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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痴人梦2   沈蕴想 ...

  •   沈蕴想,先生是希望她画得更好。只要她画得好,先生就会多看她一眼,就会觉得她是可塑之才,不应被人随意送入高门大院,愿意伸手救一救她。

      于是她更加卖力地练习。从日出到日落,除了必要的饮食,她几乎不离案前。手腕酸了,便活动活动腕颈,手指僵了,便放在温水里泡一泡。她画废了一张又一张宣纸,墨锭用了一块又一块,却始终画不出苏砚那般的风骨。

      苏砚比沈蕴想象中还要冷漠,她常欲言又止的看着苏砚,但苏砚只会让她低头作画,从来不会多问一句,她有何话要说。沈蕴心中着急,她的不甘,她的委屈,她的痛苦,苏砚统统视而不见,她心中落寞,隐隐想着认命吧,可是手上又不停的画着,不愿停下。

      苏砚每十日会离府三天,沈蕴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没有人会告诉她,毕竟她只需要埋头作画,只要她的画一日比一日好,那么他们都会高兴。

      苏砚回来得悄无声息,她大多时候只是站在门口,看沈蕴埋头苦画,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那眼神里没有赞许,也没有责备,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有一次,沈蕴画得入了神,没察觉苏砚进来。她正对着一株兰草发呆,笔下却怎么也画不出那股清冷劲儿。她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硬生生忍住,却没注意到一滴墨汁溅在了袖口上,晕开一小片暗色。

      苏砚站在她身后,看了许久。沈蕴终于察觉,慌忙起身,袖口的墨渍便暴露在眼前。她脸一白,慌乱地想遮掩,却听见苏砚淡淡道:“墨渍已染,遮掩何用。心若染尘,画便污浊。”

      沈蕴的手僵在半空,眼泪终于滚落。她不知道苏砚是在说她袖口的墨,还是在说她的心。她只觉得苏砚什么都懂,懂她的笨拙,懂她的急切,却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苏砚没再看她,转身走到案前,拿起笔,在那滴墨渍旁添了几笔。不过片刻,那柔软的墨渍便化作了一块坚硬的山石,两相映衬,显得画上的那株兰草清幽了不少。

      “瑕疵,亦可成景。”苏砚放下笔,声音依旧平淡,“关键在落笔时的心。你心太乱,总想着‘画好’给谁看,想着‘不丢脸’,想着‘嫁人’。这般杂念,如何画得出兰的清骨?”

      沈蕴怔怔地看着那块山石,又抬头看着苏砚的背影。苏砚的话,像一把刀,剖开了她心底最隐秘的恐惧。她确实在想着“画好”,想着让她满意,想着或许能借此摆脱嫁人的命运。而苏砚,果然都知道。

      沈蕴忽然觉得无比委屈,又无比羞愧。她想辩解,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想说她只是想换一种活法。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个颤抖的“嗯”。

      苏砚没再说话,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沈蕴才敢瘫坐在椅子上。她看着纸上那株兰,看着那块山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滴在袖口的墨石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渍。

      沈蕴知道,苏砚是在点醒她。可她没有别的出路,不曾识得旁人,她如今唯一能抓住的,只有苏砚这根稻草。如果连这根稻草都断了,她该怎么办?

      窗外,那株兰草在秋风中瑟缩。沈蕴擦干眼泪,重新拿起笔。她不敢再想其它,只拼命地画,画那株兰,画那块石,倾尽全力的去逼迫自己做到只专注于画本身。

      苏砚站在廊下,听着屋内压抑的研墨声和偶尔传来的、极轻的抽泣。她握了握拳,指尖冰凉。她这些日子在沈府见了很多,也听了很多,知晓沈蕴与沈家其他人不一样,她想告诉沈蕴,除了嫁人,还有别的路可走。可她自己便是戴罪之身,朝不保夕,如何能轻易张口,许她一个未来?

      说出口,不过是给了她希望,又亲手将她推入更深的绝望。不如让她学些技艺,磨练心性,哪怕将来不得不嫁人,也能有一技傍身,不至于任人摆布。

      这便是她如今能为她做的。

      苏砚转身,青衫消失在廊角。屋内,沈蕴还在画。墨汁染了袖口,泪痕干了又湿。她不知道苏砚为何而来,为何而去,只觉得那股冷冽的气息,再也挥之不去了。

      日子便在这般枯燥的画图中流逝。沈蕴手上的旧茧未消,又添新茧,指节也因长期用力而微微变形。她忍不住看着手上的茧子出神,想着苏砚手上的薄茧是如何形成的。像她那样有天赋的人也会如她这般日日苦练吗?

