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生》今夜不见月

2、领养人来了 谁能告诉他

　　第二章
　　谢别给的回答自然是肯定的，倒不是他多想去，只是自己贸然复活，时代早已经不是他死时的时代，他必须熟悉这个世界才能知道有什么更便捷的方式可以帮助他找到阵石。
　　不过说来，他那个捡来的便宜徒弟白尽山应该还在世上，也不知道这不讨喜的冷脸徒弟有没有收弟子，谢别回想了一下当初徒弟宛如冰块的脸，有些哆嗦。
　　就算找了，那小弟子也不知道会不会被他的语气吓哭……也有可能在自家师父一年半载不主动说话下哭着闹着要回去，总归谢别那个不知道有还是没有的小徒孙在白尽山的手下不会好过。
　　何不为夫妻在权衡利弊之后还是在一天后托人，将谢别送进了省里的福利院。
　　谢别刚来到这里，对于这里的一切都还很新奇。
　　比如为什么这里的人除了小孩，手中都拿着一块黑色的薄块？
　　又比如为什么人坐在一个比马车大不了多少的箱子里就可以以极快的速度到达另一个地方？
　　谢别想不通，但非常想知道这个时代到底还有什么神奇的事物。他不是老古董，也非常乐意去了解这些东西，当初他成为拂尘后除了替别人送生就是在世间闲逛，看看人间技术发展到什么程度了，有时开心了还会买上一坛酒或者是一些别的什么，同故交孟婆楼主孟浮一起赏玩，聊些孟浮不曾知道的事。
　　像人间帝王又换了，像战争大乱又起了，又像人间朝代更迭几轮，百姓是否安康宁乐。
　　一通乱聊下来，惹得孟浮恨不得亲自上去看看，只是孟婆这职位是世袭下来，只有楼主才能做出真正的孟婆汤，其他人代做没有“三忘五断”的功效，这才让他几千年都只能待在阴间苦逼的熬他的汤。
　　福利院的护工帮他登记了信息，名字还是叫徐八。登记完信息，一个叫小橙的护工就来领他去分配的房间，路上非常有耐心的和谢别讲清楚福利院的生活规章制度。
　　谢别被带到一间房前，见小橙还想说些什么，谢别打断她，抬头乖乖的说“知道了。”
　　小橙没有不高兴，反而看着谢别有些肉乎乎的小脸，下意识伸手捏了一把。
　　果然手感和她想象中一样好。
　　活了两千多年都没遭受过这个待遇的谢阁主怔愣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好脾气的笑了笑。
　　小橙被分配专门带这一间房的小朋友，福利院大多是些有残疾的小孩，突然来了个全须全尾还标致的小孩不可谓不开心，正当她觉得自己日后照看工作要轻松一点时，全然不知这个看似乖乖巧巧的小孩背地里到底能给她搞出多少工作量。
　　入院第一天，谢别安安稳稳地待在房间，时不时帮小橙分担些工作，小橙感动。
　　入院第二天，谢别有些坐不住，趁着放风时间跑到院长办公室里问了无数个问题，最后以院长受不住将他“请”出去为结局。
　　入院第三天，谢别想试一试福利院的墙高不高，于是一个流利的翻身，最后被安保人员提着后领丢给小橙。
　　入院第四天，谢别不信邪，他坚定地认为昨天的失败是自己的疏忽大意，决定晚上再翻一次。结果还没过院门就被商讨完投资刚回来的院长逮了个正着。
　　谢别被关了两天禁闭，连带着小橙也因为看管不力被院长训了个狗血淋头。
　　好在谢阁主还有点良心，出禁闭那天从兜里摸出个何不为夫妻塞给他的奶糖给小橙，可怜兮兮认错：“对不起小橙姐姐，我错了。”
　　谢别道起歉来没脸没皮，一向是以把人哄开心了为目的，这会儿也不管自己真实年龄是不是大上眼前这个小姑娘十几代，张口闭口就是姐姐，等到把小橙哄得见牙不见眼后才终于停嘴。
　　于是小橙又很喜欢这个闲得无聊就翻墙逃跑的小孩了，每天都要聊上好久才肯放谢别离开。
　　——其实还是怕他翻墙跑了。
　　谢别在被关禁闭后终于老实了，结果还没等到他再次有逃跑的心思，一个惊天噩耗就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他要被领养了。
　　事情发生在一个晴天，特别晴，是谢别当初会喜欢的天气。可不知为什么，那天他一直感觉有事发生，但卜了几次卦都算不出来为什么，只好一天都垮着脸反省自己是不是因为死了太久连卦都不会卜了。
　　小橙来叫他时，谢别正好收起石头，听见她叫自己，也没什么别的反应，被领到院长办公室时他整个人都还是淡淡的。
　　小橙走了，走之前还叮嘱他要好好说话。
　　谢别不明所以，也没当回事。
