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沨起：万物生》一时七刻

98、逢春丝1 楚沨倚

　　楚沨倚靠在树旁，静静的看着眼前的光景，她已有万年不曾来过此地，不知此处在人间又换了多少个名字，如今她又该怎么称呼它。

　　芫瑶是第一次来这里，她正开心的四处闲逛着，不一会儿手上就拿着一个鲜艳的花环走了过来，只是脸上的笑意还没维持多久，就消失了。

　　芫瑶凝眸盯着手里的花环，眉头微皱的朝楚沨走了过来。

　　“阿楚，你看这些花，似乎有些不对。“

　　楚沨闻言，抬眸朝着芫瑶手中的花环看去，只见那花虽然表面娇艳，却无甚灵气，因此会比一般的花枯萎的早些。

　　可是不该啊。此山深处是春山，灵气最为充沛，按理来说这里的花开的会比别处都好，也会更加鲜活，不易枯萎才是。

　　难道……

　　“春山出事了。“楚沨凝眸看向春山的位置，语气凝重。

　　“什么？“芫瑶一惊，有些担忧，“那我们得快点去看看啊。“

　　楚沨心中也急，但是她看着平静的天空，不知何时才会响起第一道春雷。

　　她的目光缓缓回落，与芫瑶的视线对上，沉声道：“如今我们也只能等了。“

　　芫瑶眸光含着忧虑，轻轻点头，在楚沨身侧坐下，双手摆弄着花环，静静的等着春雷落下。

　　还好她们没有等多久，惊蛰一到，雷声便穿透长空，响彻云霄。随着一声惊雷落下，春山之巅缓缓出现了一个白色的漩涡。

　　芫瑶看了楚沨一眼，见楚沨点头，芫瑶起身，跟在她身后跳了进去。

　　仍旧是一道晃眼的白光，只是楚沨再睁眼时，山中的景象却与她记忆中的大不一样。

　　“这……是春之灵的居所？“芫瑶看着枯黄一片的山林，迟疑出声。

　　睁眼的瞬间，楚沨便皱起了眉。

　　万年前她来时，这里的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化成水，草木葱茏，花香袭人，连风掠过叶尖的声音都带着欢快的韵律。可如今，入目皆是枯黄。灵花垂着头，叶片蜷曲成焦黑色，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灵气，仅靠地脉深处透出的那一丝微弱的搏动，才勉强吊着一口气不死。

　　“阿楚，这里的气息……”芫瑶停下脚步，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这谷中的花草并非自然枯萎，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活活吸干了生机，连同整个空间的灵气都变得浑浊而凝滞。

　　“嗯，病得不轻。”楚沨应了一声，语气却不像往日那般跳脱。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一株半枯的灵草，草叶在她指尖触碰的瞬间，便簌簌地碎成了齑粉，连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她的动作顿了顿，收回手，在衣摆上轻轻蹭了蹭。

　　“有人来了。”芫瑶轻声道，楚沨凝眸看去。

　　前方一道窈窕的身影缓缓显现，荣颜依旧是一头墨绿色的利落长发，只是光泽不再，透着一股颓废的灰败。她看着楚沨，琥珀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温度。

　　“楚沨尊者，万年不见。”荣颜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楚沨骤然与荣颜相见，本该谄媚一番，但眼下实在不是一个好时机，她沉声发问：“姐姐，山中……这是怎么了？”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谷中显得格外清亮，却也更反衬出这里的死寂。

　　荣颜的目光越过她，扫了一眼她身后沉默的芫瑶，才语气不善的缓缓开口：“楚沨尊者竟然还有脸来芳歇山。”

　　楚沨一愣：“姐姐此话何意？”

　　荣颜脸上浮现一丝怨怼：“当初你和予生留下紫色花瓣，曾允诺说有事尽可寻你们，可后来我捏碎了它，在这芳歇山中苦苦等待，你们却并没有来。”

　　最后她眸光冷厉的盯着楚沨，一锤定音道：“言而无信，枉为神尊。“

　　“什么？可我并未感知到啊？“楚沨一脸莫名，忍不住追问，“你是何时捏碎的它？“

　　楚沨的反应不似作伪，荣颜眼神微眯，沉声道：“一万年前。“

　　“一万年前。“楚沨低声喃喃，垂眸深思，一万年前她在做什么？

　　或许是过去了太久的原因，楚沨的回忆有些许的凝滞，不过大体还算清晰。

　　她唇角扬起一抹苦笑，轻声开口：“姐姐，并非我想为自己辩驳，只是万年前予生堕神，我亦受了天罚，在闭关养伤，这才不曾接收到你的信号。不知是有何事寻我？“

　　荣颜惨然一笑，只能叹一句时也命也，不再纠结此事，竭力平静的将这些年的事一一说出：“万年前，华野无故陷入昏迷，灵气快速流逝。我为了保住他的性命，将圣物逢春丝系在他的神魂上，但也只是仅仅保住他的性命，并未让他醒来。”

