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沨起：万物生》一时七刻

93、请愿于神10 祁湛舟

　　祁湛舟抬起头，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下，握住那只手，借力站了起来。

　　“沈泊。”

　　“嗯？”

　　“谢谢你。”

　　沈泊松开手，转身朝城门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少来这套。明天辰时，老地方见。”

　　祁湛舟站在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心里那片冰冷的废墟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发芽。

　　楚沨和芫瑶坐在城墙上方的虚空之中，双脚悬空，俯瞰着城墙根下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身影。

　　郑百泉越狱，皇上震怒，命人彻查。东宫令牌一事自然不可能瞒过旁人，但却未曾烧到太子分毫，因为那人本是二皇子安插在太子身边的人，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这样做不过是为了诬陷太子。

　　如今入了冬，太子那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又加重了，不便上朝。不过他虽未亲口为自己辩白，却勾起了皇上的恻隐之心，此事以肃清二皇子党羽告终。

　　至于真相到底如何，已经无人在意了，因为祁湛舟病了。

　　从东宫回来的第二天，他开始发烧。起初他以为是连日劳累、睡眠不足所致，没有在意，照常出门去槐花胡同赴沈泊的约。但走到半路就开始头晕眼花，双腿发软，扶着一面墙吐了个昏天黑地。随行的侍卫吓坏了，强行把他架回府中，请了太医来看。

　　太医诊断是风寒入体，兼之肝气郁结、心力交瘁，开了方子，嘱咐卧床静养，切忌劳神。

　　祁湛舟躺在床上，盖着两层厚被子，浑身滚烫，意识却异常清醒。他盯着帐顶绣着的祥云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孙茂的死、郑百泉的越狱、东宫的令牌、太子那苍白的脸，还有沈泊的话。

　　每一件事都像一个绳结，越扯越紧，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又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窗外的天色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分不清过了多久。期间有侍从来送药、送粥，他机械地张嘴、吞咽，然后又陷入昏沉的睡眠中。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还是七八岁的孩童，跟着太子在东宫的花园里放风筝。那年的春风很大，风筝线被吹断了，风筝摇摇摆摆地飞向了天际。太子牵着他的手，指着天上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说：“没关系，三弟，改天大哥给你做一个更大的。”

　　梦里的阳光很暖，太子的笑容很真。

　　他在梦中想要抓住那只手，却怎么也抓不住。太子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刺目的白光中，转而出现的是沈泊，他倒在血泊中，一双通红的眼睛直直的看着他。

　　祁湛舟觉得他的心脏好像也停了片刻，他飞奔上前，却好似怎么都到不了沈泊身边，只能这么看着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祁湛舟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满脸是泪，心脏狂跳到有些不适，忍不住伸手紧紧的将它按住，来微微缓解心中的恐慌。

　　窗外已经全黑了。屋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灯芯爆了一个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他躺了一会儿，撑着床沿坐起来，端起床头已经凉透的药碗，一口气喝完，苦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深处。他放下碗，正准备躺回去，忽然听见窗户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他下意识地摸向枕下的短剑，但下一秒，他就放松了警惕——那个翻窗而入的身影，他太熟悉了。

　　沈泊穿着一身夜行衣，头发上沾着夜露，轻手轻脚地落地，一回身看见祁湛舟正坐在床上看着他，明显吓了一跳。

　　“……你没睡？”沈泊压低声音，语气有些尴尬。

　　“睡了，刚醒。”祁湛舟靠在床头，看着眼前鲜活的沈泊，他心中十分安定，轻声打趣道，“你这是在干什么？堂堂左都御史，半夜翻人窗户，传出去不怕被人笑话？”

　　“怕什么，又不是第一次翻。”沈泊理直气壮地说，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那只手带着夜风的凉意，覆在滚烫的皮肤上，祁湛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

　　“还在发烧。”沈泊皱了皱眉，收回手，却没有成功，因为祁湛舟不知在想什么，突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害得他乱了心绪。

　　沈泊感受到手上传来的温度，眉心微挑，看着眼前的祁湛舟，轻声发问，“殿下这是烧糊涂了？”

　　祁湛舟直直的盯着沈泊，手中的力道缓缓收紧，梦中的画面却越来越清晰：“我刚刚梦到你了。”

