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沨起：万物生》一时七刻

99、逢春丝2 荣颜抬

　　荣颜抬起手，指尖缠绕着一根几乎透明、却散发着磅礴生机的丝线，那丝线另一端正没入华野的心口。

　　“这是逢春丝，芳歇山的圣物。”荣颜的声音沙哑，透着疲惫，“在他昏迷后，我便用它吊住他的性命。若非逢春丝日夜滋养，替他分担那花灵蝶的吸力，他早已魂飞魄散了。可即便如此，谷中灵气也快被抽干，花草尽数枯萎……这圣物，也只能吊命，治标不治本。”

　　楚沨闻言面色沉重，她虽然觉得华野的转变有些蹊跷，但是眼下顾不得那么多了，她转头对荣颜说：“这花灵蝶是我送给他的，我自会想办法救他。”

　　楚沨尝试着运转神力，想要切断花灵蝶与华野的连接。青色的光芒缠绕上那只花灵蝶，可还没等她发力，一股狂暴的反震之力便顺着神力传了回来。

　　楚沨闷哼一声，收回手，指尖微微发颤，虎口处传来一阵麻痹感。那花灵蝶与华野命脉相连，已是共生之态，强取，人必死无疑。

　　“没用。”楚沨沉声道，看着床上那个几乎不成人形的华野，心中五味杂陈，“这蝴蝶已经成了他的命锚，需得让它的主人亲自来收才行。”

　　“否则……华野就只能这样，在逢春丝的吊命下，做个活死人，直到连逢春丝都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

　　芫瑶看着那根透明的逢春丝，又看了看那只贪婪的花灵蝶，低声道：“这是你送的？那你可知它的主人是谁？”

　　“不知。不过，我知道去哪里可以找到他。“楚沨转身，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姐姐，我要去一趟武宁山。”楚沨的声音不容置疑。

　　荣颜抬眸看她，眼底那点微弱的希望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火，摇曳不定。她看着床上昏迷的弟弟，又看了看手中那根维系着他生命的逢春丝，良久，才缓缓点头：“去吧，只是芳歇山只在惊蛰开启，你们只有十一个时辰，不然，只能待明年了。”

　　“嗯，我们定会尽快赶回来。“楚沨说完，不再多言，转身看向芫瑶，“走吧。”

　　两人身影化作两道流光，冲出了死寂的芳歇山，朝着那终年毒雾缭绕的方向疾驰而去，只留下荣颜一人站在床边，看着华野。她垂眸看向手中那根早已绷紧到极致的逢春丝，它不知还能经得起几次蝶颤。

　　当武宁山在楚沨的视线中渐渐清晰时，连空气都变了味道。

　　如果说芳歇山是因病而枯，那武宁山便是因毒而戾。远远望去，整座山峰笼罩在一层粘稠的墨绿色毒瘴中，阳光照在上面，非但没有暖意，反而被折射出一种令人眩晕的油光。山风掠过，带来一股浓烈到呛人的腥甜气，混杂着腐烂植被与冰冷金属的混合味道，直冲肺腑。

　　芫瑶蹙了蹙眉，指尖轻弹，一道七彩的光晕将二人护在其中，将那无孔不入的瘴气隔绝在外。

　　“这地方，毒气似乎越发浓厚了。”楚沨低语了一句，语气有些疑惑。还记得多年前她来这里的时候，这毒雾还是薄薄一层，带着一种蛮横的生命力，仿佛每一缕气息都在叫嚣着“生人勿近”。如今，好似没了生气，只会源源不断的增长，用数量来吓唬人。

　　山路崎岖，两旁怪石嶙峋，石缝中生长着各色的妖异花卉，红得像血，黑得像墨，花瓣肥厚，淌着黏腻的汁液。楚沨甚至看到几株形似人面的毒菇，在风过时咧开菌盖，露出里面细密的尖牙，发出咯咯的怪笑。

　　山门处有羽民守卫，身披墨色翎羽甲胄，面容冷峻，羽翼收拢在身后，警惕地盯着闯入者。为首那名队长模样的羽民上前一步，羽翼微微张开，做出防御姿态，却并未贸然攻击，只沉声喝道：“来者何人？武宁山重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楚沨停下脚步，扬声道：“本尊，三十三重天楚沨，携友芫瑶，特来拜望山主。”

　　“楚沨尊者？”那队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显然听过这名字。他上下打量了楚沨一番，又看了看她身后气质清冷的芫瑶，神色稍缓，但戒备未消，“尊者稍候，容某通报长老。”说罢，他转身朝山门内走去，步伐迅捷，羽翼带起一阵微风。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却足够楚沨将这山门景致看得更清。石阶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毒霜，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两侧石壁上雕刻着羽民先祖狩猎图腾，线条粗犷，却因常年被瘴气侵蚀，许多细节已模糊不清。