      两月后,苏砚来沈府的次数越发少了。有时隔上三五日,有时竟是旬月不归。每次回来,身上总带着一股风尘气,衣摆沾着远方的尘土,眼神也比往常更冷几分。本就少言的她,如今更加沉默了,只垂眸检查沈蕴的画稿,眉头越皱越紧,却始终不置一词。

      沈蕴察觉到了苏砚的变化。她不敢问,只将那份不安压在心底,化作更疯狂的练习。她想,定是自己画得还不够好,所以苏砚才不满意,才不愿多留。若是她能画出苏砚那样的兰,苏砚或许就会多看她一眼,或许就会留下来。

      这日,苏砚归来,神色比往常更显疲惫。她看着沈蕴新画的兰,良久,才开口道:“笔力有了,风骨却死。你画的是形,不是神。”

      沈蕴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想问“何为神”,却不敢开口,只垂着头,手指不停的绞着衣角。

      苏砚似乎也不指望她回答,转身走到窗边,看着那株在日渐萧瑟的秋风中瑟缩的兰草,低声道:“神,是生于孤绝,死于迎合。你总想着‘该当如何’,便永远画不出‘本该如此’。”

      说完,她便走了,没有留下一句多余的话。

      沈蕴站在原地,反复咀嚼着那句“生于孤绝,死于迎合”。她不懂何为孤绝,只觉得苏砚的话像一道符咒,将她牢牢的钉在原地。她看着纸上那株毫无生气的兰,忽然觉得,自己或许永远也画不出苏砚要的那种“神”了。

      夜里,沈蕴做了个梦。梦里,苏砚站在那株兰草旁,背影孤绝,任凭她如何呼喊,都不曾回头。她想追上去,双脚却像被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青衫消失在暮色里。醒来时,枕畔一片冰凉。

      沈蕴立刻起身来到案前,就着月光,重新研墨。墨锭在砚台上摩擦,发出单调的沙沙声,像是在为这场无望的等待,奏着哀乐。她一笔一笔地画,画那株兰,画那块石,画她心底那片永远无法填补的空洞。

      转眼间,沈蕴已经跟着苏砚习画半年了,还有六个月就是沈蕴的及笄之日,沈家父母近来催问学业越发勤了,但眼神里却没了最初的期盼,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焦虑。沈蕴知道,他们是在等,等她“画好”,等她能卖个好价钱。可她连苏砚要的“神”的边都摸不到,又如何能让他们满意?

      她不再奢望苏砚的赞许,只盼着苏砚能偶尔回来,哪怕只是冷冷地看她一眼。也比面对着父母和弟弟责备的神情要好上许多,苏砚那淡漠的眼神,成了她灰暗生活里唯一的亮色。

      一日,她在画废的宣纸堆里,翻出了一张苏砚随手改过的画稿。那上面,山石嶙峋,兰草孤劲。她小心翼翼地将它抚平,压在枕下。夜里,便对着那画稿发呆,仿佛能从那冰冷的墨迹里,感受到苏砚指尖残留的一丝温度。

      她不知道,苏砚每次归来,都会在廊下站很久,听着屋内那单调的研墨声,看着窗纸上她伏案作画的单薄身影。那身影,像一株在风雨中飘摇的兰草,让她想起自己早已湮灭的故园,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岁月。

      她想点醒她,却又怕惊碎了她唯一的寄托。她想护住她,却又深知自己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这世间,除了教她画几笔兰,她给不了她任何实质性的庇护。

      冬风刮过的那一刻,窗外的兰草终于彻底枯败。沈蕴看着那株死去的兰,忽然想起苏砚说的“无人自芳”。或许,有些花,注定只能开在无人知晓的幽谷,一旦被人发现,便是凋零的开始。

      沈蕴握着笔,看着纸上那株依旧毫无生气的兰,眼泪无声地滴落,晕开了墨迹,也晕开了她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希冀。

      沈蕴忍不住回想起父母的对话,她的课程结业了,苏砚不会再来了。

      沈家的败落,是在一个毫无征兆的午后,距离沈蕴及笄,还有七日。

      那天,天色阴沉得像要压下来。沈蕴独自在画室里,对着那株早已枯死的兰草发呆。她手里握着笔,墨研了又研,却半天落不下一笔。枕下的那张画稿,边角已被她摩挲得起了毛,那上面苏砚的笔迹,是她唯一能触碰到的、属于她的温度。

      忽然,大门被“哐当”一声撞开,紧接着是嘈杂的人声、哭喊声,还有沉重的脚步声。沈蕴吓得一颤,笔掉在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看起来有些骇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痴人梦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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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故事很长,随机掉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