稳稳将它脱离土层,垫在干净的物证纱布中央。
微凉的灯光落下去,锈迹之下,残存的纹路依旧清晰可辨。
“金属物证一枚。”海之抬头,“嵌于中层骨缝深处,完全被骸骨包裹,无后期扰动痕迹,百分百原始埋尸遗存。”
基坑内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风声依旧呜咽,满坑凌乱残骨死寂无声,唯独这一枚小小的铜书签成了整座无名尸冢里,唯一带有活人气息、能追溯身份的线索。
陶玙俯身低头:“十年混埋的多了骸骨,无衣物、无首饰、无任何身份信息,偏偏留下了这枚书签。”
太突兀,太反常。
安景舟垂眸凝视沙发上的铜签,只是抛出第一个疑点:“不对劲。”
“哪里奇怪?目前看质地像是私人配饰,大概率是死者贴身带的物件。”
“如果是死者私人随身物,说不通。”安景舟指向坑底:“全场没有半分异衣物残留,凶手清理得太干净了,能细致到这种程度,不可能偏偏漏掉一枚贴身金属书签。”
“确实矛盾。”沂琛安静听着,随后半蹲下身,视线贴近那枚书签:“金属质地不易腐,如果是藏在衣服夹层遗漏,土层积压这么多年,大概率会伴随织物残留,但它表面和缝隙里只有纯泥垢,没有任何纤维附着,不像贴身携带出土。”
陶玙顺着两人的思路慢慢琢磨:“那有没有可能是埋尸过程中,无意间混入土层的外来杂物?”
“暂时不能排除。”安景舟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沉默两秒,给出一个模糊待定的判断:“款式小众、工艺特殊,不是大众流通款,先记录特征,暂时不锁定归属。”
沂琛指尖蹭过空气,目光落在中层骨缝的出土位置:“它卡得很稳,贴合土层结构,不是后期施工扰动掉落的浮物,是原始埋尸阶段就存在于此,要么属于死者,要么是埋尸环境自带的东西。”
海之站在一旁:“我继续向下清土,底层骨层还没完全暴露,暂时无法确定是否还有同款物证。”
安景舟颔首:“不着急下定论,先勘完全场骨层,统计死者人数、死亡年限、统一损伤特征,书签单独封装送检比对,查查出产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