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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请愿于神11 祁湛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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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湛舟看着桌上那个油纸包,伸手拿过来,拆开。桂花的甜香扑面而来,还带着微微的温热。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软糯香甜,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他吃着吃着,忽然发现自己在笑。
那是这几日以来,他第一次笑。
窗外,楚沨和芫瑶并肩坐在屋顶上。芫瑶透过瓦缝看见沈泊翻墙而去的背影,又看见祁湛舟坐在床上吃桂花糕的样子,开口揶揄:“这个沈泊,还挺会哄人的。”
楚沨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祁湛舟嘴角那抹尚未褪去的笑意上,眼底的神色复杂难辨。
夜风吹过,将屋顶上两人的发丝轻轻扬起。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三更天了。京城沉沉睡去,只有少数几扇窗户还亮着灯——一盏在东宫,一盏在沈府,一盏在三皇子的卧房。
三盏灯,各自亮在不同的方向,在冬日的夜色中遥遥相望,像是三颗彼此靠近却无法汇合的星。
祁湛舟的病在第五日总算好了大半。太医来复诊时捋着胡须说:“殿下底子好,再调养两日便可如常。”
他面上应着,心里想的却是沈泊那句“等你好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病愈后的第一天,祁湛舟照常上朝。如今二皇子一派彻底偃旗息鼓,朝堂上只剩下东宫属官和中立之人,但气氛却比前些日子更加微妙。
如今太子身体越发病重,久未上朝。皇上的汤药也未曾断过,不过强撑病体处理朝政。官员们眼观鼻,鼻观心的都不由自主的将目光落在前面的祁湛舟身上,每个人看向彼此的眼神里都多了几分揣测和戒备。
散朝后,祁湛舟在宫门口遇到了沈泊。两人隔着人流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交谈,各自上了各自的马车。
半个时辰后,他们在槐花胡同的别院碰头。
沈泊已经先到了,正在屋里煮茶。茶香袅袅,混合着隆冬时节空气里干燥的冷意,让人精神一振。
“病好了?”沈泊头也不抬地问。
祁湛舟想到那夜他的举动,脚步微滞,温声应道:“好了。”
沈泊微微挑眉,声音里含着笑意:“确定好了?别走到半路吐我一身。”
祁湛舟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沈泊放下茶壶,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去了你就知道了。”沈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披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一眼,“走吧,路上跟你说。”
马车一路向西,穿过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拐进一条越来越偏僻的小路。两侧的房屋从高门大院逐渐变成了低矮的民居,又从民居变成了稀稀疏疏的农田和荒地。路面也越来越颠簸,祁湛舟坐在车里,被颠得七荤八素,忍不住掀开车帘问前面驾车的沈泊:“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这都快出京畿了。”
“快了。”沈泊指了指前方一片隐约可见的山影,“就在那座山脚下。”
又行了大约半个时辰,马车在一片树林前停了下来。沈泊翻身下车,替祁湛舟掀开车帘:“到了。”
祁湛舟跳下车,环顾四周。这里是一片人迹罕至的山野,远处是连绵起伏的丘陵,近处是一条已经干涸的溪沟,溪沟边上有一座孤零零的农家小院,土坯墙,茅草顶,院门虚掩着。
他看着沈泊,疑惑发问:“这里是……?”
