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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两相思 知心几见曾 ...
正月初五。
庚午如约而至。
顾衍常一鸿等在门前。谢侍郎也背着手立站在一旁。顾衍已经将事情告知了谢侍郎。
“我家小川最是听话,果然如今是因那邪祟附在了身上,中了邪,这才无心功名,只是一味鼓捣那些玩物丧志的营生,”谢晖山面色不虞,“还请道长将那野鬼捉了去,莫要让它再来害我家宅。”
常一鸿握住庚午的手,忧心忡忡问道:“驱邪可会对他有损害?”
“对谢家川自然是有益无害,而那附身的精怪……离开□□后无处可去,便只好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吗……”常一鸿似被吓到,握紧拳放在心口,指节攥得发白。而谢晖山匆匆道:“此事有劳道长,事成之后,谢家自当重谢。”
庚午吩咐道:“点上三炷香,香灭之前,旁人不许进去。”
庚午迈进门槛,正要关门,常一鸿忽然喊住她:“道长!我……可否跟着一起进去。”
“这成何体统?”谢晖山想也不想就拒绝,“你好生待在外面。”
常一鸿求助地望向庚午,庚午索性做个顺水人情:“夫人请进。有夫人在,或许可以安抚谢公子的情绪。”
没有风,风筝却高飞。晴空之下,那只风筝有着云霞一样的漂亮颜色。
去向后院的路上,常一鸿问道:“他会自己离开吗?”
“他若是想走,便不会留到现在。何况去年冬岁后,他受了伤,想来是没精力再找个新躯壳。”
“不能再回到原来他自己的身体吗?”
“魂魄既已离体,便没有再安回去的道理。至少这种程度的精怪做不到。”
庚午停住步子。常一鸿顺着庚午的目光望去,看到谢家川正站在院中,扯着风筝线。他余光瞥到二人,却并未转身,依旧专心放着风筝。
“家川……”常一鸿喃喃道。
庚午袖剑出鞘,谢家川却忽然笑了:“道长不必戒备,我无意反抗。只是想请道长,让我最后放完这风筝。”
那个纸鸢,谢家川画了许久,今日终于完工。风筝边边角角都填上了繁复的花纹,涂上了缤纷的色彩。风筝缓缓降落,谢家川将线一圈圈收起缠好,把绞盘递给常一鸿。
常一鸿突然哽咽了。
谢家川习惯性地伸手,想揩去对方的眼角的泪。手却停在半空,他问道:“那日探春宴,你一直望着天上的风筝,我想着,你该是很喜欢的。如今为什么不笑呢?”
常一鸿擦去眼角的泪:“我求求你,走吧。”
谢家川久久望着她,眼底是不尽的眷恋:“我是吃人的恶鬼,占据了别人的身体。如今一切是我罪有应得,你不必同情我。”
谢家川闭上眼,猛地转身:“夫人,请你暂且回避。别看到我狼狈的模样。”
常一鸿不肯离去,庚午拍了拍常一鸿的肩。她一回头,只觉额间一凉,身子一软便倒了下去。庚午给她头上贴了张符纸,让她暂且睡去。
谢家川扶住常一鸿,让她躺在花间软榻上。
他起身站定,看向庚午:“道长,请动手吧。”
庚午并不着急,她问道:“你一个柳树鬼,原本在野外清闲自在,偏要费心费力蹚这人间的水,你图什么?”
图什么吗?情不知何起,一往而深。柳树鬼笑了笑:“如今她心想事成,这样便好。待我走后,真正的谢家川回来,她便更能得偿所愿了吧。”
“我还是不懂,依你的法力,治好自己的伤应该不难。为何因那一次摔伤就一蹶不振?”
“若是寻常,自然是不难医治。只是那次,不小心沾上了林中的几分瘴气。我原本不以为意,后来却猛地发觉这瘴气已经深入骨髓,入侵我的神识。我竭力想控制,却无法与之抗衡。在别人看来,我只是发作癔症,只有我自己知晓这瘴气有多可怖。我原本想着,画完这只风筝,我便自我了断。如今正好你来了,还请帮我走得干净体面些,莫要吓到她。”
“那瘴气现在在你体内?”
柳鬼点点头。他伸出手,一缕白雾从指尖溢出。
“我用了最后的气力,将这雾瘴全部凝在我的魂中,劳道长,将它击碎。”
柳鬼真身出体,从谢家川的身体中脱离。他四肢修长,黑色头发及地上,树根一般极快地蔓延开,面色凄白,七窍都满溢出白雾。
这柳鬼已经修成人身,若是再修炼百余年,便有修得一方地仙之望。因这风月动了凡心,又被瘴气侵蚀,落得这般下场。
庚午左脚向后一撤,脚下卦阵应声而成,柳鬼颜色更淡薄了几分。她念诀施咒,一掌击碎柳鬼。
白雾轰然四散,嘶哑着叫喊着,欲往四方逃窜,却被卦阵封死去路,尽数收束成丸子大一个球。庚午捡起那枚珠子,塞进乾坤葫芦中。
事情解决。
庚午转身欲离去,却被醒过来的常一鸿喊住。
“道长,且留步,”她看向地上的谢家川,道:“他……走了吗?”
