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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痴人梦6   苏砚没 ...

  •   苏砚没有睁眼,只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

      沈蕴如获大赦,慌忙转身去倒水。屋里没有热水,只有一壶冷透的凉水。她犹豫了一下,转身去厨房烧了热水,然后双手捧着,递到苏砚面前。

      苏砚睁开眼,看了那碗热水一眼,又看了看沈蕴那双捧着碗、微微颤抖的手。她抬手接过,温度刚好,她抬眸看了一眼沈蕴,沉默了片刻,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沈蕴看着她喝完水,慌忙接过空碗,又小心翼翼地退到一旁。她想靠近些,想为苏砚暖暖手,可她不敢越界。她只能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贪婪地看着苏砚,将她此刻的模样,一点一滴地刻进心里。

      苏砚没有多留。她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便站起身。沈蕴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苏砚……又要走吗?

      果然,苏砚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在空屋里响起,有些冷硬的开口:“这几日外面风雪大,你好好待在家中。没有我的消息,不要乱跑。”

      沈蕴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直觉哪里不对,想开口问,又怕苏砚嫌她烦。她想挽留,想说“你再多待一会儿”,可她没有勇气开口。她只能像以往一样,低着头,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那个卑微的回应:“……好。”

      苏砚走了,门被关上,风雪声再次被隔绝在外。屋内的那点人气,也随着她的离去而迅速消散,只剩下比以往更甚的冰冷和空寂。

      沈蕴僵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她低头看着怀里的药膏和药草,又抬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苏砚回来了,又走了。她看起来很累,却不愿在她这里多歇片刻。

      沈蕴慢慢走到炕边,重新坐下。她打开那瓶药膏,闻了闻,是一股淡淡的甜香。她又打开那包药草,凑近了闻,是一股清苦的味道。

      这是什么药呢?

      沈蕴抬头看向窗外的风雪,不禁的想,苏砚让她煎了喝,是怕她生病吗?

      沈蕴拿起药包,走到厨房,小心翼翼地开始煎药,药味弥漫开来,苦涩难闻,沈蕴却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因为这药,是苏砚给的。

      她端起药碗,喝下药汁,苦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可她还是一口不剩地喝了下去。她想,只要苏砚让她喝,哪怕是毒药,她也会喝。

      喝完药,她重新抱起那瓶药膏,蜷缩在炕上。她看着窗外愈发肆虐的风雪,心里那点因为苏砚归来而燃起的微光,又开始摇曳不定。苏砚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与苏砚有关吗?苏砚……到底是怎么看她的?

      她不敢深想。她只能一遍遍的对自己说。苏砚是做大事的人,自然不能久留。苏砚从远方归来,风尘仆仆的就来看她,还给她带药,是心里有她的。苏砚走得匆忙,是还有要事在身。苏砚……也许是爱她的,只是她不善表达。

      这自欺欺人的念头,像一碗滚烫的药汁,虽然苦涩难咽,却能麻痹那颗因等待而千疮百孔的心。沈蕴抱着那瓶药膏,在这冰冷的空院里,继续着她无望的等待。

      这一年的冬末格外长,院中那棵老柳树的枝桠上,迟迟不见新绿。沈蕴已经学会了在灶膛口煨一块石头,等苏砚回来,就可以用那石头暖手。虽然那石头从未被碰过,因为苏砚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即便回来,停留的时辰也愈发短促。

      沈蕴能感觉到,苏砚身上的风尘气更重了,眉宇间的倦意更深,有时连坐下来歇息的力气都好似已被耗尽。每一次归来,苏砚都像是从刀尖上滚过一遭,将那股子凛冽的杀伐气带进了这间破败的小屋,压得沈蕴喘不过气。

      这最后一次回来,是在一个晦暗的黄昏。天色阴沉得像一块脏污的抹布,低低地压着屋顶。苏砚推门进来时,带进来的寒气比往常更甚,青衫下摆沾着未化的雪泥,肩头似乎还带着一股未散尽的铁锈味。她没看沈蕴,径直走到桌前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难以支撑的僵硬。

