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沨起：万物生》一时七刻

110、痴人梦4 苏砚的

　　苏砚的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沈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想问“您要去哪里”，想问“我何时能再见到您”，想问“我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惹您厌烦”。可这些话在喉咙里翻滚，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怕，怕苏砚嫌她聒噪，怕苏砚觉得她麻烦，怕苏砚会因此彻底抛弃她。

　　最终，她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将那些话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颤抖的、几乎听不见的：“……您……慢走。”

　　苏砚的背影似乎僵直了一瞬。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那干脆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院门外。

　　沈蕴僵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眼泪才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她慢慢走进屋内，看着那张冰冷的土炕，看着那桌子和椅子，看着炕头那个装着银子的布包。这就是先生给她的安身之所，她从前想要的自由，如今得到了，却好似没有那么开怀。

　　沈蕴慢慢走到炕边，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布包，却又在半空中停住。苏砚的手刚刚曾放在这里，或许还残留着一丝温度。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布包的表面。冰凉的，没有一丝暖意。

　　沈蕴忽然想起在沈家画室里，苏砚握着她的手教她画画，那时苏砚的手虽然凉，却有力，带着一种让她心安的质感。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沈蕴颓然坐下，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眼泪无声地浸湿了衣袖。她想，苏砚是嫌她了，她一时恻隐，从沈家那堆烂摊子里把她捡出来。但她对苏砚而言，或许只是一个需要处理的麻烦。给了银子，寻了这处无人知晓的院子，便是仁至义尽了。

　　苏砚是清冷之人，做的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怎会在一个如她这般毫无用处的孤女身上浪费时间？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沈蕴的心。她觉得自己在苏砚心里毫无分量，毕竟她除了会研墨，什么都不会。

　　可是……

　　沈蕴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那个布包。苏砚留下了银子。苏砚说有空会来看她。苏砚没有……彻底不管她。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唯一的一丝微光，让沈蕴那颗濒临绝望的心，又重新燃起了一点点卑微的希望。她开始自我欺骗。她告诉自己，苏砚是做大事的人，自然不能整日守着她。苏砚留下银子，是怕她饿死。苏砚……或许，心里是有她的，只是苏砚性格如此，不喜表露。而这份关心，便是苏砚心里有她的最大的……证明。

　　对，是关心。沈蕴用力的擦掉眼泪，像是要擦掉所有的不安与猜疑。她不能胡思乱想，不能辜负苏砚的关心。苏砚让她好好活，她便好好活。她要在这里，乖乖地等苏砚回来。

　　她慢慢挪到炕头，将那个布包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苏砚留下的唯一信物。布包的棱角硌着她的胸口，却让她感到一种病态的踏实。她开始仔细打量这间屋子，试图在里面寻找苏砚留下的任何痕迹。

　　土炕是冷的，但她可以用柴火去暖热。屋子里满是灰尘，但她可以一一清扫干净。院子里满是杂草，但她可以一根一根的拔掉。只要她把这里收拾干净，只要她乖乖地等，苏砚下次回来，或许会满意一些？

　　说干就干，沈蕴放下布包，开始笨拙地打扫起来。她的动作很慢，很轻，生怕惊扰了这屋子里残存的、属于苏砚的气息。

　　打扫完，她重新坐回炕上，抱着那个布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她想，苏砚或许很快就会回来。或许明天，或许后天。她要在这里，安静地等。

　　沈蕴没等多久，很快门外就来了人，但不是苏砚。领头的是一个爽朗的女子，身后跟着几个男子，她们从车上搬来了柴米油盐，衣衫床褥，一应生活用品都十分齐全。

　　女子很热情，说她叫尤燕，是城中一间杂货铺的老板，沈蕴以后还有什么需要的，尽可以去找她。

　　沈蕴被她的热情吓了一跳，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连连点头应下，不失礼貌的将人送走，但直到夜幕降临，她也没见到苏砚的影子。

　　日子便在这般寂静的等待中流逝。沈蕴每日学着做饭，如今已经能简单做些小菜，空闲的时候就做些绣品，托尤燕送到铺子里卖，也算有了营生。后来她还在院子里开了一片地，向远处的农人学着种菜，当第一颗种子萌芽的时候，她兴奋不已，连忙研墨作画，想着苏砚来的时候，就能给她看了。