“我家。”沈泊说。
祁湛舟愣住了。
沈泊没有看他,径自推开院门走了进去。祁湛舟站在原地,看着他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过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快步跟了进去。
院子不大,打扫得很干净。墙角堆着几捆劈好的柴火,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蒜头。三间土房,门窗上的漆已经斑驳脱落,但糊窗的纸是新的,显然是近期更换过的。
沈泊推开正屋的门,侧身让祁湛舟进去。
屋内的陈设简单到了极致,一张木桌,两条长凳,一个土砌的灶台,墙角放着一口米缸和几只陶罐。里间的门半掩着,可以看到一张木板床和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棉被。
这就是左都御史沈泊的家。
祁湛舟站在屋子中央,环顾着四周简陋的陈设,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知道沈泊的出身贫苦,靠读书考取功名。但他没有想到,沈泊的家竟然穷成这样。
“是不是比你想的还要破?”沈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轻松,听不出任何自怜或羞惭。
祁湛舟转过身,看着沈泊。沈泊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脸上挂着一贯的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容。但祁湛舟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扫过屋内那些简陋的陈设时,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柔软—,那是他从未在沈泊脸上见过的神情。
“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祁湛舟问。
沈泊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看了看,又盖上,转过身来,靠着灶台边缘,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因为我想让你看一看,我是从哪里来的。”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没有了那种嬉笑怒骂的腔调,变得平实而坦诚:“我爹是佃农,租了地主家几亩薄田,一年到头交了租子剩下的一家人勉强饿不死。我娘生我的时候落下了病根,没几年就走了。我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读书,供我赶考。我考上举人的那年冬天,他累死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但祁湛舟注意到他握着灶台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我爹临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沈泊说,“他说,‘儿啊,咱家世世代代穷,不是因为我们懒,是因为这个世道不让穷人活。你要是将来有出息了,别忘了替爹多看几眼,看看这个世道,有没有变好的一天。’”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祁湛舟看着沈泊,看着他靠在灶台边的身影,不再是那个在朝堂上舌战群儒的左都御史,不再是那个翻墙送桂花糕的深夜来客,只是一个从泥土里挣扎出来的、背负着父亲遗言的普通人。
“所以你才走上这条路?”祁湛舟问,“你做那些事,贪贿、揽权、构陷,都是为了往上爬,为了有能力改变这个世道?”
沈泊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才轻笑着说:“像我们这种人,要往上爬,只能不择手段。不然……我早就折在半路了,哪里还有命站在殿下面前。”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祁湛舟的心上。
他忽然明白了沈泊一直以来所有的行为。他为什么甘愿背负骂名,为什么从不辩解,为什么明明做着最脏的事,眼神却比任何人都清澈。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自己干干净净地活着。
他把自己当成了一把刀。刀不需要干净,刀只需要锋利。
祁湛舟感到眼眶一阵发热。他别过头去,假装在看墙上挂着的一串干辣椒,声音有些发哑:“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沈泊安安静静的看着眼前这个人,第一次在朝堂上见他,他就很羡慕他,可以活得那么干净,那么无愧于心。可是他们毕竟是完全不同的人,哪怕同为太子做事,祁湛舟也不肯通融分毫,反倒处处与他为难。
那个时候,沈泊其实很讨厌他。但后来他为太子办的事情越多,他越来越感知到,太子,不是那个能改变这个世道的人,而他身边的那个人,好像才是他一直寻找的。
过了好一会儿,祁湛舟听到沈泊的脚步声走近,然后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因为你是我心中的神啊。”
祁湛舟心尖一颤,抬眸看向沈泊,他想说世间并无神佛这种缥缈的东西,他不过是一个怯懦的普通人而已,但沈泊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那只手很快收了回去。沈泊恢复了平常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行了,煽情的话说完了。来看看我藏的宝贝,保证是你没见过的。”
他走到墙角,挪开米缸,露出地面上的一块活板。他拉开活板,下面是一个不大的地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卷卷宗和账册。
祁湛舟蹲下身,借着从门□□进来的光线,看清了那些卷宗封面上的标注——年份、案件名称、涉案人员名单。最早的一份,可以追溯到八年前。
“这些都是……?”
“我这些年攒下来的。”沈泊蹲在他旁边,随手抽出一卷,掸了掸上面的灰,“每一件都是大案要案,每一件的背后都牵连着朝中权贵。有的是我亲手办的,有的是我从别处搜集来的。这里面随便拿出一件,都够掀翻半个朝堂。”
他转头看着祁湛舟,目光灼灼:“这就是我的底牌。我准备了八年,等的就是一个机会,一个能把这一整棵烂树连根拔起的机会。”
祁湛舟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再看看沈泊那双在昏暗的地窖里依然明亮如炬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震动。
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强大得多,也比他想象的,要孤独得多。
“沈泊。”他说。
“嗯?”
“你一个人扛这些东西,扛了八年,不累吗?”
沈泊愣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那卷泛黄的卷宗,沉默了很久。
“累。”他说,声音很轻,“但以前没得选。”
他抬起头,看着祁湛舟,嘴角浮起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现在好像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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