      沈蕴正在研墨。这是她这些日子唯一的功课。苏砚不在,她便研墨,将墨锭在砚台上画着圈,一遍又一遍,直到墨汁浓得能立住笔尖。她听到动静,手下一颤,墨锭在砚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锐响。她慌忙抬头,看见苏砚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心猛地一沉。

      “苏砚……”她放下墨锭,抬眸看她,视线便如那浓稠的墨汁一般黏在了苏砚脸上。

      苏砚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似乎翻涌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暗流。

      “沈蕴,”苏砚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砾磨过,每一个字都透着疲惫与决绝,“我该走了。”

      沈蕴的呼吸瞬间停了。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可当这句话真的从苏砚嘴里说出来,她还是觉得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她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什么,手指死死的握紧,指甲断裂了也浑然不觉。

      她想问“去哪里”,想问“何时回来”,想问“我还能不能再见到您”,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只是垂下眼眸,重新看向那方砚台,手下的动作一缓,再缓,几乎慢到了极致,仿佛只要她研得够慢,苏砚就永远走不了。

      “……嗯。”她终于从齿缝里挤出一个音节,轻得如同叹息,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苏砚似乎没指望她能说出什么。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轻轻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啪”声。

      沈蕴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包药。依旧是那般苦涩的味道,依旧是那般粗糙的包装。苏砚近来每次回来,都给她带药。手冻了给药,咳嗽了给药,如今要走了,也给药。这药,是苏砚的牵挂吗?还是苏砚对她这个“麻烦”最后的、冰冷的安置?

      苏砚没再看那药包,也没再看沈蕴那双因用力而泛白的手指。她站起身,青衫拂过炕沿,带起一阵冰冷的微风。她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了门闩上。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让沈蕴的心随之悬起,又落下。可这一次,沈蕴有种预感,这扇门一旦关上,就再也不会打开了。

      沈蕴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死死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看着苏砚的背影,那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孤绝得不容靠近。她想冲上去,抱住苏砚的腰,求她别走,求她带上她。可她天生就不知勇气为何物,总是怕这怕那。

      她怕苏砚厌烦,怕苏砚嫌她累赘,怕苏砚会因此彻底甩开她。她只能更紧地攥着那包药,指节捏得发白,仿佛那是苏砚留给她的、唯一的救命稻草。

      苏砚的手停在门闩上,顿了顿。

      沈蕴的眸底又升起一丝希冀,盼着苏砚能回头,能对她说上一句来日再见。

      但苏砚没有,她什么都没有说,步履匆匆地离开了,比以往任何一次,消失的都要快。

      沈蕴看着苏砚的背影,看着那青衫在门缝透进来的最后一丝微光中显得那么单薄,那么决绝。她忽然想起苏砚第一次教她研墨时说的话——“心不静,墨不稳”。如今,她的心乱如麻,墨却研得极稳。这算不算一种讽刺?

      她想站起来,想追出去,想再看苏砚一眼。可她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扇门,在风中摇晃了两下,最终,“吱呀”一声,轻轻关上,就像苏砚出现在她生命中的那刻一般轻。

      门关上了。

      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寂静下来。风声、雪声,都消失了。只剩下沈蕴粗重的、压抑的呼吸声,和那颗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却无处安放的心。

      沈蕴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许久,许久,才像是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冰冷的桌上。她死死抱着那包药,将脸埋进散发着药味的衣袖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眼泪无声地涌出,迅速浸湿了衣袖和桌面,冰凉的,苦涩的,和那药的味道一模一样。

      沈蕴不敢哭出声。自小受了委屈她从不敢哭,因为哭闹的声音只会惹得爹娘厌烦,再挨上一顿打骂。她的眼泪,向来是得不到一丝怜惜的。沈蕴只能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一股腥甜的铁锈味。那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她的目光落在那方砚台上。砚台里的墨汁,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的颤抖,溅出了一滴,落在了她蓝色的袖口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黑色。像一滴眼泪,又像一块无法洗去的污渍。

      她盯着那点墨渍,看了许久。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重新握住了那块墨锭。墨锭冰凉,坚硬,硌着她的掌心。她开始研墨,一下,又一下。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墨锭在砚台上摩擦,发出单调而刺耳的沙沙声。这声音,在死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离别,奏着最后的哀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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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故事很长,随机掉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