　　沈蕴想，她应该是有在好好活的，只是夜深的时候，她就格外的想念苏砚，好多次抬眸看向门口，盼着有人风尘仆仆的推开院门，用那双冷淡的眼眸，静静地看她一眼。但她只是一夜又一夜的研墨，将墨研得极浓，极黑，仿佛这样就能让时间停滞，就能等到苏砚归来。

　　她开始习惯这种与世隔绝的生活。院中的老柳树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像鬼爪一样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沈蕴看着那棵树，觉得它和自己一样，孤零零地立在这里，等待着不知是否会来的春天。

　　她不知道苏砚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她何时会回来。她只是固执地相信，苏砚会回来的。因为这是苏砚给她的承诺，哪怕这承诺归期不定，哪怕这承诺缥缈如烟。

　　五个月后的一个早春，院中的柳树发了新芽，翠绿色格外讨喜，沈蕴翻了土，便摆上了画纸，将这院中的早春景象作画留存。

　　“咚咚！”有人在敲门。

　　沈蕴落下最后一笔，起身打开院门，一边道：“尤姐姐，这么早——”沈蕴的话还没说完，便被眼前之人哽在了喉口，半晌才续道，“先……先生。”

　　来人正是苏砚，只见她一身墨蓝色长衫，发丝微微湿润，像是还带着早晨的雾气，她眉眼幽深，看起来有些疲惫。

　　沈蕴一时间欣喜不已，脸上早已染上笑意，然而比笑容更先表露出来的，是眼眶盈盈的热泪。

　　苏砚眉心微沉：“怎么了？有人欺负你？”

　　沈蕴连忙摇头，微微一笑，道：“没有，我……我很好，先生，你看……”说着，沈蕴就转了个圈，像个小孩子似的重复道，“我过得很好。”

　　这是苏砚第一次见沈蕴笑，她眉心舒展，眼中含笑，轻轻点头：“嗯，是不错。”

　　沈蕴还僵在原地，闻言，僵笑着点头附和，手指捏着衣角，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苏砚眉心轻挑：“不请我进去吗？”

　　“啊，”沈蕴恍然，连忙侧身让开一条路，“先生请进。”

　　“嗯。”苏砚点头，刚要抬脚，就又盯着沈蕴纠正道，“唤我苏砚便好。”

　　“啊？”沈蕴回望着苏砚，见她眸色定定，心下激动不已，半晌才轻声开口，“苏……砚。”

　　苏砚满意点头，大步往院子里去，沈蕴合上门，小步跟在她身后。

　　如今的院子可谓是焕然一新，与当初那个破败的小院截然不同。

　　院中的老柳树又抽了新条，嫩绿的叶子随着微风柔柔的荡漾着，角落的院墙上迎春花早早地开了，明黄色格外亮眼。几块碧绿的菜畦，规整的躺在一角，上面还有盈盈的露水，圆润的躺在那里，看着就喜人。

　　苏砚脚步微顿，目光落在院中的桌子上，那里摆着沈蕴刚刚作完的画，她侧目看向一旁的沈蕴，温声道：“在作画？”

　　沈蕴抬眼看了一眼画，又飞快垂眸，轻声道：“是，今日光景好，便想着画下来，他日……你若归来，便可得见今日景象了。”

　　苏砚心尖一动，目光落在沈蕴的发顶，有些发烫。眼见她若不动作，沈蕴也不会抬头，苏砚扬起一抹浅笑，上前观画。

　　她看了许久，忽然开口：“柳树画得最好。”

　　沈蕴有些受宠若惊，苏砚居然夸她了。她悄悄抬眼，等着苏砚的后话。

　　苏砚指着画上的柳枝，温声道：“你看，干是老的，枝是新的。老干撑得住，新枝才敢往上抽。”苏砚顿了顿，目光落到她脸上，“从前你画兰，叶子总是软的，因为你自己立不住。如今你画柳，根扎得稳，既显出了柳条的柔，也画出了它的韧。”

　　沈蕴听着，只觉得心中温热一片，原来她的画，有了这么大的进步，那苏砚应该很开心吧。她抬眸回望过去，目光中是掩不住的热切和期望。

　　沈蕴向来内向，从来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如今骤然这般直白，倒是让苏砚有些招架不住。她率先错过眼，道：“你从前心思太杂，如今澄澈起来……这画，便比从前所有的兰草都好。”

　　沈蕴迟疑了半晌，终于开口道：“兰草，本就不是我想要的。”

　　苏砚今日再见沈蕴，见她粗衣麻布，盈盈一笑已是惊叹，而这一句话，更是让她惊讶，这几个月，沈蕴真的变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