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沨起：万物生》一时七刻

100、逢春丝3 它偶尔

　　它偶尔极其轻微地颤动一下，便会引得澈翎紧蹙的眉头猛地一跳，苍白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显然这残缺之物无时无刻不在反噬着它的主人，带来蚀骨的痛楚。

　　“少主昏睡万年，经脉淤堵，羽骨残缺，全靠药力和山主夫妇的本源之力吊着一口气。”墨羽长老低声解释，语气中满是心疼，“我们尝试过无数方法，灵药如流水般用下去，却始终无法唤醒他，也无法修复那残缺的羽骨。那半只花灵蝶……似乎也在沉睡，极少有动静。”

　　楚沨伸出手，指尖凝聚起一丝极淡的神力，并未直接触碰澈翎，而是悬在他肩头上方寸许之处。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微弱却精纯的羽民本源气息正从澈翎体内逸散，试图维系着某种平衡，却又因根基不稳而左摇右晃。

　　那气息，与华野手中那只花灵蝶散发出的气息同源。

　　楚沨凝视着那只残缺的蝴蝶，又闭上眼，神念微动：“半只……”她喃喃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墨羽长老耳中，“化形完整，内核空虚……以命饲之，难怪如此。”

　　墨羽长老一愣，忍不住问道：“尊者可是知道了什么？此话何意啊？”

　　楚沨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食指，这次真正地、极轻地触碰了一下那只残缺的花灵蝶的蝶翼边缘。就在指尖触碰到蝶翼的瞬间，异变陡生！

　　原本沉寂的澈翎猛地一颤，紧闭的眼睫剧烈抖动，苍白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从齿缝间挤出一个嘶哑、模糊，带着想念与一丝难以言喻痛楚的音节：

　　“华……野……”

　　这一声极轻，却像是一道惊雷，在寂静的殿内炸响。

　　墨羽长老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看向床上依旧昏睡的少主，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探究：“这……少主昏睡万年，极少有清醒的意识，即便偶有呓语，也多是模糊不清，今日竟……竟能吐露清楚，只是这华野，又是何人？”

　　楚沨的指尖僵在半空，她缓缓收回手，看着澈翎即使在昏迷中也紧蹙着、仿佛承载着万年痛苦的眉头，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他和华野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完整的花灵蝶会被一分为二？

　　那些模糊的记忆在楚沨的脑海中渐渐清晰，她忽的想起那次她和予生离开之后，澈翎似乎追着她到了芳歇山，然后……然后……后来发生了什么？

　　“阿楚？”

　　芫瑶的声音将楚沨从回忆中唤醒，楚沨抿唇摇了摇头，对一旁的墨羽回道：“华野是我的一个朋友，澈翎缺失的那半只花灵蝶就在他手中。”

　　墨羽又惊又喜，一时顾不得其他，马上开口道：“当真？还请尊者能出面，帮少主讨回那半只花灵蝶，武宁山上下感激不尽。”

　　“放心，我此次来，就是为了让他亲手去将他的东西收回来的。”楚沨勉强压下心中的惊疑，目光牢牢的锁在澈翎脸上。

　　“瑶瑶，助我。”楚沨说完，重新凝聚神力，这次不再是试探，而是精纯温和的治愈之力，混合着芫瑶适时递过来的，融了瑶池水的温和神力，缓缓注入澈翎体内。两股力量如涓涓细流，小心翼翼地滋润着澈翎那干涸的经脉和受损的羽骨，同时也避开了那残缺蝴蝶所在的敏感区域。

　　床上的澈翎似乎感受到了这股温和而强大的外力，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呼吸也变得稍微平稳了一些。那残缺的蝴蝶在感受到外来神力时，曾有过一瞬的躁动，但在澈翎平稳的呼吸中，又渐渐安静下来。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逝。楚沨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维持这种精细的神力输送极为耗费心神。芫瑶也凝神聚力，不断以瑶池水滋养澈翎的肉身，减轻楚沨的负担。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墨羽长老几乎要失去耐心时，澈翎的眼睫猛地颤动了一下，幅度比之前大了数倍。紧接着，那双紧闭了万年的眼眸，在芫瑶、楚沨和墨羽长老紧张的注视下，缓缓睁开了。

　　他的视线先是迷茫，仿佛蒙着一层水汽，随即迅速聚焦，精准地落在了面前的楚沨脸上。

　　那一瞬间，楚沨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那惊讶的情绪。

　　他看着楚沨，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唇瓣渗出血丝，嘶哑着，吐出两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是……你……”

