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沨起：万物生》一时七刻

91、请愿于神8 “大哥

　　“大哥。”祁湛舟在门槛外站定，行了一礼。

　　太子转过头，看着他，微微一笑：“来了？进来坐吧。”

　　祁湛舟走进去，在老位置上坐下。侍女照例上了茶，然后退了出去，室内只剩下兄弟二人。

　　太子没有先开口。他依然望着窗外，神色平静，像是在享受这难得的宁静。祁湛舟几次想开口，都不知道该怎么起头，只好陪着一起沉默。

　　最后还是太子先打破了沉默：“三弟，你有话要对我说？”

　　祁湛舟握着茶杯，指腹摩挲着杯壁上的青花纹路，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大哥，西北军饷的案子，查到了一些新的线索。”

　　“哦？”太子的语气波澜不惊，“什么线索？”

　　祁湛舟的目光直直的看向太子：“指向东宫的线索。”

　　室内安静了一瞬，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短促。

　　太子没有转头看他，依然望着窗外，声音平淡：“所以你今天是来问罪的？”

　　“不是。”祁湛舟放下茶杯，看着太子的侧脸，“我是来求一个答案的。大哥只要告诉我，那些事情跟你没有关系，我就信。”

　　太子终于转过头来，看着祁湛舟的眼睛。兄弟二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一个清澈而急切，一个深沉而复杂。

　　过了很久，太子轻声说：“如果我说没有关系，你真的会信吗？”

　　祁湛舟沉默了片刻：“我想信你。”

　　太子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苦涩：“三弟，你真的是……太干净了。”

　　这是他第二次对祁湛舟说这句话。上一次说的时候，祁湛舟没有放在心上；但这一次，他从太子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沉重的、近乎悲哀的意味。

　　“我真情愿你永远这样干净。”太子的目光满是怀念和不舍，他微微抬手，像是想要抚摸祁湛舟的脸，但不知想到什么，还是放下了，低声开口，“可惜，他不让。”

　　“什么？”太子的声音又低又含糊，祁湛舟没有听清楚。

　　“有些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太子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有些时候，人做一些事，不是因为想做，而是因为不得不做。你明白吗？”

　　祁湛舟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听懂了太子话里的弦外之音，但他拒绝去理解。

　　“大哥……”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你到底做了什么？”

　　太子伸手端起药碗，缓缓喝了一口，轻轻放下，用帕子拭了拭嘴角。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从容，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给自己积蓄勇气。

　　“三弟。”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大哥，你会恨我吗？”

　　祁湛舟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会”，想说“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我大哥”，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太子没有否认，这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祁湛舟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扶着桌沿，慢慢地站起来，声音艰涩：“大哥……你……”

　　“回去吧。”太子打断了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今天不该来。有些事情，等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但现在你回去吧。”

　　他重新望向窗外，留给祁湛舟一个单薄的、沉默的侧影。

　　祁湛舟站在原地，看着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转身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

　　走出东宫大门的那一刻，冬日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发酸，却没有一点温度。

　　他没有回头。

　　那天下午，祁湛舟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见任何人。

　　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本从赵怀安遗孀手中得来的账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用笔把所有指向东宫的条目都圈了出来。一共十一处，时间横跨三年半，涉及银两总数超过十五万两。

　　他把这十一处条目抄在一张纸上，看了很久，然后将纸叠好，贴身收进了衣襟内侧的口袋里。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感觉自己站在一叶孤舟上。往前走，是无尽的黑暗；往后退，是再也回不去的岸。

　　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边走。

　　傍晚时分，沈泊来了。

　　他没有走正门，是从后院翻墙进来的。祁湛舟的侍卫已经习惯了他这种不走寻常路的作风，在祁湛舟的吩咐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了他进来。

　　沈泊推开书房的门，看见祁湛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色疲惫得像一个熬了好几夜的人。他在祁湛舟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祁湛舟睁开眼睛，看见沈泊坐在对面，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你倒是会挑时候。”

　　“听说你今天去了东宫。”沈泊开门见山。

　　祁湛舟垂眸道：“消息倒是灵通。”

　　“我的情报网比你想象的广。”沈泊的语气不带任何炫耀，平平淡淡的，“见到太子殿下了？”