“对。他是柳鬼,如今去了他该去的地方。”
“……”常一鸿长叹一口气。
谢家川突然咳嗽两声,猛地坐起来。他看看庚午,又看看常一鸿,脸黑得难看。
常一鸿想去扶对方,却被谢家川生硬地推开。常一鸿讪讪收回手。
谢家川撑着地站起:“事已至此,便来说明白日后的打算。”
庚午摆手告辞:“我便不听二位私事了。”
待庚午走后,谢家川径直看向常一鸿,冷言冷语道:“我不会提和离。毕竟这桩婚事已经结下,至少在外人看来,算得上琴瑟和鸣。此事和离难免会招致非议。这件事再不会有外人知晓,你我之间便安稳地维持着这段关系。你会留在府里,一切照旧,只是再不许来扰我清净。”
一切照旧。
只是旧人不在。
常一鸿忽而有些迷茫了。原来这便是庚午所说的,莫要后悔吗?
她所习惯的温柔情话,她所沉溺的爱的温床,原来都是柳鬼给她的。怎么回事,明明是一样的容貌,一样的声音……
“还在这样看着我?你知道的,我不是他。”谢家山语气带着些挖苦,“我也不想扮演他。”
常一鸿终于开口:“……那这三年算什么?”
“这三年?你且只当做了一场梦。我看着你跟他的戏码,我看着他用我的脸,我的身份,去做出那些不体面的事,说出那些让人作呕的话。说真的我还真有些好奇,你所钟爱的,真的是他吗?或者只是他提供给你的这份环境,这层身份。”这话太过刻薄。谢家山刚说口便觉得不合适。但他的傲气不允许他收回,于是他缄口不再言,等着常一鸿的预想中的反应。
果不其然,她脸色涨红。被刺痛了呢,谢家山想。
“好,我应你。”
竟然肯答应?
谢家山有些意外,看向对方:“你答应这些条件?”
“对。”
你爱的果然只是这份富贵,这份繁华荣光。谢家山蔑弃地想到。可惜,老兄,你死得太早,没能认清她的本来面目。
别院。
庚午对常一鸿道:“他那腔调真烦人,我要是你,就给他一巴掌,然后直接走。”
“他不是他,但容貌声音都是他……我知道我应该放手及时止损的,但真正放下又谈何容易。”常一鸿握紧手中的风筝,抬头看着枝丫间零碎的天空。
“我错了。这只是一副壳子,他的空壳子里装着另一个灵魂。但我怎么……放不下这个躯壳呢。”
“别犯傻。”庚午皱眉。
常一鸿苦笑道:“难得糊涂不也是很好吗?我明知这不会长久,可我无法不去爱。再多一日也好,让我再多看他几日。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便该接受这个结果。”
书房,谢氏父子。
“我的儿……你总算还了魂。”谢晖山拍着谢家川的肩膀,含泪点点头:“我别无所求,只愿你日后无名无灾,安心挣个功名,我谢家后继有人。”
谢家川行礼:“儿子明白。”
谢晖山忽而神色一滞,背着手缓缓道:“常氏固然没什么错,可因着那野鬼,我心中总有些芥蒂。”
“父亲说的自然对。只是左右邻居都看着,常氏没有过错而下了堂,难免遭人非议。”
谢晖山点点头:“这点该考虑。只是,我谢家的孩子,不能是个野鬼的种。她自然不能有孕。前日你姨母来看望,言及她家表侄女性子温婉。我想着,让她过了门,若是能生个孩子,你也算有了后。”
谢家川顺从低头,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儿子明白。但如今,我想先有了功名,再提成家的事。还望父亲成全。”
“好孩子。”谢晖山赞道:“还是你让我省心。”
那野鬼仿佛自始至终不曾存在,谢家对外只宣称谢家川癔症终于康复。
常一鸿坐在暖阁前的花圃里,看着满园繁花锦簇。她与他将这些花一一载下,每株花都承载着一段记忆。风筝落在地上,常一鸿捂住脸,忍住呜咽。
莫要后悔。
无法后悔。
木已成舟,覆水难收。
糊涂姻缘两相思,柳鬼空余情嗔痴。
宋人李禺有一首诗《两相思》,可作正反两读。
正读为思妻之诗,如下:
枯眼望遥山隔水,往来曾见几心知?
壶空怕酌一杯酒,笔下难成和韵诗。
途路阻人离别久,讯音无雁寄回迟。
孤灯夜守长寥寂,夫忆妻兮父忆儿。
反读为思夫之作,如此:
儿忆父兮妻忆夫,寂寥长守夜灯孤。
迟回寄雁无音讯,久别离人阻路途。
诗韵和成难下笔,酒杯一酌怕空壶。
知心几见曾来往,水隔山遥望眼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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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两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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