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沨起：万物生》一时七刻

111、痴人梦5 苏砚忍

　　苏砚忍不住放轻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我……”沈蕴抬眸盯着苏砚，半晌说不出口，她想要跟在苏砚身边。

　　苏砚小声催促道：“嗯？”

　　沈蕴微微低头：“现在的一切就很好。”

　　苏砚总觉得沈蕴刚刚想说的不是这句话，但是她好不容易迈出一步，苏砚也不指望她立刻就能直白的说出心中所想，只轻轻点头，露出一个夸赞的笑来：“那就好。”

　　“若是先……你能多来看看我，就更好了。”沈蕴沉默了许久，忽又补道。

　　苏砚一愣，她此番离开的确实有些久了，只是替她父亲翻案一事，牵扯良多，她顺藤摸瓜，奔赴各地，难免发生意外，自是不能与她定下归期的。不过如今线索，又归到此地，她总能落脚个十天半个月的。

　　苏砚温声应道：“好。”

　　沈蕴疑心自己是听错了，连忙抬眸盯着苏砚，见她眸光含笑，这才忍不住露出了一个欣喜的笑来。

　　“就这么开心？”苏砚见沈蕴傻站着半天不动，忍不住逗她道。

　　沈蕴连连点头，忽的反应过来，急急垂眸，白皙的脸上浮起红晕，她糯声道：“苏砚，你先坐，我还有很多画想要拿给你看。”

　　说完，她就跑进了屋子里，不多时，就抱着一堆画卷又跑了出来，将它们放在桌上，寻着日期，开始一一和苏砚说起它们的由来。

　　两人看了许久，直到饥饿感来袭，沈蕴才恍然发现已过晌午。

　　“苏砚，你饿了吧？我去做饭。”说着沈蕴就要往厨房去。

　　苏砚伸手拉住她，道：“一起。”

　　沈蕴有些惊讶的回眸，在她的心中，苏砚的手，向来是用来写字作画的，从未想过她还会做饭。但她转念一想，苏砚似乎总是孤身一人，那做饭便是在所难免的。

　　沈蕴想明白了，便露出一个浅笑，轻轻点头，领着苏砚往厨房去。两人搭配起来，一顿简餐很快就做好了。下午苏砚久违的在院中教沈蕴作画，但气氛比从前在沈家轻松融洽了不少。苏砚在院中待到夕阳西下，才起身离开。

　　沈蕴不舍的送她到院外，得了苏砚一句“过两日再来看你”，她便高兴地不行，连离别的伤感都顾不上。

　　这两日沈蕴日日都在期待着苏砚的到来，并且她知道苏砚一定会来，这个认知让她开心不已，不论做什么脸上都带着笑，劲儿头十足。

　　苏砚向来是守信的，三日后，未时刚过，门口便传来了敲门声，苏砚身穿一袭沧浪色长衫静静地立在门前，看起来格外清朗。

　　“苏砚！你来了！”沈蕴毫不掩饰的笑道。

　　“嗯，”苏砚被沈蕴的开心感染，眉眼间也带上了笑意，“你这两日过得如何？”

　　沈蕴笑道：“我很好，你呢？”

　　苏砚想到这两日勘破的东西，会心一笑：“我也是。”

　　沈蕴连忙将苏砚邀进院中，桌上摆着她今早蒸好的糕点，旁边泡上了清茶，她为苏砚的到来做足了准备。

　　接下来的一个月，沈蕴隔三差五就能看见苏砚，她们每日一起喝茶赏花，吟诗作画，一起耕种，一起吃饭，日子过得轻松又自在，每日都很充实，就像她们梦想中的那样一般。

　　但好景不长，春花还没开尽，春风便先带来了离别的消息。苏砚又要离开了，这一次的线索远在岭南，况且她此次查得太深，已然被背后之人注意到，需尽快离开此地。

　　“我要出趟远门，若有机会，下次再来看你。”

　　沈蕴如同往日一般笑着送她离开，却没有得到那一句“过两日来看你”的承诺。听着苏砚此番话，沈蕴脸上的笑意一僵，渐渐淡了下去，眉眼中是掩饰不住的不舍和伤感：“苏砚，你……多保重。”

　　见沈蕴失落至此，苏砚下意识微微抬手，想要给她一点安慰，但到底是什么都没有做，只“嗯”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

　　沈蕴凝眸，看着苏砚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在远处，她才失魂落魄的转身回到院中的桌椅上，安安静静的坐了好久。

