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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痴人梦1 天色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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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擦黑,沈家大厅里燃着两盏煤油灯,灯影晃得人眼晕。
空气里混着陈年木料和铜臭的气味。沈父搓着一双肥手,眉眼里堆着笑,却掩不住那股算计到底的精明。他面前坐着一位远道而来的女客,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腰身挺得笔直,像一竿不肯折节的竹。
这便是苏砚。
“苏先生,束脩在此,区区薄礼,还望笑纳。”沈父推过一只沉甸甸的木匣,里头是白花花的银子。他不在乎这钱能不能换回几斗米,只在乎能不能把眼前这个名声在外的女先生留下来,把他那女儿沈蕴,雕琢成一件能换回泼天富贵的活古董。
苏砚没看那匣子,只将指尖搭在桌沿,指甲修得干净,却透着一股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她抬眼,目光如冷泉,扫过沈父那张因贪婪而涨红的脸,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沈父大喜,还要再说些“小女愚钝,全靠先生调教”之类的场面话,却被苏砚抬手止住。她站起身,青衫拂过凳角,不带一丝烟火气。
“人呢?”
两个字,平平淡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沈父会意,忙朝屏风后使了个眼色:“蕴儿,还不出来拜见先生。”
屏风后,那抹身影迟疑了许久,才缓缓挪了出来。
沈蕴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藕粉色的裙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不敢看那先生,只瞧见一双沾了泥的布鞋尖,和那青衫下摆扫过的冷冽弧度。她听见父亲在耳边絮叨,说她生性顽劣,说她天资愚钝,说她将来若能嫁得高门,全靠先生指点。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她心上。
她不想嫁。她见过那些所谓的“高门”,肥头大耳,满身酒气,看人的眼神像看货架上的牲口。她怕,怕得浑身发抖。可她不敢说,她是沈家的女儿,她的命是筹码,是沈家落魄至今翻盘的希望。
苏砚冷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打量一件器物。从发髻的精致,到衣衫的华贵,再到那双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手。
“抬起头来。”苏砚道。
沈蕴一颤,依言缓缓抬头。视线相撞的一瞬间,她像是被烫了一下,慌忙垂下眼帘,只余下眼睑一圈红痕。她没在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看到怜悯,也没看到鄙夷,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淡漠。那眼神,像是在看桌上那盘待价而沽的荔枝,又像是在看这厅堂里的一件摆设。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进冰窖里。
“既唤我先生,”苏砚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便要守我的规矩。心不静,墨不稳;墨不稳,画便俗;画一俗,这辈子便只能困在这方寸之地,任人摆布。”
这话是对沈蕴说的,却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沈父脸上。沈父的笑容僵住,却不好发作,只能干笑两声。
苏砚不再理会他们,转身走向内室,留给众人一个孤峭的背影。
沈蕴站在原地,耳边回荡着那句“任人摆布”。她不知道先生是在训斥她的愚钝,还是在嘲讽她的命运。她只知道,那双冷泉般的眼睛,没有给她半分希望。
“哼,不过一个穷酸女子,为了点银子就出来抛头露面,傲气什么!”沈父暗骂了两句,抬眼看向一旁呆愣的沈蕴,气不打一处来,“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跟先生去!”