　　他敲上门后依旧如往常骚扰院长那样，甜甜的喊：“院长叔叔我来了。”
　　门应声而开。
　　谢别入目的，是一张没什么表情的帅脸。帅到除了没什么表情之外一切都无可挑剔。
　　“叔叔？”那人顶着这样一张脸，将这两个字很轻的重复了一遍。
　　谢别忽然有些牙疼。
　　不为别的，他就想问一句，为什么他那个冻死人不偿命的徒弟会在这儿？！
　　谢别表情僵硬一瞬，在当场抱着徒弟的腿鬼哭狼嚎的大喊我是师父啊，与立即转身头也不回屁滚尿流地跑掉，或者面色平静的在和冻人徒弟大眼瞪小眼中去世这三个选择之中他选择沉默，由这个房间的主人来解释这操蛋的事情。
　　院长感觉到气氛的不对，但还是面带笑意的对谢别说：“小八，这就是你的领养人。”
　　谢别：……
　　领养谁？
　　我吗？
　　活了两千多年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和他说这样的话。
　　谢别木着一张脸，心说您还是闭嘴吧。
　　院长显然还没从“终于把这倒霉孩子送出去了”的喜悦中回神，见领养人与被领养人都一副吃了的表情，赶忙提醒谢别：“小八，还不快叫爸爸？”
　　刚从上一番话回神的谢别没有任何防备，猝不及防的听见这句话，顿时想炸了这个世界。
　　叫什么？
　　我就问你，叫他什么？！
　　谢别目光上移，对上白尽山冷冰冰的视线，又将眼闭上。
　　正当两人沉默，一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院长还在疯狂催促谢别叫爸爸。
　　谢别内心平静，想，真要我叫出这话我就从楼顶跳下去，大不了再死一遍。
　　再说了，他真的叫了，白尽山他敢应吗？小心待会儿天上就劈道雷下来哄死他个以下犯上的玩意儿。
　　事实证明，这大逆不道的徒弟还真的敢。
　　白尽山的目光同样停留在谢别脸上，挑了下眉，声音冷淡到听不出情绪：“爸爸？”他轻轻地笑了声，道：“叫一声来听听。”
　　谢别：……
　　他攥紧拳，考虑是现在把白尽山打一顿还是继续装乖扮傻糊弄过去。但为了最后一点颜面，他强忍着深吸口气，内心狂骂但面上微笑道：“叔叔好。”
　　白尽山意味不明哼笑一声，说：“还是喊爷爷吧。”
　　院长见两人气氛再一次不对劲起来立即上前打圆场，“哈哈白先生，小八比较认生，您多担待啊。”
　　说完又对谢别使眼色，示意他不要再说话。
　　好在白尽山做人留一线，方才的话也只是在逗谢别，听到院长打圆场，没再多说什么，静静地往后退了一步，让谢别进来。
　　谢别没在看他，实则内心早就想怒骂白尽山无数遍，怎奈他现在得隐藏身份，不好直接打白尽山的脸，于是忍气吞声，极为憋屈的在院长递给他的表格中写下自己的名字。
　　也许是第一次写，还生着气的谢阁主显然没反应过来自己的名字已经不是“谢别”而是“徐八”，在笔落在纸上的下一瞬间他下意识就写上了言字旁的一点，就在将要提笔时脑中忽然清醒，于是他极为不自在的将那一笔拐了过来，又回忆着几天前护工写的他的名字，七弯八拐的终于将自己如今的大名写上。
　　惊心动魄完了后，谢别被院长招呼来的护工带回了房间收拾东西。而白尽山则被院长留下来交代些领养后的必要工作。
　　现在谢别就一被捡的小孩，也没在福利院住上多久，拢共也没什么要带的东西，非要带些什么的话，就只有何不为夫妻怕他到了新环境不习惯，在他临走前送给他的一个编织小狗，据说是他们孙子小时候特别喜欢的玩具。
　　谢别觉得有些稀奇，因为在他为数不多小时候的记忆中，他似乎也得到过类似的编织小物，只不过送东西给他的人手艺不怎么好，编的狗不像狗猫不像猫，最后在谢别死缠烂打的追问下，才颇有些无奈的笑着说自己编的是一只兔子。
　　从模糊的记忆中，谢别总觉得自己和那个人应当是天底下最亲密无间的人。从稚童到青年这段时间，是对方陪着自己的，他们会谈论许多有趣的事，那人也会打趣谢别这几次送生闹出来的糗事。
　　只是后来谢别长大，成为真正的“拂尘”后与那人渐行渐远，才关系疏离，到最后也只有两人都无事或是人间太平时才有可能会在人间的某个街头巷尾，又或者是阴间的奈何桥头遥遥的见上一面。
　　事到如今，谢别要想再见到那人，也只可能是在梦中水中捞月、镜中拾花一把了。
　　故人往事如烟拢，东曦即驾，烟散只难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