　　祁湛舟有气无力的道：“嗯。”

　　沈泊顿了顿，问：“他怎么说？”

　　祁湛舟沉默了一会儿，从衣襟内侧掏出那张叠好的纸，放在桌上，推到沈泊面前。

　　沈泊展开来，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放下，没有说话。

　　“十一处。”祁湛舟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面，“三年半，十五万两。每一处都能追溯到东宫的签章或批示。”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沈泊：“你说，一个人得有多蠢，才会在自己亲弟弟查案的时候，还把这些证据留在账册上，等着被人发现？”

　　沈泊没有回答。他知道祁湛舟不是在问他。

　　“要么是他根本不在乎被我查到。”祁湛舟继续说，声音开始微微发抖，“要么他就是故意让我查到的。”

　　最后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的脸色也白了。祁湛舟闭着眼睛喃喃道：“他这是在逼我……他这是在逼我……”

　　沈泊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将那张纸拿起来，凑到烛火上点燃。纸页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落在地上。

　　“你干什么？”祁湛舟猛地站起来。

　　“替你毁掉一份你不想看到的证据。”沈泊平静地说，“你今天没有去过东宫，没有见过太子，没有抄过这份清单。你什么都不知道。”

　　祁湛舟瞪着他：“你——”

　　“听我说。”沈泊也站了起来，目光直视着祁湛舟的眼睛，“你现在拿着这份东西，能做什么？去皇上面前告发太子？证据还不够确凿，反而会打草惊蛇。装作没看见？你做不到，你不是那种人。所以最好的办法，是暂时把它忘掉。继续查你的案子，把郑百泉钉死，把二皇子党的人彻底一个一个拔掉，倘若有一天，你和太子殿下当真……”沈泊顿了顿，没再说下去，转而道，“也不能让二皇子捡了便宜。至于你想要知道的真相，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该浮出水面的东西，自然会浮出水面。”

　　祁湛舟看着他，胸膛剧烈起伏着，良久，他慢慢地坐了回去，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沈泊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握住祁湛舟的肩膀，语气认真：“殿下，二皇子的余党一日未清，你与太子就一日不可生分，眼下二皇子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

　　“沈泊。”祁湛舟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你说，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沈泊缓缓松手，站在窗前，背对着祁湛舟，望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轻声说了一句：“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

　　那天晚上，沈泊没有走，他在祁湛舟府上的客房住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祁湛舟起床的时候，发现客房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已经走了。枕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沈泊的字迹：

　　“我去查瑞丰号的账。你休息一天，别出门。晚上老地方见。”

　　祁湛舟拿着那张纸条，站在清晨的阳光里，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了衣襟内侧的口袋里——和昨天那张已经烧掉的清单同样的位置。

　　楚沨和芫瑶坐在祁湛舟府中的池塘边。冬日的荷塘已经败了，只剩下枯黄的茎叶歪歪斜斜地立在水面上，倒映在清澈的水中，像一幅水墨画。

　　芫瑶捡起一颗小石子，丢进池塘里，看着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芫瑶忍不住转头问楚沨：“祁湛舟是不是……”

　　楚沨“嗯”了一声。

　　芫瑶转头看她：“你看了他这么多世，有没有哪一世，他身边出现过这样一个人？”

　　楚沨伸手拨了一下水面，指尖触到冰凉的池水，激起一圈细碎的波纹。

　　“没有。”她轻声说。

　　芫瑶看着她，没有再问，心中却忍不住有些担忧。

　　池塘里的涟漪渐渐平息，水面重新恢复了平静，倒映出两张不属于凡间的面容。

　　孙茂死了。

　　消息是在一个毫无预兆的清晨传来的。祁湛舟正在府中用早饭，一碗粥还没喝完，派去保护孙茂的侍卫队长满脸仓惶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发颤：“殿下……孙茂……孙茂昨夜在家中遇害。”

　　祁湛舟手中的筷子跌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他赶到孙茂家时，那条僻静的小巷已经被京兆府的人围了起来。围观的人群被挡在警戒线外，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祁湛舟拨开人群走进去，守在门口的侍卫见他来了，连忙让开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