“哦,”沈蕴骤然回神,连忙应道,“是,父亲。”她快步挪到内室门口,看着苏砚背对着她整理笔砚。那青衫的背影,挺拔,疏离,像一座她永远爬不上去的山。
“先生……”她鼓起毕生的勇气,声音细若蚊蚋,“我……我会好好学。”
苏砚没回头,只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
沈蕴却把这声“嗯”当成了赦令。她悄悄抬起眼,看着苏砚修长的手指拂过砚台,看着那墨锭被轻轻搁起。她又忍不住想,只要她学得好,只要她画得好,先生或许……或许会多看她一眼。或许,或许能帮她寻一条出路。
这念头一起,便像野草,在她心底疯长。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吞没,灯影摇曳。苏砚坐在案前,就着昏黄的灯光开始研墨。那动作极稳,极慢,墨香一点点弥漫开来,却冷得刺骨。
沈蕴站在阴影里,不敢坐下,也不敢离开。她看着那团墨色,觉得那就是自己的命,被一点点研磨,直到耗尽最后一丝气息。
苏砚研了一会儿墨,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道:“站到亮处去,这般缩头缩脑,成何体统。”
沈蕴一惊,忙依言挪到灯下。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地上,像一只被钉住的蝶。
苏砚这才侧过脸,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里,依旧没什么温度:“今日先习书法,明日再作画。“
沈蕴垂眸温顺应道:“是。“
苏砚继续认真研磨着手上的墨,声音依旧平淡:“墨是画的魂,墨没研好,画便神采全无。明日此时,我要看到一砚浓墨。”
说完,她便不再理会沈蕴,重新拿起笔,蘸了墨,在宣纸上落下第一个字。那字筋骨嶙峋,力透纸背,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寒意。
沈蕴站在灯下,看着苏砚冷硬的背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忍了回去。她抬眸看着那砚台里浓得化不开的墨。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的命,便系在这方砚台,和那个冷若冰霜的先生身上了。
沈蕴是前两日从母亲口中得知苏砚的名字,她是全国有名的画师,那些高门权贵无一不以得她一幅墨宝为荣,但她的身世却神秘不已,无人知晓她的来路,但却知道她的未来,定然会和她的画一般,流芳千古。
从前,沈蕴每日兢兢业业的读书写字,学习女红,因为母亲从小就告诉她,她的以后,就是等到及笄那日,便寻一个门当户对的富商嫁过去,以报答沈家的养育之恩。
可是后来,她见到了那些可能成为她夫君的人,无一不令人生厌,与她那讨人厌的弟弟一般无二,但她却从未生出过反抗的心思,只在夜深时分,哀叹自己的命运。
可是在今夜,在她见过苏砚之后,她突然萌生出了大逆不道的想法,不是所有女子都要遵守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就像苏砚,他们提起她,不会提家世,也不会提夫家,只会谈她画中意境,论她的笔锋走势。
只是像苏砚这般厉害的人,为什么会愿意屈尊降贵,到沈家这样一个落魄商贾家中做一个教书先生呢?
夜深了,四周一片寂静,偌大的沈家只剩下研墨声,一下,又一下,单调,压抑,像是在为一场早已注定的悲剧,敲着丧钟。
苏砚教画,先教画兰。她说,兰生幽谷,无人自芳。又说,兰之香,源于骨中清。末了,总要补上一句:“你这般心浮气躁,画出来的,不过是满纸媚俗,与市井画匠无异。”
沈蕴不敢反驳,只把头埋得更低。她打小在家中就是隐形人,只有父母和弟弟不顺心的时候会想起她,骂她几句撒撒气。她逆来顺受惯了,哪里能画得好兰花这样的清傲之花呢?
苏砚站在她身侧,影子将她整个人笼罩。那股冷冽的气息,混着墨香,压得沈蕴喘不过气。她能感觉到先生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像有实质的重量,审视着她每一笔的起落。
“手,稳住。”
声音从头顶落下,没什么情绪,却让沈蕴的手猛地一颤。笔尖在宣纸上拖出一道歪斜的墨痕,像一条丑陋的伤疤。
“心不静。”苏砚的声音冷了一分。
沈蕴慌忙想补救,却越描越乱。她急得鼻尖冒汗,眼眶发热,却不敢停下。她怕先生厌弃,怕先生觉得她朽木不可雕,怕先生转身就走,再也不回来。
就在沈蕴不知所措时,一只微凉的手忽然覆上了她的手背。
苏砚握住了她执笔的手。
沈蕴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滞了。先生的手并不柔软,指节分明,带着薄茧,力道却大得惊人。她带着沈蕴的手,在纸上缓缓运笔。那一笔,中锋行笔,力透纸背,兰叶的飘逸与风骨便出来了。
“看清楚了?”苏砚没低头,目光仍落在画上,语气淡漠,“兰叶一笔,要有转折起伏,如君子之风。你这般畏首畏尾,笔力虚浮,画出来的,不过是死物。”
沈蕴的心跳得快要撞出胸口。先生的手很凉,却烫得她手背发烫。她不敢动,也不敢抽手,只能任由那股力道带着她,一笔一笔地画。她能闻到先生身上那股极淡的冷香,像是雪花的味道,清冽得让她心碎。
“自己练。”苏砚抽回手,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那株半死不活的兰草。阳光透过窗棂,在她青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暖不透那孤峭的背影。
沈蕴看着自己被松开的手,手背上还残留着先生指尖的微凉触感。她慢慢握紧,仿佛那样就能留住那一点温度。她低头看着纸上那株被先生改过的兰,笔力遒劲,风骨铮铮,与她之前画的那些软绵绵的线条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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