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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痴人梦7 沈蕴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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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蕴研得很用力,很专注,仿佛要将所有的绝望、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爱恋,都研磨进这浓黑的墨汁里。墨汁溅了出来,染脏了她的袖口,染黑了她的手指,她却浑然不觉。
沈蕴想起苏砚握着她的手教她画画,想起苏砚给她涂药时那微凉的触感,想起苏砚离开时微微停顿的动作。这些零碎的片段,此刻都成了扎在心上的针,每一针都带着倒钩,扯得她血肉模糊。
沈蕴研着墨,眼泪一滴滴砸进砚台里,和墨汁混在一起,化不开,散不去。她想,苏砚说得对,手别冻着。可苏砚,你走了,我的心,早就冻僵了。
沈蕴研了一夜的墨。直到天色微亮,她才停下。她看着那砚台里深不见底的黑色,忽然觉得,那不是墨,那是她的命,被一点点研磨,直到耗尽最后一丝气息。
沈蕴缓缓起身,步伐僵硬,踉踉跄跄的走到屋里,慢慢躺下,蜷缩在冰冷的炕上,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包药。她闭上眼睛,耳边似乎还能听到苏砚那句“我该走了”,还能感觉到门闩拉开时那股刺骨的寒风。
沈蕴不知道苏砚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她何时会再回来。她只知道,从今往后,等待,便是她全部的生命。她要在这里好好生活,好让苏砚下次回来时,能看到一个更好的她。
哪怕,这等待,或许永无尽头。
沈蕴是死在腊月里的。那日无风,雪下得极大,鹅毛似的雪片一层层压下来,将这处偏僻小院埋得严严实实,连那棵半死的老柳树也瞧不见半点绿。屋里冷得像冰窖,土炕的温热早在后半夜便散尽了,她蜷缩在炕上,怀里还紧紧抱着那瓶早已空了的玉肌膏。
她被那场无望的等待耗尽了最后一口气。死前那一刻,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直勾勾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恍惚间,她好像听见了“吱呀”的一声响,有一个青衫身影踏雪归来。直到瞳孔涣散,那点微光才彻底熄灭。
魂魄离体时,她没有丝毫留恋,也没有半分痛苦,只觉得身子轻飘飘的,像一缕烟。她看见自己的尸体蜷在炕上,脸色青白,唇角却挂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诡异的笑意。
她的魂魄不知为何没有散,就在这小院里徘徊。起初,她还能看见雪落雪融,看见院中那棵老柳树冒出新叶又枯败。可渐渐地,四周的光线开始扭曲,原本清冷的小院,被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浸染。那墨色并非漆黑,而是带着一种陈年旧物的晦暗,像是从那方她研了一辈子、早已干涸的砚台里渗出来的。
墨色里,开始滋生出一些东西。它们无形无质,却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贪婪气息,像水蛭一样,试图钻进她的魂魄。沈蕴本能地抗拒,她死死守住心神,不肯让这些污秽近身。可她太虚弱了,渺小得如同风中残烛。
就在沈蕴拼命抵抗时,一个声音在她魂魄深处响起,像是一种直接的意念,冰冷而滑腻:“我知道你在等她……你快要消散了……不过我可以……让你等到她……”
沈蕴的魂魄猛地一颤。等到她?这三个字,像是最甘美的毒药,瞬间麻痹了她所有的恐惧和抗拒。她不知道这声音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它能让她继续“等”。
就在沈蕴松动的刹那,那墨色便顺势而入,将她的魂魄包裹、吞噬。那股贪婪的气息瞬间充斥了她每一寸意识,却并未如她先前所想那般将她撕碎,而是顺着她的执念,开始编织起一个巨大的、虚假的牢笼。
墨精——这团由无数阴暗情绪和腐朽记忆滋生的东西,吃掉了沈蕴的魂魄,却消化不了她那“等”字为核心的执念。那执念太硬,太纯,太苦,反倒将这墨精撑得难受。于是,墨精开始顺着沈蕴的记忆,篡改,修补,构建出一个它能理解的、也最能安抚沈蕴的幻境。
在幻境里,时间停滞了。
苏砚永远停在门口,青衫上永远沾着那日未化的雪泥,眉宇间永远是那化不开的疲惫与决绝。而沈蕴,永远坐在那张桌子前,低头,研墨。
“我该走了。”
苏砚的声音,永远带着那股沙哑的倦意,在死寂的屋里回荡。
沈蕴手中的墨锭,永远在砚台上画着圈。一下,又一下,缓慢,执着。听到那句话,她的手永远会一顿,然后继续,动作一缓,再缓,仿佛要将这一刻拉长到地老天荒。
“……嗯。”
那个轻得如同叹息的音节,永远从她垂下的眼眸下逸出,带着绝望的妥协。
然后,苏砚永远不会真的迈步离开。她会停顿一下,永远不会回头,也永远不会离去,只是维持着那个即将转身却又停滞的姿势,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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