　　片刻后，一名身着墨绿长袍的中年男子在先前那名队长陪同下快步而来。男子面容儒雅，眉眼间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与挥之不去的疲惫，正是武宁山长老墨羽。

　　他看到楚沨，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快步上前，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失矜持：“老夫墨羽，代管武宁山事务。不知楚沨尊者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尊者海涵。”

　　“墨羽长老客气了。”楚沨微微扬唇，目光却已透过墨羽长老，投向山门深处，“我此番前来，是为找人，还望长老能相帮。”

　　墨羽长老闻言，面露惑色：“不知尊者想要找谁？”

　　楚沨眸光一凝，沉声问道：“山中可有谁丢了伴生灵宠——花灵蝶的？”

　　墨羽神情一动，随即又被浓重的痛楚与疑惑覆盖：“尊者的意思是？”

　　楚沨自然没有错过墨羽的神情，立刻扬声追问：“你知道？是谁？”

　　墨羽迟疑了片刻，碍于楚沨的身份，又对她的话寄予了一丝希望，轻声道：“是少主澈翎。”

　　楚沨没想到她当初遇见的那个小孩儿，竟然是武宁山的少主。但眼下时间紧迫，容不得她多想，开口就道：“快带本尊去见他。”

　　墨羽为难道：“少主眼下，不便见客。”

　　楚沨蹙眉：“此话何意？”

　　墨羽侧身引路，声音低沉：“尊者里面请。少主之事……一言难尽，我们进去慢慢说吧。”

　　楚沨和芫瑶对视了一眼，一同抬脚跟上。

　　墨羽引着二人穿过山门，沿着蜿蜒向上的石径疾行。一路所见，羽民们或行色匆匆，或盘膝调息，人人面上都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

　　“万年前，少主进行‘净羽试炼’。”墨羽长老一边引路，一边低声叙述，声音里满是自责与痛惜，“那是我武宁山羽民一族成年礼中最重要的一环，对少主而言尤甚。需以完整的伴生花灵蝶共鸣，重塑羽骨，方能继承山主之位，稳固血脉。”

　　“可不知为何，少主的花灵蝶在试炼中莫名残缺，导致共鸣失败，羽骨受损，当场呕血昏厥……这一睡，便是万年。”

　　他顿了顿，似在平复情绪，才继续道：“老夫与几位长老赶到试炼之地时，只看到少主昏倒在地的身影，半只花灵蝶无力地垂在肩头，蝶翼黯淡，气息微弱。”

　　“另外半只……我们搜寻了各界多年，却始终一无所获。外界只道少主天赋异禀，在闭关冲击更高境界，谁知这其中的苦楚……若非山主夫妇耗尽本源，强行维系，少主恐怕早已……”

　　楚沨静静听着，目光扫过沿途肃杀的景致。墨羽长老的话语与她在芳歇山所见相互印证，一个模糊的轮廓在她心中逐渐清晰起来。她忽然打断道：“那半只完整的花灵蝶，可否一见？”

　　墨羽长老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想到楚沨的身份，以及澈翎如今的模样，他最终还是颔首：“尊者请随我来。”

　　一行人最终停在一座通体漆黑、由某种特殊黑曜石砌成的宫殿前。宫殿风格冷硬，棱角分明，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泽。殿门紧闭，门前两名守卫见到墨羽长老，立刻躬身行礼，无声地推开厚重的殿门。

　　一股浓郁到令人窒息的药味夹杂着淡淡的腥甜气息扑面而来。殿内光线昏暗，陈设简朴，唯有正中央那张巨大的墨玉床格外显眼。

　　墨玉石质冰冷，此刻却因常年温养而透着一丝暖意。玉床上，一个青年男子静静躺着，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仿佛连时间都在他身上凝固了。

　　那就是澈翎了。

　　楚沨走近几步，目光落在他脸上。澈翎长得很英俊，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即便是在昏睡中也透着一股清冷孤傲之气。与她记忆里那个无礼的小孩截然不同。

　　不过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后那一对洁白的羽翼，羽翼收拢在身后，羽毛丰满，本该圣洁无瑕，却隐隐透着一种病态的灰败。

　　楚沨的目光落在他的右翼根部，那里的羽轴似乎有断裂后再生的痕迹，新旧羽毛交错，色泽不一，显得有些突兀，像是精心修补过的瓷器，终究留下了裂痕。

　　而在那羽翼之下，紧贴着肩胛骨的位置，一只只有半边翅膀的七彩蝴蝶静静地蛰伏着。蝶翼上的纹路依旧精美，却因残缺而显得黯淡无光，像是蒙尘的宝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