　　澈翎的目光淡淡，视线却牢牢的钉在楚沨脸上。

　　那双墨色的眸子还带着初醒时混沌的水汽，两人的过往在这无声的对视里翻涌。殿内光线昏沉，唯有他肩头那半只残缺的蝶，在阴影里洇出一点病态的七彩流光。

　　墨羽长老激动得几乎要上前，却被楚沨抬手止住。她迎着澈翎的视线，目光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沉静平和。

　　“是我。”楚沨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她扯了扯唇角，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武宁山少主澈翎？我是楚沨。”

　　澈翎喉结滚动，缓缓开口，喑哑的嗓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最后化为一声很轻的问候：

　　“楚沨……好久不见。”

　　墨羽长老在一旁听得疑惑不已，少主和楚沨尊者，还是旧识？

　　时间紧迫，楚沨开门见山的说：“我此番来找你，是为了芳歇山的华野而来。”

　　“华野？”澈翎变了神情，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楚沨，语气半是急切半是担忧，“你去芳歇山了？华野……他怎么了？”

　　他连珠炮似的发问，气息愈发不稳，苍白的脸颊泛起病态的潮红。

　　澈翎的态度令楚沨心中一震。这语气里的担忧和急切，绝非针对一个陌生人，他和华野果然关系匪浅。她定了定神，如实回答：“嗯，他昏睡很久了，如今形如枯槁，全靠逢春丝吊命。”

　　“什么？”澈翎猛地起身，牵扯到他身上的旧伤，一身压抑的闷哼自他的嗓音里溢出。

　　“少主！”

　　墨羽投去关切的眼神，澈翎却没有看他，只是摇了摇头，然后直直的看着楚沨：“华野、华野……发生了何事？”

　　想到楚沨刚刚的话，他眉心微皱，面上浮现出一丝伤痛，迟疑出声：“可是……和我有关？”

　　“嗯。”楚沨轻轻点头，缓缓道，“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手中还紧紧攥着半只花灵蝶，那花灵蝶……正在吸食他的生机。”

　　“吸食……生机……”澈翎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的伤痛被一种近乎崩溃的恐慌取代。他猛地用力，想撑起身子，可羽骨传来的剧痛让他脱力般重重跌回玉床，又是一口鲜血咳出，溅在墨黑的玉石上，触目惊心。

　　“少主！”墨羽长老大惊，急忙上前想要输灵力，稳住他的伤势。

　　“退下！”澈翎低喝，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强忍着撕扯般的痛楚，死死盯着楚沨，一字一顿，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小心翼翼的确认：“他……还活着吗？那半只……蝶还在……吸他的命？”

　　“活着，但离死不远。”楚沨看着他濒死般的挣扎，语气沉重，“若非逢春丝日夜滋养，替他分担花灵蝶的索取，他早已魂飞魄散。如今山中灵气也因那花灵蝶而枯竭，花草尽凋。”

　　澈翎听完，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他闭上眼，脖颈绷出脆弱的弧线，一滴泪从眼角滑落，迅速隐入鬓角，那滴泪里，盛着万年的悔与痛。良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荒芜的死灰。

　　“墨羽长老，你先退下。”澈翎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却透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冷冽，他扫过楚沨和芫瑶，沉声道，“我要与二位尊者……单独一叙，任何人，不得打扰。”

　　墨羽长老面露难色，看一眼气息奄奄的澈翎，又看一眼神情莫测的楚沨，最终还是恭敬应道：“遵命。”

　　他担忧的目光扫过澈翎，又深深看了一眼楚沨，对芫瑶轻轻点头，这才带着殿内的侍从缓缓退出，并挥手落下重重禁制。

　　殿内重归死寂，只剩下三人半蝶，空气凝滞，连呼吸声都显得刺耳。

　　澈翎艰难地侧过头，目光重新落回楚沨脸上，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分辨。他扯了扯嘴角，牵动伤口，又是一阵闷咳。

　　“楚沨……你可知……我那花灵蝶为何一分为二？”他声音低哑，嗓音透着一股怀念的味道。

　　楚沨摇头：“我只知你因花灵蝶残缺，昏睡至今。至于缘由……无人知晓。”

　　“无人知晓……”澈翎低笑，笑声里满是无可奈何地苦涩和伤痛，“是啊……除了我和华野，无人知晓……”

　　他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咕噜声。他抬起一只手，颤抖着，伸向自己肩头那半只残缺的花灵蝶，指尖在即将触碰到蝶翼时，却又蜷缩了回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万年前……”他缓缓开口，声音飘忽，仿佛被风吹散的烟，“我追着你……一路追到了芳歇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