　　荣颜满目哀伤的扫过眼前景象，嗓音艰涩的续道：“逢春丝用在了华野身上，导致山中灵气不足，因而是此等景象。”

　　“华野他……怎么了？”楚沨眉心微蹙，追问道。她心里那股不安感愈发强烈，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的心脏。

　　荣颜没回答，转身往谷底走去，墨绿的裙摆拂过枯黄的草地，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她只留下一句：“随我来。”

　　楚沨与芫瑶对视一眼，跟了上去。越往谷底走，空气中的灵气越是稀薄，到了最后，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的腥甜味。脚下的土地龟裂开一道道缝隙，像是干渴许久的嘴唇。芫瑶默默加快了脚步，与楚沨并肩而行，指尖灵力化作的屏障微微波动，将那股腐朽之气隔绝在外。

　　谷底的一处洞府中，枯萎的藤蔓随处可见，不难想象从前该是怎样一幅生机勃勃的画面，而在洞府中央，一个人躺在石床上，楚沨记忆中百花园一般的长发披散着，上面的花儿已尽数枯萎，却不肯离去，平添腐朽之感。他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在灰暗的背景下，白得有些刺眼。

　　那是华野。

　　在楚沨的记忆里，华野总是骄傲地昂着下巴，就算被她夸两句漂亮，也要扭过头去假装不在意，发间的花朵永远是最鲜亮吸睛的。

　　可现在，他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原本红润的嘴唇此刻毫无血色，干裂起皮，甚至渗出了细小的血珠。他双手紧紧攥在胸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死寂的青白色，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似乎感觉不到痛。

　　最让楚沨心惊的，是他手中紧紧攥着的那只蝴蝶。

　　芫瑶循着楚沨的视线落在那只花灵蝶上，眉头微微皱起。那是一只化形完整、却气息萎靡的七彩花灵蝶。

　　他攥得这样紧，这花灵蝶于他而言肯定是很重要的东西，只是……芫瑶朝楚沨看去，轻声说：“阿楚，那只花灵蝶，好像有些不对。”

　　楚沨的目光沉沉，眉心紧皱，轻声应道：“嗯。”

　　那蝴蝶看起来与寻常无异，蝶翼舒展，纹路精美，甚至还在微微颤动，散发着羽民本源特有的七彩光华。可楚沨一眼便看出，这蝴蝶是残缺的。

　　它的灵光并不连续，像是一幅被强行拼凑起来的画卷，内里空了一块。而且，这蝴蝶虽然化形完整，却像是个没有灵魂的傀儡，每一次颤动，非但没有散发出生机，反而在贪婪地汲取着华野微薄的生命本源。

　　“这花灵蝶……看起来是完整的。”楚沨站在床边，眉头紧锁。她伸出手，并未直接触碰，而是以神力小心地探入那蝴蝶周围的气场，一息过后，指尖传来的反馈让她心头一沉。

　　那蝴蝶内部空虚，全靠吸食华野的生机在强行维持着这副完整的皮囊。

　　芫瑶也走上前，她凝视了那花灵蝶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阿楚，你看……这蝴蝶虽然化形完整，但其内核空虚，缺乏羽民本源的持续滋养。若我所料不错，它本该早已枯萎而死。”

　　她顿了顿，目光移到华野那枯槁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惊骇：“可它没死。唯一的解释是……华野为了保住它，不知用了何种秘法，强行将自己的生命本源与它绑在了一起。他在用自己的命……养这只蝶。”

　　“用自己的命养蝶？”楚沨拧眉沉思，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华野会枯槁至此。

　　这花灵蝶像个无底洞，华野终究不是羽民，他的本源对这花灵蝶而言，只是饮鸩止渴，如今不过是与逢春丝那磅礴的灵力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但这种平衡极其脆弱，稍有不慎，便会被打破。

　　届时，花灵蝶、华野和逢春丝，一样都留不住。

　　“不错。”荣颜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带着万年的疲惫与绝望，“自从你将花灵蝶送给他，他便日日带着，十分欢喜。可是一年后，他突然变了，他虽然竭力隐藏，但怎么能瞒得过我，他开始日日守着那只花灵蝶。”

　　“起初蝴蝶尚且鲜活，可渐渐地，它便萎靡下来，无论华野如何喂养灵药，都无济于事。我以为他会放弃，没想到他竟将自身命脉与这花灵蝶相连……直至陷入昏迷，再未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