　　沈泊这下是真愣住了，心跳不知怎的就加了速，他脑子一片混乱，脸上笑得越发灿烂：“什么梦能让殿下如此反常，难不成是春梦？”

　　沈泊刚一说完就后悔了，连忙别过脸去，他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若是春梦，祁湛舟还不离他八丈远，怎么会来牵他的手。不对，不管是什么梦，他们都不是能牵手的关系吧？

　　沈泊说话向来如此无状，祁湛舟不过怔愣了片刻就轻声回道：“若真是春梦就好了。”

　　“什么？”沈泊一时也顾不得其他了，他怀疑他耳朵出了问题，不然怎么会听见祁湛舟说要做春梦？还是和他？

　　祁湛舟忽的松开了他的手，那抹温度刚刚离开，空气中的冷气便贴了过来，让沈泊忍不住摩挲了片刻。然而不待他再发问，祁湛舟再度动作，伸手拥住了他，他还在发烧，浑身都散着热气，消融了他身上不少寒意。

　　沈泊被祁湛舟惊得一动不敢动，祁湛舟倒是自在，将头靠在他怀里好一番蹭，弄得他心底痒痒的，心脏都不知道该怎么跳了。

　　沈泊见祁湛舟不再动作，也不言语，他心间打鼓，忍不住出声问：“殿下这病……太医怎么说？”

　　“风寒，休息几天就好。”祁湛舟的声音很轻，但因为两人靠的太近，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沈泊的耳朵里，连同他温热的气息一并传进沈泊的五脏六腑，向四肢百骸蔓延而去。

　　好在片刻后，祁湛舟终于缓缓退开，一双黝黑的眼眸直直的看着沈泊，轻声发问：“你这么晚跑来，出什么事了？”

　　沈泊垂眸看了一眼祁湛舟靠过的位置，余温犹在，他想起正事，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郑百泉找到了。”

　　祁湛舟精神一振：“在哪？”

　　“城西一处废弃的民宅里。”沈泊说，“找到的时候已经死了，被人灭了口。一刀封喉，和赵怀安、孙茂的死法一样。”

　　祁湛舟刚刚提起的精神又沉了下去，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查到是谁动的手了吗？”

　　“没有。现场处理得很干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沈泊顿了顿，“但我让人查了那处民宅的地契，那处房产，挂在一个陈姓商贩的名下，是东宫一个管事的远亲。”

　　祁湛舟睁开了眼睛，看着沈泊。沈泊也看着他。两个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对视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祁湛舟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反常：“你相信我大哥吗？”

　　沈泊没有直接回答。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相信证据指向的方向。”

　　“那就是不信了。”祁湛舟替他补完了后半句。

　　沈泊没有否认。

　　祁湛舟转过头，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今夜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冷冷地缀在天幕上。

　　“我也不信。”他说，声音很轻，“我已经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

　　沈泊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和眼底的青黑，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和祁湛舟相交的时间不算长，但他已经足够了解这个人，他太干净了，干净到在这个浑浊的朝堂上像一盏孤零零的灯。而现在，有人正在一点一点地吹灭他周围所有的光。

　　“祁湛舟。”沈泊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祁湛舟微微一怔，转过头看着他。这是沈泊第一次叫他的全名，通常都是“三殿下”或者“殿下”的唤。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沈泊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就此收手。剩下的尾巴我来替你扫干净，你继续做你的清正三皇子，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个呢？”祁湛舟平静的追问。

　　沈泊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第二条路，跟我一起，把这潭水彻底搅浑，把底下藏着的东西全部翻出来。不管翻出来的是谁，不管结果有多难看，都要走到底。”

　　他说完之后，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油灯里的灯油快要燃尽了，火苗越来越小，在墙壁上投下摇晃不定的影子。

　　祁湛舟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被面上的手，那是一双握笔的手，也是一双握剑的手，干净，修长，骨节分明。他忽然想起太子说的那句话：“你活得也太干净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泊。

　　“我选第二条。”

　　沈泊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欣慰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仿佛他早就知道祁湛舟会做出这个选择。

　　“好。”他站起身，“那你好好养病。等你好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沈泊走到窗边，准备翻窗离开，忽然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对了，我给你带了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床头的桌子上：“城南王婆子家的桂花糕，你上次说闻着香，路过的时候就顺手买了。”

　　他说完，利落地翻出窗户，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