　　其实说久也不久，不过一个晚上罢了，第二日，沈蕴便又如同往常一样，做着她该做的一切，不曾浪费一分一秒。不过是等待罢了，这是她最擅长的事情。

　　苏砚再次回来的时候，已是深冬。

　　那日下了雪，细碎的雪粒子被风卷着，敲打着破窗纸，发出沙沙的声响。沈蕴正坐在炕头，对着那方冰冷的砚台发呆。砚台里的墨早已干涸，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她许久不曾作画了。入冬之后，她的手生了冻疮，刺绣和作画这样的精细活，都不好做，于是夜深的时候，她大都抱着膝盖，盯着那点残墨，仿佛那样就能把日子盯出个头绪来。

　　脚步声在院门外响起时，她起初以为是风声。直到那脚步声踏进了院子，停在门前，她才猛地惊醒，像是被冰水浇透了全身，连血液都凝固了。

　　门被推开，一股裹挟着风雪的寒气灌了进来。苏砚站在门口，撑着伞，伞上落满了雪，脸色比雪还要苍白，嘴唇冻得发紫，连那双平日里清冷的眸子，此刻也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她看起来像是刚从远方跋涉而来，风尘仆仆，憔悴不堪。

　　沈蕴连忙从炕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土地上，也感觉不到冷。她只是怔怔地看着苏砚，像是看着一个从天而降的幻影，生怕一眨眼，这幻影就会消散。

　　“先……苏砚……”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苏砚没说话，只是眸光淡淡的扫了她一眼。那一眼，像往常一样，不带太多的情绪，却在看到她赤着的脚和单薄的衣衫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走进屋，反手关上门，将风雪隔绝在外。

　　她走到炕边坐下，沈蕴慌忙让开，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手指死死绞着衣角，指节泛白。她想上前帮苏砚倒一杯热茶，想问苏砚冷不冷，想问苏砚这些日子去了哪里，可她不敢。她只是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静静的等待着苏砚的审判。

　　苏砚在炕沿坐下，疲惫地闭了闭眼。她抬眸看向沈蕴，目光从她略显局促的脸上扫过，落到她手上的冻疮时，微顿，最后看着她冻得通红的脚时，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过来。”

　　沈蕴微微抬眸：“啊？”

　　见她还有些怔然，苏砚伸手将她拉到炕边坐下，掏出一块帕子，一边为她擦脚，一边说：“怎么不穿鞋？天气这么冷，小心冻伤了。”

　　沈蕴没想到苏砚会有此动作，吓得一惊，就想把脚抽回来，但苏砚的力气出奇的大，她挣脱不开，便不再动了，悄声回道：“着急见你，忘了穿。”

　　苏砚的动作微顿，没有开口，待沈蕴的脚擦干净，她便把它塞进了被窝里暖着，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了旁边。

　　“手。”苏砚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意。

　　沈蕴一颤，下意识地伸出双手。那双手，因为常年研墨和受冻，皮肤粗糙，还带着几道细小的裂口和红肿的冻疮，在冬日里显得格外难看。她有些羞愧地想要缩回，却被苏砚一把抓住。

　　苏砚的手很凉，但那力道却不容置疑。她拿起那个新布包，打开，里面是一瓶玉肌膏，还有一小包干草药。她拧开药膏的盖子，用指尖挑出一点，不由分说地涂抹在沈蕴那双冻裂的手上。

　　药膏是凉的，苏砚的手也是，但沈蕴却觉得她感受到了苏砚指尖带着的一丝微弱的暖意。沈蕴浑身一僵，眼泪差点掉下来。苏砚……在给她涂药？苏砚……特意给她带了药？她……没有忘了她？

　　沈蕴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只能任由苏砚粗糙的指尖划过她手上的裂口。那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笨拙，却让沈蕴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得厉害。她贪婪地感受着那一点触碰，仿佛那是她寒冷生命里唯一的暖源。

　　涂完药，苏砚松开她的手，将药膏和药草往她怀里一塞，声音依旧平淡：“手冻了，记得涂。这药，三碗水煎成一碗，记得喝。”

　　说完，她便不再理会沈蕴，自己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目养神。她看起来累极了，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

　　沈蕴紧紧抱着那瓶药和那包草药，像抱着稀世珍宝。她看着苏砚疲惫的侧脸，看着她眉宇间那化不开的倦意，心里又酸又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疼。

　　苏砚是累了吗？是为了她，才这般奔波劳累吗？苏砚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苏砚回来了，还给她带了药，苏砚……心里是有她的，对不对？

　　她想说“谢谢”，想说“你辛苦了”，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个小心翼翼的、几乎听不见的：“苏砚……你要喝口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